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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最后一岸”,在县城人才引进?

洞见数据研究院 表外表里 2023-08-25

文 | 王熙媛 曹宾玲

编辑 | Reno

数据支持 | 洞见数据研究院




面试报销往返交通、免费安排住星级酒店、自助餐咖啡水果管饱、出入还有大巴接送……


很难相信,这样的大手笔,来自一个个低调无名的小县城。

 

但实际上,“保姆式”面试只是县城重金求才的冰山一角。人才们真正踏进县城,基本都能获赠安家费、生活补贴,人才公寓“几件套”,部分县城的硕士安家费甚至高达30万。

 

当然,随着“紧日子”的开始,这两年县城人才引进整体已经有所回落。但涌向县城的年轻人,依然在爆发式增长。


毕竟现在进体制内实在太难了。比如,田晨去到面试现场,发现县城的招录比大概只有1:15时,差点喜极而泣。


之前找工作的时候,他直接报了新一线城市选调生,结果发现很多人都是985本硕,他一个本科生显得格格不入。


被毒打之后,他又去考低一级地市的公务员,发现也是神仙打架,各路海归、博士同场竞技,招录比可能达到恐怖的1:150。


无奈之下,他只能委曲求全,“下沉”到县城迂回上岸。


为了上岸而上岸,意味着妥协、将就,一旦现实与预期不符,很容易内耗甚至心生怨怼。更何况,县城的江湖往往比想象中难测,心志不坚的人,更难适应县城的残酷语境。


我们聊到的几位上岸人,就用亲身经历验证了,把体制内当作避风港、金饭碗的逻辑是行不通的。



硕士以为自己在下凡,县城觉得自己在接盘


吴霖拿起最新款的iphone14 Pro Max,屏幕上自己那掩不住的笑意,映入眼帘。


这款馋了好久都舍不得买的万元手机,是他给即将进入事业编的自己的奖励。从小在“考上公务员,婚配教师编”的环境下长大,上岸对吴霖来说,是一种人生正确。


县城人才引进,听起来也许没那么高端,但仍有体制内的体面。他还记得收到录用通知后,班里苦苦备战公考的同学投来的羡慕眼光,以及父母在电话里止不住的满意笑声。


正在憧憬新生活的他不会想到,2个月后,自己将为这份得意买单。


“不要占道摆摊,那边的阿姨,请快速撤离。”吴霖从执法车上下来,拿着大喇叭对马路边乱哄哄的商贩大喊。


如往常一样,对方瞅了吴霖一眼,装作没听到,岿然不动。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劝说,对方索性坐到地上又哭又闹,引来一圈看热闹的路人围观。吴霖脑门上的汗涔涔地冒。


对峙数个回合,对方终于不情不愿地撤摊了。但吴霖转身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阿姨在背后用土话骂他的声音。


那一刻,吴霖觉得自己的脸,跟身上被晒热的反光背心一样烫。但他来不及细想,车子已经开往下一个排查点。


这样的巡查,他一天要进行三次,早上八点到九点、中午一点到两点、晚上七点到八点,周末还要轮班继续巡查,“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是妄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路读到硕士,为何到头来却当起了城管?


变故还得从他入职那天说起。签合同的时候,吴霖看到岗位上写的是“其他”,但他记得自己报考的明明是林业局,做专业对口的技术类工作。


他悄悄问了一起入职的人,发现大家的合同都没有明确单位和岗位,于是就放心签了。


等到分配的时候,其他几个人陆续去了自己对应的岗位。但等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却话锋一转,“你是林业局那个是吧?林业局现在没有岗位提供了,给你换到执法局。”


吴霖不太乐意,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可话没说两句,工作人员就摆摆手示意他闭嘴,“你合同都签了,老老实实服从分配就行了。


没处说理的吴霖,只能接受调剂的命运。毕竟在编制面前,岗位是可以让步的。


但冰冰不想委屈自己。引进到县城博物馆的她,原本以为能做策展、文物研究工作,为弘扬地方文化做力所能及的贡献,谁知还没入职就接到通知,被借调到文旅局做行政工作。


“像保姆一样做会议安排、布置会场。”干了三个月,冰冰实在忍不下去了,鼓起勇气向局长申请调回去,“堵了局长3次,他才终于同意。”


但没有想到的是,回到博物馆,等待她的却是“升级版”的行政工作:一人身兼人事、库房、财务三重职责,依旧和文物保护风马牛不相干。


并且最锻炼人的工作,往往也交给了她。比如,掌管库房钥匙——每天最早来上班开门,最后一个关门走。


“说好听点是库房管理,说难听点就是个看大门的。”冰冰很无语。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磋磨,她渐渐读懂了县城:小地方并没有那么多文物和底蕴可以挖掘,博物馆通常以引进展览为主,她的专业知识并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30+高龄引进上岸的肖辉,对此早已看通透:“一个县里面能有多少城市规划、多少文物展览?一般都是请专家来调研,然后公示、执行就可以了。”


在他看来,所谓“县城缺人”,不是缺多少“人才”,而是缺能干实事的人。


冰冰就曾在无意间听见过领导的吐槽,“局里新招进来的那个小伙子,还985硕士呢,连个表格都弄不好,我看连大专生都比不上。”


她决定先忍忍。985尚且如此,自己应该还有进步的空间。


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工作,还有对生活的追求。而日渐隐入尘烟的县城们,已经很难再贡献“性价比”了。



县城中产还是县城漂,是一门玄学


货船缓缓破开晚霞在江面的倒影,留下一串长长的波纹,远处发红的夕阳缓缓西斜,加重大地之上的暗色。


这样安静、祥和的落日景象,像极了田晨身后的那座县城。


他引进的地方,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因化工产业繁华一时,后来为了环保舍弃了旧业,这些年一直在转型中挣扎。


基于此,当地每年有大量的人口流出,以至于他成为了科室里唯一一个95后,而其他同事大多是70后,跟他差了一个辈。


为了摆脱暮气,当地政府可谓“求才若渴”,看看田晨的福利待遇就知道了:

 

不仅是政策优待,作为“团宠”,田晨也享受着同事们的呵护,经常被投喂特产小吃。


今年五一他计划回家,需要找人换班,一位只有点头之交的老同志,甚至主动提出无条件替班。“大家觉得我是个外地人,回家一趟不容易。”说起这件事,田晨依然很感动。


并非所有的县城都有这样包容的胸怀,更多的县城自顾不暇,只能把血淋淋的现实剖给“人才”们看。


“我都排队2年了,还没轮上号呢,你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吧!”同事的调侃,像又一道重锤,狠狠砸在吴霖心上。


上一次被打击,是报道的时候,他傻愣愣问人才办,自己申请的公寓能否早日批下来,得到的回答是:人才公寓已经住满,要有人搬走才能住进去,或者等新公寓建好,就可以逐步解决他的问题了。


虽然对方说话时满脸笑意,但吴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找年长的同事打探消息,果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人才公寓其实是“期货”。


不仅是人才公寓没落实,当初公告里说的补贴,现在也加上了“双一流”的门槛,吴霖作为普通院校毕业的硕士,每个月只能领4000块的死工资。


这深深地伤害了他。他不理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怎么说改就改呢?


直到同一批引进的人里,获得“优秀标兵奖”的卷王也遭遇了与他类似的情况——按照之前县里的承诺,获奖人能收到一万元的激励,但实际没有发放,吴霖才明白个中缘由。


“县里财政紧张,发不出来了。”他无奈道,大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再谈其他也是奢侈。


对于很多异地引进的人来说,政策落实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事关能否在县城扎根下去。


伊苒最近每天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才会沦落到了这个地方受苦。


其实,她一个月工资有6500,几乎赶上二线城市薪资水平了。但万万没想到,县城(东部沿海)的物价水平也在对标大城市。


“预算1500勉强能住舒服点。”她说,但房租还不是最令她头疼的,异乡人的无助才是。


写了删,删了又写,反复推敲好几轮之后,伊苒终于下定决心把小作文发给房东,但鲜红刺眼的惊叹号,宣告了她已经被拉黑的现实。


看到这一幕,伊苒的眼眶瞬间红了。毕竟这意味着,她第二次因为租房,搭进去半个月工资。


在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伊苒只能依靠中介帮忙租房,但异乡人根本看不出,外表好好的房子,到了晚上会变得嘈嘈杂杂,吵得人睡不着觉。


忍了两个月,她精神越来越差,只好放弃押金提前换房子,但没想到新的房子还是老问题。两次折腾下来,钱包几乎要掏空了。


伊苒盼着房东看在她初来乍到的份上,能手下留情,可事实证明,旁人不会关心她的死活。甚至连单位同事们,看到她东奔西走,也没有伸出援手。


“他们在单位总是讲方言,我也听不懂,融入不了他们的小圈子。”伊苒吐槽道,上班生闷气,下班孤零零地回到出租屋,房子又哪哪都不顺眼,她的心态终于崩了。


肖辉对伊苒的遭遇表示同情,在他眼里,人才引进其实是一门玄学,有的地方拿人当宝,也有地方把人当草。他开玩笑道:“地方重视就是‘县城中产’,不重视就是‘县城漂’。”


不过,他认为现实环境是很难改变的,最重要的是清楚自己要什么。



想要编制,还想薅县城羊毛?


回炉重造5年,换一个体制内铁饭碗,肖辉觉得很值。


在央企的流水线上拧螺丝到晚上八九点下班的时候,他没有抱怨;每天都勤勤恳恳加班,一年到头来到手只有六七万的时候,他默默接受。


但当他一次又一次因为非全日制本科的身份,被晋升拒之门外,永远等不来翻身的机会时,他按捺不住痛苦了。


“业界有时候是很无情的,不管你多努力,都很难改变眼前的天花板。”饱受学历歧视的肖辉认为,体制内终归是更公平一点,“晋升很多时候就是领导点人,不会硬性卡学历了”。


因此,他咬牙辞职,卷上了一所211的法学研究生。目标明确,毕业后就直奔体制内。


甚至读研期间,他就时刻在关注人才引进的动态。打开政府官网、新闻站点、知乎、微博、小红书……肖辉电脑、手机同时开工,对目标地区的引进政策做全方位分析。


据他观察,很多地方会以“卧龙计划”“凤雏计划”等高大上的名号吸引人才,但实际情况可能有出入,需要配合社交网站的评论综合评估。


看得多了,他的心里也有了一杆秤。当家人捧着他的录用通知,称赞他“深谋远虑”时,肖辉却觉得稀松平常。


当初,他放着自己住的市区不报,反而选择“穷乡僻壤”的山区,一度让家人愁得睡不好觉。


但肖辉没有人云亦云,在他眼里,市区强县的另一面,往往写着竞争激烈、财政紧张:“想奋斗的人,去那些地方可以得到很好的锻炼,但像我这种野心不大的,脚踏实地才是王道。”


现在,他工作的县城离家只有六十公里,并且当地财政状况良好,绩效、山区补贴在省内也遥遥领先,正合他心意。

肖辉认为,人才引进本质上就是地方与应聘者各取所需。“县城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你去给县城添砖加瓦,能接受就留,接受不了就走。”


铁饭碗不是想摔就能摔的,毕竟县城资源本就有限,频繁的人员流动,并非好事。


签合同的时候,吴霖就注意到,五年的服务期后用括号标明“不允许以个人原因辞职”。这意味着,他的去留只能由单位决定。


但他太想跑路了,干了快一年的城管后,他已经游走到崩溃边缘,再多待一天,都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走投无路的吴霖,想起了合同上还有一条“试用期不合格不予录用”,于是决定“开摆”。


“吴霖,你这写的什么东西?什么态度?还研究生呢!”科长把几张会议材料狠狠拍在桌上。


吴霖平静地说,“领导,我确实不会写。”他推脱不掉这个无意义的写材料任务,就在网上随便抄了几段,卡着点交了上去。


“你这是消极怠工!”


“我就是消极怠工了,实在不行你把我开了。”吴霖索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科长听到这话,冷笑几声,“我可没有权力开你。除非你去犯法,合同自然就解除了。”


吴霖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干,只能继续苟延残喘。但很快,一场闹剧把他逼上了绝路。


“来开会谱摆得这么大,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都不准备也敢来?”机关大会上,吴霖因为没有准备工作汇报,被县委书记当着几十号人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公开处刑半个小时的吴霖,在会议结束后直奔科长办公室,质问对方,“为什么别人都有材料和报表,我什么通知都没收到?”


没想到科长气定神闲地端着水杯,幽幽说道:“有啊,我不是发你微信上了吗。”


吴霖打开手机,定睛一看,发现会议开始之后,科长才把报表发了过来,压根没给他留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气得发抖,“这就是顶撞你的后果吗?”


科长笑了,“你要看不惯我你就走,看得惯我就在这里待着。反正以后我也不会重用你,你以后在这里一辈子都只是科员。”


第二天,吴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



结尾



实际上,通过县城人才引进上岸,一旦反悔,代价通常是很大的。


比如,吴霖至今没有等到人社局的回复,即使最后得偿所愿,也很可能会在档案上留下“辞退”“开除”的记录,影响以后的政审。


已经过了试用期的,甚至还要按照服务期的约定,支付赔偿金。


因此,冰冰正在拿县城人才引进当跳板,准备考公务员摆脱困境,伊苒则几经波折,终于离职到私企工作。


对于后来者,她也留下了忠告:“县城的人才引进需要慎之又慎,不能为了一个编制轻易去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地方。”


可现实是,县城人才引进一年火过一年,今年许多地方已经曝出人数疯涨,要加笔试筛人的消息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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