你的靶子是什么？

你觉得你主张的这些东西的反面是什么？

1.阅读很多偏严肃的社科类学术书籍的时候，我有一个快速理解作者观点的窍门，那就是：在密密麻麻的论述中，寻找作者反对的对象，它们可能是作者的某个同行的重要作品中的某些论断，当然也可能是其他的。很多时候作为非专业读者，真的没耐心一字一句看作者拉拉杂杂、旁征博引。但一旦看到作者在反对什么、驳斥什么，阅读体验就通畅很多了。

2.如果一个作者在写作的时候，明确指出他所反对的东西，读者应当感谢这样的作者，因为他们大大减轻了读者的阅读障碍。毕竟还有很多作者不会这么做。背后的心理动机，我猜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怕得罪人，一种是怕自己的论据还不够坚实，不敢“大鸣大放”。学术出版不像大众出版，比起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作者更在意同行的风评。 

3.没有“靶子”的表达，无处不在。原因除了上面说的，作者主观上不愿制造冲突和对立，还有一类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传播范围的扩大。很多时候，最开始的文本所产生的语境是有针对性的，最开始的那批读者/听众，明白作者在讲什么。但在传播过程中，背后的语境渐渐丢失，文本也会被人演绎甚至改编。后来的读者，不知道作者当初为何要讲这些东西，不知道作者当初是为了针对什么而表达这些东西。——我敢说，这是人类知识传播和扩散的一条铁律。

4.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那个“后来的读者”，我们听到的许多话语，只不过是曾经发生过的“内容”的碎片。作为“后来的读者”，如果不去寻找这些碎片的来处，只是去搜集这些碎片，甚至把它们当成宝，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知识。

5.作者为何要表达？对读者来说，理解这一点极其重要。比如很多学术出版是为了业绩考评而出版，而非作者认为“我有了一个重要发现/重要思考，我要把它讲出来”而出版（这也是垃圾论文爆炸的原因）；再比如，有的出版是商业力量推动的出版，比如明星李大龙本来对写自传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出版机构认为一本叫做《李大龙自传》的书一定会大卖，就千方百计说服李大龙同意他们找人操刀给他写本自传，李大龙明年有新戏要上映，她觉得借着出书宣传一把，对自己也没坏处……除了这些特殊情况，作为读者的我们，需要有一个“假设”——任何表达，都源自表达者真实的表达冲动，“不吐不快”、“不平则鸣”就是用来形容这种表达冲动。那么，一名合格的读者，就应该去思考、去寻找，让作者“不快”、“不平”的，究竟是什么。

6.当我们自己成为表达者，也会面临所有表达者会面临的恐惧：我说的话会受到质疑吗？我的想法是对的吗？我该把自己内心的不和谐的声音说出来吗？……许多人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选择了一种最糟糕的表达策略，就是在读者面前隐藏自己的“靶子”。在《如何产生一个观点？》里，我说任何观点之所以能够成立为一个观点，一定因为存在对立面，否则，就只能是废话。

7.早年在网上泡论坛的时候，一个网友说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次，在讨论一个新闻事件的时候，这位网友前后发表了自相矛盾的观点，被其他网友指出来，说“你前几天还替A说话，今天又替B说话，你这不是分裂吗？”，这位网友说：“我前几天替A说话，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替A说话；我现在替B说话，是因为现在大家又都开始替A说话。舆论变了，当事人的处境变了，我要反对的东西也变了。”

8.这位网友没有变，只是他认为更值得反对的东西变了。我敬佩这样的表达者。他们心中有一杆秤，他们并非某类话语或观念的信徒。

9.每当有人宣扬一种观念/主张、而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只要有机会，我就会问对方：你觉得你主张的这些东西的反面是什么？或进一步追问：这些反面真的存在吗？能举个例子吗？如果对方回答不上来，我想，这样的表达者，或许只是一个学舌者，他们的表达并非源自自身的生命经验。

10.优秀的作者，往往都是开宗明义的表达者。他们就像拿着一盏强光射灯，穿透雾障，告诉读者：你们看，那个讨厌的靶子，而我的箭，将狠狠地射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