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日，伊朗高级将领、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在美军无人机袭击下当场身亡。美国国防部发布声明称，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下令击杀苏莱曼尼。据报道，特朗普在2019年12月28日曾经拒绝了击杀苏莱曼尼的计划，但他在看了12月31日美国驻伊拉克使馆被冲击的新闻画面后大为光火，最终在2020年1月2日亲自做出了决定。因为亲伊朗的什叶派民兵冲击美使馆，很容易使他们想起1979年美国驻伊朗使馆被占领、几十名人质被扣400多天的人质危机。那是美国人的噩梦。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特邀研究员、中国驻伊朗前大使华黎明曾经亲历40年前那场著名的“伊朗人质危机”。他表示：“伊朗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当时我们看不懂，也顾不上。三四十年以后回头再看，有些就明白了。”苏莱曼尼在新年伊始殒命。实际上，美国和伊朗这对宿敌你来我往的较量，贯穿了整个2019年。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却又似乎同时默契地坚持着某种底线，避免滑向全面冲突的深渊。但进入2019年10月，伊拉克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政府示威，民众一方面因经济、民生的恶化反对现政府，一方面更把矛头指向了伊拉克境内的两大外部势力，美国和伊朗。伊拉克总理迈赫迪和总统萨利赫先后递交辞呈。正是伊拉克局势的急转直下，使美国、伊朗博弈的格局在2019年年底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伊拉克抗议者冲击美国使馆并纵火。2019年最后一天，正是这一画面使特朗普怒不可遏，决定对苏莱曼尼痛下杀手。
“伊拉克政府是亲伊朗的什叶派。示威越闹越大，最后把伊朗驻纳杰夫领事馆都烧了。这种情况下，伊朗动员什叶派民兵上街举行反美示威游行，以至发射火箭弹炸死了美国承包商。美国还击之后，亲伊朗的民兵就包围了美国在巴格达的大使馆。”华黎明说，美国使馆位于巴格达绿区内，平时严密封锁，一般人无法靠近，“这些人竟然可以进去，攻击美国使馆，事实上他们已经冲进去了。这对美国来说是特别敏感的事，很容易使他们想起1979年美国驻伊朗使馆被占领、几十名人质被扣400多天的人质危机。那是美国人的噩梦。”特朗普下令击杀苏莱曼尼的做法在美国国内也引起巨大争议。据报道，特朗普在2019年12月28日其实已经拒绝了击杀苏莱曼尼的计划，但他在看了12月31日美国驻伊拉克使馆被冲击的新闻画面后大为光火，最终在2020年1月2日亲自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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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抗议者冲击美国使馆并纵火。
“苏莱曼尼这个名字，很多美国人听了害怕。”华黎明说，以苏莱曼尼的能力和威望，美国早就处心积虑想要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只是找不到机会。指责苏莱曼尼是幕后主使，以保护美国外交人员和使馆安全为由消灭他，可以减少在国内遇到的阻力。聚天下智库总裁、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王冲表示，特朗普进攻型的性格决定了他会这么做。“驻伊拉克使馆的人像1979年的事件那样沦为人质，是特朗普断不能接受的。这种情况下，或者让1979年的事重演，或者杀死苏莱曼尼激怒伊朗——两瓶毒药总要喝一瓶。这就是特朗普。”![]()
今年是美国大选年，面临弹劾的特朗普连任压力较大。王冲认为，决定击杀苏莱曼尼对特朗普的选情将起到加分作用。“一个直接的例子就是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卡特政府处置不力，成为他连任失败的重要原因。面对类似情况，特朗普吸取教训，决不能在大选前出现使馆被占领或人员伤亡的情况。现在如果大选马上举行，特朗普肯定从中大为受益，但现在离选举还有10个月，还存在很多变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海湾研究中心主任丁隆表示，苏莱曼尼之死短期内确实能起到拉抬特朗普选情的作用，但如果伊朗后续实施的报复使美国利益遭到打击，对特朗普是福是祸还很难判断。苏莱曼尼被美军击杀后，世界各大股指普遍下挫，而油价则明显上扬，显示苏莱曼尼之死可能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王冲表示，美军“定点清除”苏莱曼尼而没有伤及平民，美国普通人可能感到振奋，但经济界人士和普通选民视角不太一样，会从更长远角度观察事件。“伊朗跟美国以前的对手不一样，具有强大的实力和国内组织动员体系。伊朗的大规模报复可能是美国防不胜防的。即使不直接使用武力，也可能发动也门胡塞武装和黎巴嫩真主党这些亲伊朗势力打击美国利益。”华黎明认为，考虑到跟美国的力量对比，伊朗虽然不会向美国发动全面战争，但肯定会实施报复。“之前伊朗在美伊对峙中把调子唱得很高，可是行动也很克制。但这回苏莱曼尼的事可能不太一样，伊朗各界要求政府强硬回击，如果不对美国进行报复，很难向国内交代。”伊朗在美国眼中也是不可小觑的对手。王冲说，五角大楼有过估算，全面占领伊朗需要付出伤亡10万人左右的代价，这是美国无法承受的。美国不会冒险对伊朗发动地面战。 “不过，把苏莱曼尼‘清除’以后，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能力是一个很大的削弱。苏莱曼尼能力非常出众，短期内伊朗国内还看不出能替代他的人。”丁隆说。2019年12月底，中国、俄罗斯和伊朗三方刚刚在阿曼湾举行了联合军演。俄罗斯近年在中东地区表现出非常大的进取性，形成与美国间接对抗的态势，俄罗斯问题专家、中国政法大学欧洲研究中心研究员王晓伟认为，美伊矛盾激化的情况下，俄罗斯无疑是支持伊朗的。中俄伊联合军演期间，美国虽然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但不能排除美国对伊朗采取强硬手段也是一种针对俄罗斯的迂回策略。
“俄罗斯保住了叙利亚的巴沙尔政权，与沙特、伊拉克的关系都取得了进展。俄美在中东地区的博弈，看得出俄罗斯并不处在守势。美国这次刺杀伊朗高级军官的行为，我想不但不会改变俄罗斯在中东的政策，而且会让伊朗更坚定地在以俄罗斯为靠山的情况下采取针锋相对的报复行为。”王晓伟说。丁隆认为，奥巴马时代以来，美国表面上好像在“撤出中东”，实际上是在做战术上的调整。“特朗普是要逐步放弃像叙利亚这样一些高风险高投入的地区，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来维持在中东的实力。伊朗仍然会被美国视作在中东最主要的敌人。”丁隆表示，苏莱曼尼之死对中东局势的后续影响可能会非常巨大。“美国对伊朗政策的根本目标是实现伊朗政权的更迭，但杀死苏莱曼尼实际上帮助伊朗强硬派巩固了势力，导致伊朗国内反美情绪高涨，双方谈判的空间越来越小，距离更迭伊朗政权的根本目标也越来越远，对美国是不利的。”华黎明说，美国通过夸大伊朗威胁，团结以色列、沙特、阿联酋等国对付伊朗，这已经牵扯了美国很多精力。苏莱曼尼死后，美国相当于“捅了马蜂窝”，接下来整个中东局势的不确定因素已大幅增加。![]()
1979年年初，伊朗国王巴列维在声势浩大的伊斯兰革命中下台流亡海外，革命领袖霍梅尼旋即回国，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当时，中国驻伊朗前大使华黎明正担任驻伊使馆三等秘书。“革命前夕，美国卡特政府实际上已经下决心抛弃巴列维政权，与革命领袖霍梅尼一方达成了一定默契。我在德黑兰亲眼见到，1979年革命以后美国大使馆还在那儿。巴列维流亡在外，走投无路又得了淋巴癌，想去美国治病。卡特一开始不接受，但巴列维通过各种关系，让卡特最终接受他去美国治病。”华黎明说，当巴列维抵达纽约的消息传来，伊朗人“翻了天”。1979年11月4日，数百名伊朗学生占领了美国驻伊朗使馆，数十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被扣作人质长达444天。这就是著名的“伊朗人质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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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人质危机中被扣押的美国人。这张照片拍摄于当年11月4日，美国驻伊朗使馆被占领的第一天。
美国使馆被占那天，华黎明和中国使馆一位参赞正好去伊朗外交部办事，他看到一辆车停在伊朗外交部门前，上面挂着星条旗。跟伊朗外交部一打听，才知道是美国使馆的临时代办来进行交涉，说美国使馆被占领了，要求伊朗采取行动保护美方人员。“从此这个代办就没有离开伊朗外交部。伊朗外交部说了，使馆被占了，那你也别回去了。他被扣在外交部大楼里，直到人质危机结束。”华黎明说。人质危机爆发后，卡特政府随即对伊朗采取一系列制裁措施，包括冻结伊朗人200多亿美元的资产，并在1980年4月宣布与伊朗断交。卡特一方面与伊朗谈判，一方面着手采取军事营救行动，但除了伊朗在危机初期释放了13名女性和非洲裔美国人外，迟迟没有取得进展。![]()
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中被先释放的非洲裔美国人在回国后的新闻发布会上。
人质危机期间，华黎明从伊朗官员那里听到的都是：美国企图干涉伊朗内政，重新支持巴列维，我们的行动是正义的。状况在1980年下半年出现了转机。9月22日，两伊战争爆发；11月4日，卡特在总统选举中负于里根，连任失败。战争和美国政局的变化迫使伊朗决定解决人质危机以释放压力。1981年1月20日，人质经阿尔及利亚返回美国。华黎明至今仍然感叹，美国人质被扣444天，这是世界外交史上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对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到今天依然是美国人的噩梦。”“当时，驻伊朗的外国使馆都很紧张，怕受到排外情绪冲击，把所有妇女、家属都撤离了。说实话当年中国也刚进入一个新发展阶段，伊朗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当时我们看不懂，也顾不上。三四十年以后回头再看，有些就明白了。”华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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