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评资质改革，为什么无法提升环境咨询服务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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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环评资质改革已是开弓箭，广大环评工作者人轻言微，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俺也一样。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挺贱的，很多事情始终难以释怀，导致3A大作玩起来都不香了。所以这里继续表达一些东西，就当倾诉心声以保持心理健康好了。

我不是什么专门的政策研究者或评论员，作为一个环评工程师，要说有什么最擅长的，那也一定是环评项目实操以及技术审核了。因此，我对环评制度及其改革的看法，聚焦于事物运行的底层规律，得出的结论也与市面上“取消资质将激发市场活力、通过市场竞争提升环评机构服务水平”的观点不一样。

多一种角度看问题总是好的，文史哲政经社类问题有时候真说不上谁对谁错。

正文

01 被市场化改革忽略的部分——劳动分工与工作熟练度

前不久我买了一台打印机，寻思着以后自己打印装订报告以便节约成本，毕竟我毕业后在小作坊干过打印装订的事情。但随即就后悔为啥产生这种不着调的想法。原先我工资不高，项目不多时这样做似乎没啥问题，但现在我花大半天的时间就为了节约几十块钱的成本，就是脑子抽了。花钱找打印社去干这事，空闲的时间多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不好吗。

我们实行的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即交换经济、分工协作，它使得我们无需全知全能，在输出自己产品的同时，购买其他人的产品以满足自己的需求。

分工协作的存在提升了工作熟练度，小作坊变成流水线，带来的是企业工作效率的提升，企业间组成了社会层面上的流水线，提升了整个社会运行效率，与效率同时提升的还有产业整体水平，比如更高质量的产品、更先进的技术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市场经济要算时间账，我们生产时，单位时间干了自己不熟练的工作，表面上也有所得，但由于不熟练，往往相对成本较高，如果只做一次或不打算长远发展的话，考虑时间账，则往往不如做自己熟练的工作划算。所以大家分工干自己专业的事情并交换才是对自己以及对社会最划算的。兴趣爱好除外。

一般来说社会分工越细化，各分工就越专业，工作熟练度就越高，市场就越效率、越能产出高质量产品。也就是想要一个行业市场变好，促使其市场劳动分工细化，提高工作熟练度必不可少。

环境保护工作也不例外，劳动分工越细化，工作越熟练，对于购买环保服务的污染企业来说，其得到的环保产品越好，整个社会的污染企业环保工作就会做的越好。

基于以上，环境咨询作为环保工作的分工之一，其生产的产品就是环境咨询服务。宏观上，行业服务水平由行业总体工作熟练度决定；微观上，技术报告质量由编制人员的工作熟练度决定。这和我们的现实经验不谋而合，老手编制报告的质量肯定优于刚毕业的新手。

02 走歪的市场化改革——环保市场经济的本质是强制

但环境保护市场具有其特殊性，硬套一般市场规律就容易走歪。

在没有强制要求的情况下，环境保护只是抽象的社会责任，不是直观且有利可图的商机，这样没有经济效益的工作，污染企业是不愿意干的，毕竟囚徒困境摆在那呢，老实人永远不如渣男有竞争力。

污染企业对环保没有需求，就不会产生环保产品上的交换，没有交换就不会产生环保市场。也就是说环保工作本身不追求利润，且依附于污染企业，因此没有企业的需求，环保行业无法自发形成市场。

我们看到污染企业重视环保并需求环保产品的行为，不是其良心发现或者拥有更高的社会责任感，仅仅因为环保相关法律法规有强制要求，如不重视，污染企业将面临更大的风险而丧失经济效益而已。否则发达国家也就不会转移高污染产能到环保相对宽松的第三世界了。资本就是这尿性。

综上，污染企业面对法律法规层面的强制要求，产生了对环保产品的需求，迫使资本向环保市场流动，才能使环保市场形成。环境咨询市场也不例外。

似乎我在说废话，我们都知道环境咨询是个“政策市”，但其中的“强制”才是关键所在。

用强制手段干预的市场经济也是市场经济，我们不能把自由市场经济等同于市场经济，有序发展的市场才是好的市场。阿里巴巴打了一个喷嚏。

03 工作质量与效率的提升——强制促进劳动分工，提高环保工作熟练度

渣男之间也是要竞争的，污染企业不但不想做环保，即便在有强制要求的情况下，也不想好好做环保甚至投机取巧，看看大众汽车尾气门就知道了。

因此污染企业对环保产品的需求是不强烈的、异化的，不利于环保市场的发展，更不要说劳动分工的形成以及相关工作熟练度的提升了。即便形成劳动分工，提升了相关工作的熟练度，也仅仅是为了迎合污染企业资本增值需求而已，脱离了社会责任。

举几个相似的例子：以迎合大众低级趣味为导向的娱乐业，出现了流量明星占据头条、抄袭者成为台下讲师的荒唐景象；以迎合玩家虚荣心为导向的游戏行业，出现了利用心理学诱导充值的氪金玩法；以追求流量为导向的媒体行业，生产出了各类毫无营养甚至违背主流价值观的视频内容；以迎合资本剥削打工人为导向的手机应用，做出了微笑打卡、手机接收到消息就算已读的反人类功能。

所以环保行业，除了需要强制其产生市场外，还需要进一步从法律法规层面强制污染企业产生各类切实的环保需求，才能避免迎合污染企业资本增值需求的市场及劳动分工出现，进而让劳动分工正常化发展，让真正的环保工作熟练度提升，使污染企业能够购买优质的环保产品。

由以上分析可知，对于环境咨询行业，原带有强制性的的环评及验收制度，既可以说是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的行政管理手段，也可以说是通过强制企业将项目行不行、项目怎样做才行、做的行不行等专业环保问题的判定工作，委托给第三方机构，以便促进劳动分工、增加该工作的熟练度，使污染企业能够购买优质环境咨询服务的经济手段。

这种强制性手段是符合环保市场经济特点的，是可以优化市场配置功能的辅助手段，是防止污染企业资本无序扩张的必要手段。至于其导致建设项目前期周期过长、影响经济建设的原因，与强制性无关，与环境咨询工作本身也无关，具体原因这我在以下文章中有分析，这里不再赘述。

将原带有强制性的相关制度改革后（比如取消资质、自主验收等），就缺少了一部分对污染企业的强制要求，使其环保需求弱化，造成劳动分工弱化，工作熟练度就会下降，环境咨询服务质量就谈不上提升。下面进行具体分析。

04 无法提升质量的原因——工作熟练度的降低

（1）自主验收及排污许可——非专业人士与工作熟练度

改革后，企业可以不委托专业第三方开展自主验收工作，但写验收报告作为一项专业工作，可不是“我上我也行”的工作。

验收报告里面的字大家都认识，但即便让某些专家去干干一线工作，都未必能比只干了三年的年轻人有效率，为什么会这样，熟练度问题而已。干过一线的都知道，环境咨询工作不操作几个项目根本就谈不上入门，更不要说熟练了。

污染企业由于不熟练，在自主验收工作中，无论从质量还是速度，都会远低于委托专业机构。这类污染企业脱离了分工合作以及市场交换，在环保工作上变为了自给自足、小农经济式的生产模式，把时间浪费在自己不熟练的事情上，耽搁自己时间的同时，也从整体上降低了社会层面的企业污染防治工作质量和效率。

排污许可证也有相似的情况，当然以上现象毕竟不多，多数企业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能够委托专业机构开展工作。只是找了第三方就一定能干好了吗？好像也不完全这样，第三方咨询机构的总体工作熟练度也并没有因为资质改革而有所进步，甚至从我的观察来看，是停滞不前或有所退步的。

（2）资质的取消——劳动分工与工作熟练度

虽然大家做的工作叫做环境咨询，但环境这个学科涉及的知识实在太多、太广了，每个环评师的知识结构和项目经验不同，大家对各类型的项目总会有擅长和不擅长、熟练和不熟练。这很正常，一个球队还得分个前锋、中场和后卫呢。

资质，可以说是环境咨询这一劳动分工的进一步细化。它促使不同类别的项目，向有资质的单位流动，间接促进了环评师编制或审核其相关类别的报告，提升环评师在这一类别项目的工作熟练度。

相信一线工作者总是会有这样的感受，重复做几个相似的项目后，不但对该类型项目理解愈加深入了，工作效率也在逐渐提高，质量也是越来越好，最后能做出套路、做出花样来。

“无他，唯熟尔！”。

由于促进了同类别项目向相应环评师的集中，进而提升了环评师在该类别的工作熟练度，资质从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该企业环评师的工作熟练度，对于以环评师为核心的环境咨询企业，也代表了企业的工作熟练度，相当于企业技术竞争力的外在表达。

资质的取消，除了导致较低工作熟练度的非专业人士的介入，使行业整体熟练度在短时间内下降外，还打破了曾经商务工作与资质管理对于企业生存发展共同作用的状态，增加了商务在企业中的地位，让环境咨询市场从本应以技术工作为核心竞争力的市场，进一步向以“掌握商务资源”为核心竞争力的市场转变。

我在“大刀王五EP：为什么改革到现在，环评依旧没有变好！”中曾经有过如下论述：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环评行业的市场化仅仅是权力寻租的市场化而已，比如红顶中介的脱钩，也只是让其他单位参与到权力寻租的竞争中而已。指望这样的市场实现评价单位优胜劣汰根本就不现实。因此，没有资质了，面对市场容量变小，权力寻租竞争对手增加，企业可以且必须接着什么项目就做什么项目。对于环评师来讲，某个专项的工作熟练度不再重要，我们必须什么类型项目都能做，才能应对老板让我们干啥就干啥的被动局面。

咱们环评工作者什么都能干，强！！！

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什么都会就代表什么都不精，我们在被迫变得全面的同时，也被迫变得不熟练。干不熟练的事情就容易出错：有些人坐飞机不熟练，就想着开窗通风；有些人喝星巴克不熟练，就忘了带苹果电脑。

（3）再说资质的取消——集聚效应与工作熟练度

我们的成长少不了学习其他人的知识、经验与技能。我的很多领导、同事都给予了我很多帮助和启示，而我也在把自己的所学所得教给别人。

一个企业，无论是同事之间的互通有无，还是老人对新人的传帮带，知识、技能与经验的传播有利于企业整体技术能力的提高，企业人越多，这种效应越明显，大家相互学习，一起变强。相应的，对行业整体工作熟练度的提升也有帮助。

也就是说随着企业的做大，其内部员工的技术能力也会随着企业的变大而有更大的提升空间，加上大企业更容易吸引人才、招揽人才，更加促进了这种相互学习的效果，使大企业员工的工作熟练度总体上强于小企业的员工。

资质的取消不但打乱了原有的劳动分工，也将原有企业的规模打散架，碎了一地小公司出来。随着环评技术人员的更加分散，这种技术人员的集聚效应优势越来越小，环境咨询工作者由于缺乏交流，整体成长速度变慢，工作熟练度自然提升更慢一些。

而且令人担心的是，资质取消后，权力寻租的市场如何让企业做大，以便实现技术人员的集聚效应，真是个未知数，也许未来更多的环评师会在一直在小单位或单打独斗中成长。

（4）还说资质的取消——工作模式与工作熟练度

大单位变成小单位对工作熟练度的影响并不仅限于集聚效应的减弱。

资质的存在，使有资源的人士被迫与资质单位合作，接受资质单位的管理，他们既在合作又相互制约。资质单位最大后树大招风，也自然更加注重制度、分工、流程、管理以及质量。当大型企业内部有比较明确的岗位分工后，大家就可以各司其职，干自己熟练的工作。

资质取消后，有资源人士纷纷成为老板。随着企业数量的增加和小型化，很多小企业的工作模式也更加接近于小作坊，既没有什么劳动分工，工作经验也普遍年轻化。

我们会看到一些“新兴企业”依靠关系持续稳定的拿来项目，然后找个挂靠环评师签字，工作三五年的带队伍，没经验的写报告。这种工作模式做做简单项目还好，遇到稍微有点难度的项目，缺乏分工的工作模式以及较低的工作熟练度就会影响报告质量。这还不算那种找枪手写报告的企业。

（5）没有解决的既有问题——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导致环境咨询质量问题的原因，我们早已论证过太多次了，比如甲方不配合、甲方干预技术、时间太短、费用太低、老板只认钱、商务乱承诺、外行领导内行、挂靠等等等等，一线技术人员对其的贡献可以说是最低的。

多给点时间，多给点钱，多尊重一下技术以及技术人员，我们这些飘荡在大海中，被浪潮裹挟下身不由己的卫生纸，就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到技术工作上，工作质量自然就会有改善，谁都知道慢工出细活，忙中出错。

可惜这些既有问题并没有因改革而消失，且与改革后出现的新问题强强联合，使行业愈发动荡、工作愈发难做、竞争愈发内卷化。

这导致广大环评技术人员压力过大，一些熟手或转行，或挂证，新手往往干一段时间就辞职。人才的流失导致行业换血加速，技术人员没有工作时长以及经验的积累，使工作熟练度始终提不起来。

结语

综上所述，既有影响工作质量的问题没有因改革而得到解决，加之由于环境咨询市场的特殊性，在资质改革后，并没有形成以技术为核心竞争力的市场环境，无法通过竞争实现技术上的优胜劣汰，反而因一些强制劳动分工的取消，使行业总体工作熟练度下降，才导致咨询服务质量无法提高。

其实广大一线工作人员主观上还是想把工作做好的，但工作熟练度是一个客观能力，它的提升需要时间与方法。员工一次就能扛一袋大米，领导非要通过加强管理让其扛两袋，那么肯定实现不了。

所以即便常态化复核、诚信系统还是什么其他手段在事中事后监管着我们，在现阶段市场不买账导致工作熟练度无法提高的情况下，在原有问题都没有解决的情况下，我们的咨询服务质量会始终保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来源：知乎作者  大刀王五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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