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群：珠海会议始末
王广义1986年初已经调到了珠海工作，到那边之后与舒群和张培力一直处在热线联系的状态，拿舒群的话形容，“每次都是激烈的思想互动，如果当时有手机的话，肯定每天都得发微信。”
三人都在畅想如何能把这种力量凝聚起来，再借一个机会能够掀起一道“巨浪”。讨论会期间来自广州的李正天听了舒群和张培力的想法后特别激动。在此之前李正天到处演讲，也是特别狂热的人，他建议将高名潞的幻灯片做一个巡回展，与全国各地的美术家协会交流。
1986年4月全国油画艺术讨论会，舒群、张培力
但巡回交流这个事舒群觉得必然会虎头蛇尾。原因不外乎谁去演讲，谁有这么多时间？如何把这个事传播出去？李正天希望由105画室首推，将第一站放在广州。
“我跟培力商量，话语权必须掌握在我们这里，培力力挺我。后来我们俩思来想去，珠海最合适，一来广义在珠海，二来那时我们对珠海有一种幻想。”
写信是来不及了，打长途电话费又贵，舒群立即给王广义打电报。王广义表示：绝对没问题！同时让舒群和张培力转告高名潞，“这边确保一定能搞定”。高名潞拍板，那就在珠海！王广义随后从珠海回哈尔滨开始同舒群谋划具体细节。
“我们那个时候是在文联大楼，那是当年苏联驻哈尔滨的领事馆，一座很老、体量庞大的俄式建筑。从门口到我的宿舍之间隔着一个宽大的走廊，广义一进楼就喊，“舒群、舒群”，走廊里到处都会有回音，我听到他老远喊我，就大吼一声回应他，一边从宿舍里冲出来。”
王广义做事非常懂得方式方法，什么事可以让什么人知晓，怎么样把一件事操作成功，心里很清楚。当时两人密谋如何掌握话语权的事情。“后来我们把培力一起邀请过来做，关于评委则让高名潞落实，因为我们俩没有那个学术制高点，高名潞所在的《美术》杂志代表的是国家平台，评委具体的名单让他去落实，各地艺术群体的名单，高名潞那儿都有第一手资料。”
1986年4月全国油画艺术讨论会
前排左起：高名潞、张培力、唐庆年、朱青生、李山，后排：舒群
当时比较活跃的如浙江“池社”做了85新空间展览，西南地区以毛旭辉为代表的艺术群体做了“新具象画展”，从上海展到南京，南京有“超现实主义集团”和搞表现主义的“新野性画派”，以及北京的“十一月画展”等等。
“我和广义让高名潞做评选委员会主任，共设两个主任，另一个名额留给《美术报》或者刘骁纯，或者张蔷社长，张蔷之前我在全国油画艺术讨论会上见过。策划案出来后我就去找他，他看了之后说这个活动挺好，但是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写上了主编刘骁纯的名字，让我们找刘骁纯来谈。刘骁纯我们是第一次见，当时他和邓福星作为王朝文的博士生刚毕业，一看就自带威严。我一看赶快调动智商，先跟刘骁纯滔滔不绝地谈大趋势，中国从乡下版本过渡到国际版本之必然，全球化大潮必将到来之类的。”
当时王广义应下在珠海做研讨会的时候表示珠海画院、珠海文联、宣传部会有30万的经费拨款用于此次会议，那个年代这是一笔让人咂舌的巨款。“那会儿30万是很大一笔钱，我估计广义有所夸张。”舒群认为最主要是当时大家对特区有幻想，对珠海画院有幻想。
1986年8月“珠海会议”舒群、张培力、王广义、谭力勤
“用广义的话说，画院方面幻想的是美术界的元老、权威这些人都过去参加，搞一个大师级笔会”，珠海离澳门很近，能去趟澳门我想对参会者很有吸引力，再加上支持年轻人新的美术思潮，对他们来讲也是很有面子的事儿。”
策划案通过之后，刘骁纯又用笔划去自己的名字，换成副主编张祖英，并把张祖英的名字划在高名潞的前面，之后允许由舒群和王广义安排打印“征集艺术家群体作品幻灯片”的工作。于是马上印制“征集作品幻灯片通知单”和邀请函，舒群和王广义在街边找了个打印店，第一件事是把刘骁纯的安排再改回来，把高名潞的名字重新放回第一位，张祖英放第二位，接着印出很厚一摞，两个人狂热但很谨慎。
关于征集艺术家群体作品幻灯片的通知
“之后我们去找张祖英盖章，张祖英翻开一看，高名潞在前面，他在后边。他知道会议决定是把他放第一位，他就拿着章也不说话，迟疑了好一会儿，我和广义心怦怦跳，好在之后他还是给盖了章，接着我就和广义就从高名潞那儿要来地址，看清各地艺术家群体负责人的姓名、地址、邮编和电话，分别将通知单和邀请函邮寄到各地。”
干完这些事儿，舒群和王广义长长舒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走在华灯初放的大街上，王广义感慨地对舒群说：“咱俩真像外省伟人在巴黎！”
张培力 王广义 高名潞 舒群在珠海会议
经过一番努力，1986年8月15日至19日由《中国美术报》和珠海画院联合主办的《‘85青年美术思潮大型幻灯展暨学术讨论会》在珠海举行。展览共征集到全国各地一千余张作品幻灯片，由主办单位代表、艺术家群体代表、青年理论家和部分报刊编辑组成的评选委员会对作品进行了评选，最后选出342张。
当时来参会的有昆明的毛旭辉，南京的丁方，杭州的张培力，舒群从哈尔滨赶到珠海，此外还有广州的王度、李正天、甘肃的曹涌等众多青年艺术群体代表。会上轮流播放介绍各个群体的作品与活动幻灯片。
“一开始就是各自介绍，有点儿比武的意思，珠海会议开篇我有一个学术报告，最开始定的标题是《从三种倾向看当代绘画的发展趋势》。戴士和将文章发在了《走向未来》杂志上，这个杂志是当时社科领域的顶级杂志，在社会思想领域颇具影响。当时演讲有三个小标题：分别是1、绘画是一门自然科学2、理性的时代3、理论的时代。”
珠海会议合影
当时会议上做了三个学术讲座，水天中的《中国油画的现状与未来》，基本立足于以靳尚谊、詹建俊、闻立鹏为代表的中年画家，第二个是朱青生的《西方现代艺术隔岸观》，主要聚焦于西方，高名潞的学术报告是《85美术运动》，之前他在《中国美术报》上发过《青年美术思潮》等相关文章。相比过去老声常谈的话题，朱青生谈的是国外动向，大家又不太有发言权，高名潞演讲的85美术运动显得特别醒目。三个讲座都是用幻灯片展示，舒群回忆当时高名潞确实是有备而来。
“他收集了北方群体大量的幻灯片，广义去《美术》杂志见过高名潞，所以北方艺术群体的资料他非常全。当时大家都有一种要充当新艺术的开拓者的幻想，誓要冲破封闭的画坛，告别虚假的同一性。而且我们也愿意把高名潞放在一个领袖的位置上，因为他在《美术》做编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们都很尊重他。另外他当时写过几篇论文、文章已经关注到理性绘画了。”
耿建羿 《灯光下的两个人》
耿建翌1985年已经创作出了《灯光下的两个人》，美术界将这类作品评论为画风冷漠、孤僻，包括“池社”中其他成员的作品也有此类倾向。唐庆年当时报道了浙美的毕业生展，那一届当时就是耿建翌所在的班级。浙美这种冷漠、孤僻的风格，舒群认为也属于理性绘画。“理性绘画有两部分：一个是比较抽象、偏于宏大叙事的。王小箭将北方艺术群体这种宏远思维总结为“远空型”，将张培力的《仲夏的泳者》，《今天没有爵士》这类作品总结为“孤静型。”
说回珠海会议，高名潞的报告做完后，与会的老艺术家们都很亢奋，尤其报告中提到的“85美术运动”让他们耳目一新，北方艺术群体作品的画风与以往截然不同，高岭总结为——从红光亮到黑白灰，话语秩序改变了。
“我认为高名潞对资料的收集可能也有他自己的选择，他强化了理性绘画的冲击力。当时那些老艺术家罗工柳、何孔德，詹建俊、尤其是闻立鹏觉得不得了，认为这是一个质的改变，一个飞跃。”
珠海会议合影
珠海会议的另一个亮点是研讨期间杀出一匹黑马王度。作为非正式代表，王度在讨论接近尾声的时候攻击整个85美术运动的成果，称其为“不过是习得了一些西方现代艺术的皮毛，就自以为占领了世界历史中心的笑话”。舒群奋而反驳王度说：“不知你是否认为自己也是85运动的一员，如果是，你没有理由妄自菲薄，如果不是，你可以退场，来去自由，并没有人逼迫你为85思潮摇旗呐喊！”这场口水战成了人们后来回忆起珠海会议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笑谈。
回过头看，舒群认为“珠海会议”的意义是摸清了各地艺术群体的底儿，也为接下来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现代艺术大展营造了舆论气候，打下了良好的理论基础。
“总而言之，当时这个会议一方面它是一次峰会，全国各路人马，江湖人物都先会一会，有华山论剑的味道，这次交流是给大家带来希望，带来一种鼓励，当时做现代艺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画坛还没有“当代艺术”这个生态。珠海会议为三年后的现代艺术大展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可以说是把全国艺术家群体的力量给整合起来了，各地都找到了代表且可以迅速给予响应，意义重大。”
珠海会议 李建国、谭力勤、张祖英、张蔷、谭思慧、舒群
除了论战，珠海会议也有轻松的一面，正如舒群此前评价王广义做事讲究策略与技巧，会后主办方组织了与会者澳门游，其实就是海上远眺，相当于如今在厦门坐船打望对岸金门的感觉。
“大概广义当时也是把这个作为一个吸引人的噱头吧，但青年艺术家对游澳门没什么兴趣，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干大事儿，但那些老艺术家对此还是饶有兴趣，我记得当时租了两个游艇吧，就在海里绕，大家望着不远处指指点点。”
在别人兴趣盎然眺望澳门的时候，舒群继续和王广义，张培力，丁方在游艇上亢奋地讨论如何创造历史，怎么样能把这个事儿再掀起一波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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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编辑 刘军 版式设计 Alien 图片致谢 舒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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