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写训练的100种方法（4）

作者只是在“搬运”别人的观点吗？我认为当然不是

1.写作训练有三个层面，一是语言，二是主题，三是结构。语言指的是用词和句法；主题是立意、观点这些东西；结构是行文结构，也就是当篇幅比较长，素材比较多的时候，怎么排列组合。三者中，我认为主题最重要，因为主题是起点，有了主题，才有写作的冲动，才能在语言和结构的层面，得到训练机会。

2.在前面“古典风格”系列的文章中，很多次使用一类比喻——古典风格的写作，类比到具象的场景，就像你跟你的朋友在一起散步，你视力比朋友好，或者你站的地方视野更好，你率先看到了景物中的异状，指给朋友看；又或者，你是经验丰富的导游，对于附近你最熟悉，你引导着大家观看每一处美妙、奇特的地方，你的读者，跟着你的指引，真真切切看到了某些东西，他们才能发出像你一样的赞叹、感叹。

3.在古典风格的写作中，有时是先有月亮，再有指向月亮的手，有时是指向月亮的那只手，创造了月亮。而一个“主题”，既是你的手指向哪里，也是你怎么优雅地把手指出去。

4.什么叫优雅地把手指出去？先看“优雅”的反面：我写这篇推文的当下，点开微信的“看一看”，马上进入眼帘的一些句子：《上海3名小伙合租8平米房间，轮睡1米宽小床，撕开了穷人最心酸的遮羞布》《一巨头公司宣布：大裁员》《这种衣服千万别买！致癌物超标27倍，可能改变DNA结构并致癌》。

先说第一个，如果把这个标题类比某个具象场景，就像是一个人扯掉了别人的“遮羞布”，然后大喊，“快来看啊！这些人穷得底裤都没穿！”；第二个标题，本来作者可以直接把哪家“巨头公司”说出来，但作者故意不这么做，类比具象场景，就有点像天桥上的说书人，专门靠一些固定的套路，吊胃口抖包袱赚吆喝；第三个标题，当我点进去之后，发现并没有说“哪种衣服”，只是说质检部门检查出一批有问题的衣服，并未告知普通消费者如何识别这种衣服，也就是说这个标题具有欺骗性。以上三个标题，要么张牙舞爪，要么故弄玄虚，要么制造恶俗的猎奇心理。这些都是优雅的反面。优雅是尊重读者，也尊重自己。

5.一个优雅的“主题”，往往作者认为能够勾起读者的兴趣，但却不去有意勾人兴趣。举个例子：“2006年11月，美国国会图书馆将‘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生成就奖’颁给了余英时教授，当时国内有不少报道。但实际上，该年的奖项是由余英时与另一位美国史学家分享的。这位历史学家就是著名的黑人学者约翰·霍普·富兰克林。富兰克林曾于2005年出版自传，题为《美国之鉴》，书中记录了他在学界奋斗的艰辛，其中不乏逸闻掌故，颇有助于了解20世纪美国学界的情况。另外，他在1988年写过一篇《自述》，简要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我就根据这部四百多页的自传和十来页的自述，对富兰克林的生平作一概括，希望能增长一些见闻。”（《黑人学者的奋斗史》）

我们从写作的角度，来对这段文字做一个分析：1）这是一篇叫做《黑人学者的奋斗史》的文章的第一段，作者首先讲余英时获奖的事，其实余英时获奖跟这篇文章要讲的事情无关，但为什么作者一开口要提余英时？一是因为，这是跟更广泛的读者产生勾连的方式，相信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叫富兰克林的黑人学者，但是许多人知道余英时，这篇文章能够辐射到的读者，很可能读过余英时的书；其次，作者同时在告诉读者：美国学术界在给余英时颁这个奖的时候，也颁给了这位黑人学者，足以见得，在美国人眼里，非白人学者中，这两位的地位，是相当的——约翰·霍普·富兰克林，这是一个重要人物。2）接下来，作者就直接表明，自己想向读者介绍什么，其实就跟富兰克林的“黑人”身份有关，“奋斗的艰辛”几个字，给到了读者充分的预期。3）作者直接把自己的“信息源”呈现上来：我对富兰克林的了解全通过一本自传、一份自述（没见过本人，所有的内容都是单一信源），我接下来讲的东西，可信度有多少，作为读者的你该听多少，任凭你决断。4）“不乏逸闻掌故，颇有助于了解20世纪美国学界的情况”，等于吊起了读者的胃口：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有趣、有料。但作者吊胃口的姿势是体面的、克制的。

6.一个题外话：我在读上面这段文字的时候，读到最后，感到了一丝语法上的不流畅感，也就是最后一句话：“我就根据这部四百多页的自传和十来页的自述，对富兰克林的生平作一概括，希望能增长一些见闻。”其实作者的意思是“希望能增长读者的见闻”，但为什么作者不把“读者”两个字写出来呢？我猜想是，作者觉得这样说话有点傲慢，把读者两个字去掉，不强调“我是作者、你是读者”，这样就有种“大家一起增长见闻”的感觉。但这么处理在语法上是不太通的。有其他更通顺的说法，比如“希望为读者提供一些见闻”。——讲这个是为了说明，一个再成熟的作者，别看他写出来的东西好像一气呵成，其实都经过精心的打磨，而且总有地方照顾不周，暴露自己写作时的内心小纠结。

7.在《你的靶子是什么？》里，有读者留言说，大多数人并没有提出一个真正的新观点的能力。我不同意。可能问题依然在于，大家对“观点”的理解。这些年非常流行写读书笔记，根据“读写训练”主张的“读写一体”的理念，写读书笔记是非常正确的学习方式，符合“输入-输出”这个有效学习的真理。其实前面说的《黑人学者的奋斗史》，不就是作者的读书笔记吗？不就是作者“输入”了一本自传，外加一篇长文后，进行的“输出”吗？那么请问，作者只是在“搬运”别人的观点吗？我认为当然不是。作者的写作，从一开始便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把打动了自己的东西分享出来，比如观察到这位“黑人学者”约翰·霍普·富兰克林，拥有跟“黄人学者”余英时比肩的地位，便是来自作者同为“非白人学者”身上自带的敏感性，而作者也有长时间在美国求学的经历，他在转述约翰·霍普·富兰克林的学术经历的时候，必然会加入自己的理解和视角，很可能，他也会更关注这位学者跟中国学者的互动，从而产生一些观察，等等。这些，都是“独特的观点”。

8.阅读这个行为，必然是一个人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去阅读别人的生命经验转化成的文字。一个人对它所阅读的东西，可能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吗？这是无法想象的，否则干嘛要去读呢？况且从来不存在单纯的“输入-输出”，而是“输入-处理-输出”，每个人都是一台独特的处理器，读取了自己过往所有经验的处理器。

9.前段时间读了斯蒂芬·平克的《语言本能》，其中有个重要观点是说，人并非通过语言才能思考，思维是先于语言的，或者说独立于语言存在的。如果把这个结论延伸一下，就可以说：我们其实不断在产生观点，只不过不是所有观点我们都能把它转化成语言。所以，原创性的写作一定是艰难的。原创性的写作，需要1）忠诚于自己的感受/思想；2）对语言资源进行大海捞针般的调取、然后重组。每一个真实的感受，都有潜力成为一个输出的“主题”。因为人类虽然兴趣各不相同，但心意仍然广泛相通。有一个听起来像废话的真理，能够提升我们写作的动力：吸引到、冲击到你的东西，一定会吸引/冲击世界上X%的人，X不会为零。

10.但是，成为一个输出者的时候，别忘了尊重读者。详见第4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