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别淘宝主播的 B 面生活
一种自由
第一次遇见温希是在她的淘宝直播间，一个叫“男版吉克隽逸”的直播间。她一身少数民族舞女打扮，戴着孔雀头饰和无法被忽视的美甲，长发，化着妆，正在跳舞，紧接着开始介绍产品。滑下去，接连好几个直播间的名字都有些相似，“曾是男孩的XXX”、“是男孩儿的XXX姐姐”、“已是女孩的XXX”。
这些主播风格不一，但她们全部都是跨性别人士。她们的简介栏里可能写着“第三性的虚渺人生”，亦或是“第三性的浮华人生”，也有像温希这样的，底下写着 “别再说我适合做男人了！”
温希今年22岁，由朋友推荐进入这个行业。在自己开直播间前，曾在同公司另一个跨性别主播的直播间里做助理。在从事淘宝主播之前，她也试过其他的工作，比如舞蹈老师。她和我说，在做淘宝直播前，她不喜欢跟别人说起自己的性别身份，“除非别人问”。那么，在以往面试的时候，大概就是一个被层层拨开的过程。她说她会跟负责人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表明过了以后，我不会再提。我也不会跟身边的同事说”。
不仅在工作中，对于许多跨性别人士来说，隐藏像是一种日常。另一个跨性别主播茜茜曾经在直播间里说，她不敢割喉结，胸隆的也是最小号，因为害怕过年回家的时候被父母发现。温希的爸爸还不知道她想做女孩，妈妈虽然知道，但是无法理解。温希说如果回家的话，她还是会选择伪装。不过近几年她也再没敢回过家，因为她做了一部分性别重置手术。
温希说，为了准备直播间里的舞蹈表演，她和助理们经常要排练到半夜。（网络截图）
根据2017年的《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报告》，跨性别者在就业上可能会要到许多阻碍和困难。其中，他们性别表达的自由度低。而且低收入群体占比较大。许多跨性别者在公共空间也容易有不适感，比如71.8%的受访者在卫生间有不适感，具体体现为：“不想去/不敢去”，或者“很为难但不得不去”。同样，由于目前跨性别者更改身份证件的唯一合法标准是完成外生殖重建手术，身份证件更改起来很困难。诸如此类的因素可能都会影响跨性别者的工作和就业。
对比看来，当淘宝主播这一类自雇佣职业也许在某些方面会带来一些自由。虽然温希在采访时否认了以上结构性因素对她当主播的影响，她说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 学习工作生活都是一帆风顺没有什么坎坷”。她说自己选择这个行业主要还是因为 “前景很好” ，能赚比之前多很多的收入。
不过，温希不得不承认，在直播的时候，性别似乎不需要被隐藏。好像性别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直播像是一场狂欢，在这场狂欢里，可以随意释放自己。他人的支持和喜爱好像也不是遥远的事了，仅仅隔着屏幕而已。温希说这个职业带来一种其他工作无法带来的自由，一种不用遮掩自己认同性别的自由。随便你对着屏幕那一头的陌生人自称多少次 “老娘” 都无所谓。“但也没那么自在，还是私下里开心点” ，温希说。接受采访时的温希比直播间里的她看起来要腼腆得多。
“另类”主播
招聘信息 （网络截图）
有一次点开温希的直播间，发现里面正在上演电话捉奸的情节，她在摄像机前拨打男友的电话，开着外放，质问男友中午跟哪个女孩在一起，评论里掀起一波浪潮，有发 “哈哈哈” 的，有真情实感地评论：“早感觉他不老实” 的。当晚，她在朋友圈写到 “明天，来个帅哥到 XXX（地址）跟我直播演个戏，很简单。报酬200 。”，第二天是不是上演续集就不知道了。
真真假假，这都不重要。温希好像也没有遮掩。她曾在直播间里说，等她将来去泰国做性别重置手术的时候，麻药一醒，她就要直播。“我就让我的两个姐妹在前面带货，我在后面当个背景板，到时候肯定能爆单”。她还说，假如未来她结婚的话，她也要直播。“结着结着，我就要开始卖货了。我要干嘛？我要炒作！”。
假如你常观看一些淘宝跨性别主播们的直播，你会发现 “变态”，“二刈子、“太监” 是主播嘴里的高频词，就像一套规定好的方法一样，她们用这些词来形容自己。手握化妆品，嘴里熟练地说着：“来，人妖伪娘变态二刈子不男不女来给你们上脸试一下啦”，眼睛也许都不会眨一下。
因为这些词都是观众想听的。“他们会觉得这样很搞笑” 温希说。
我刻意留意温希是如何形容自己的，可是就算我努力捕捉那些词汇，也不过只在一次直播中听她说自己是“变态”，与其他主播比起来，这个词还算温和。
“那样形容自己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问她。
“一开始觉得很抗拒，慢慢觉得麻木了很多。因为说的次数多了，或者说的人多了。”
面对着来自观众的凝视，温希可能已经预判出观众想听的内容，在直播间里时常会用一种不正经的语气自问自答来介绍自己。
“你问我怎么上厕所？我就找一棵树，找一辆车，裤子一脱，眼睛一闭。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问我跟我老公怎么睡觉？眼睛一闭躺在床上睡呗。”
当我问她 “你觉得你在消费自己的身份吗？”，她很坦然， “消费绝对是消费的”。面对观众猎奇的目光，她一开始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后来心态有了一些转变。她对我说：“原来没做淘宝直播的时候，我是很讨厌别人知道我的身份的。但后面我想了一下，既然生下来是这个身份，它无法改变，无法让那么多人理解。我还不如利用我的身份，利用人们的一个好奇心，来赚取一些我该有的东西。”
“该有的东西是指？”
“金钱上的，还有事业上的”。她想要赚钱。这份工作虽然忙，但是收入的确也比之前高了许多。她又补充：“还有身边人对我的理解”。虽然谈起他人的理解时，她经常妥协般地对我说要交给时间，“还是要靠时间的积累。”
事关生死的手术
曾经有一位跨性别主播在直播时说，赚钱和做直播是为了能有足够的钱去做完整的性别重置手术和支付高昂的医疗干预手段。我问温希她怎么看。
“有一些跨性别主播确实是这么想的”， 温希说。不过她表示，经济方面并不是牵绊住她的因素。对于现在的温希来说，“去做手术的钱简简单单就可以挣出来了”。但是温希至今只做了一部分性别重置手术。
“那是因为考虑生理的原因吗？”
“不是，如果一个人真的是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女孩的话，那她是不会考虑她的身体和生理因素的，除非年纪已经很大了。”
“那你在考虑什么呢？”
“我之前很想去做，包括现在也很想去做。但是做完后得休息个半年左右，我的工作不能丢下。还有，我考虑的就是，（做完手术后）我还有没有精力再支撑我每天那么几个小时的直播？”
除了疫情的原因，无法去泰国做性别重置手术。温希还害怕做完手术后，她的身体不能支撑她完成高强度的直播工作。温希每天要直播两场，每场需要四个多小时。
直播间里经常会有不理解的声音出现，有些人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变性”？
“因为你百分之百是女的，你看你男性的身体都想吐。别听有的人说什么‘我觉得我做个男的也挺好的’。呸！那他就一辈子适合做个男的！有的宝宝可能说一定要多考虑。但是不做（手术），就想去死。你本来就是个女孩子，生下来放在一个男孩子的身体里面，痛不痛苦？你们整天穿个男人的衣服，剪个男人的头发，长着男的的胡子，痛不痛苦？很痛苦！有的男的，生下来放在女的身体里，社会上很多的。他们也很痛苦，对不对？”，“不做会死，就这样一个道理。” 她在直播间里说道。在直播间里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温希看起来总会比其他时候要正经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们的身份并不另类"
当问到她的性别身份对她工作的影响时，温希告诉我，在淘宝，跨性别主播的观看量一般是要多于其他主播的。“这是因为还有很多人不了解我们这样的群体”。
“性别身份是最大的卖点吗？”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问出口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也许是想对抗这种霸道的想象，温希在采访时不只一次跟我强调，性别身份绝不是她唯一的卖点，她是有自己的特色的和风格的。性别身份绝不是唯一的一面。
聊及所谓“另类”主播时，她说：“我们的身份并不另类，生活工作中都是如此” 。
说到平时的爱好的时候，温希想了想，说：“直播之外就是普通的生活，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就是和朋友聚聚会或者在家呆着。”
我们也聊了聊追星，她对我说她从小喜欢蔡依林。平时也心系热搜，有时候吃到的瓜实在令人震惊，她会在朋友圈里发类似“谁关注 XXX 了，大家快去看！刷新我三观”的话。温希喜欢在朋友圈里分享她的生活，顺便再和对象秀秀恩爱——“三月希望老公能对我好一点，给我买金条”。朋友圈里也有许多好看的自拍，虽然有时候可能会图文不符，毕竟给自拍配文案这件事让每个人都绞尽脑汁。
除了跳舞，她也经常在直播间里与观众聊天，有时候会分享一些故事和自己在网上看到的让她有感触的句子。有一次她举着手机向观众展示她刚在某个视频里看到的话，那句话大意是人们又要求女人带小孩，丈夫还要求女人长得好看，同时赚钱养家，公婆还要求女人照顾老公。她一边展示一边真情实感地说：“作为女人，我真的特别有感触。我看这句话太对了！” 然后她看向对象：“老公，那你要多体谅我。”
当淘宝主播这份工作也许构建起了一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她们似乎不用再隐藏，可以尽情地、真实地、自由地展现自己。可是这一切好像又有些模糊。在聚光灯的照射下，为了满足观众对猎奇的期待，她们用 “另类” 的表演来武装自己，赚取一些“该得到的东西”。不过温希说的对，“我们的身份本就不另类”。或许，也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就是。
// 编辑：Rachel, Alexwood, rice
// 设计：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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