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大师莫里康内去世，但传奇永不落幕

原创陆支羽看电影看到死

骤然从午睡中惊醒，得知意大利传奇配乐大师埃尼奥·莫里康内去世的消息，一时愕然，脑海中便又回响起《美国往事》中那首“Friendship and love”的旋律。

作为曾经看过无数遍《美国往事》的死忠影迷，每次听到这首莫里康内，都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宛如影片中的男主角Noodles总是如幻听般感到有人在远远地呼唤他。

莫里康内《Friendship and Love》（《美国往事》配乐）

或许有人会说，老爷子活到近92岁，真的已经算喜丧了。但我想说，他可是莫里康内啊，如果没有他的神级配乐的加持，那些至今让我们魂牵梦绕的影史经典恐怕都会黯淡很多。

而回想意大利疫情最严峻的那段时光，每每看到有人在自家阳台或教堂楼顶演奏莫里康内的视频，我相信没有哪位影迷不会心潮暗涌。

终其一生，莫里康内共创作有500首电影配乐，包含爵士、古典、摇滚、电子、流行等，可以说是集各种风格之大成。但更为重要的是，莫里康内配乐中那种让人心潮跌宕起伏的巨大的感染力，我相信每一位看过《美国往事》《海上钢琴师》的影迷都能够感同身受。

莫里康内《Playing Love》（《海上钢琴师》配乐）

而他生命中最为华彩的篇章，无疑是跟西部片大师赛尔乔·莱昂内的合作。如此强强联手的导演与配乐的搭档，影史上足以媲美的，恐怕也唯有费里尼与尼诺·罗塔、安哲与艾莲妮·卡兰德若、宫崎骏与久石让。

莫里康内与赛尔乔·莱昂内

莫里康内曾为莱昂内的“镖客三部曲”（《荒野大镖客》《黄昏双镖客》《黄金三镖客》，以及后来的“往事三部曲”（《西部往事》《革命往事》《美国往事》）担任配乐，由此而缔造的经典名曲曾一度令他声名大噪。

莱昂内“镖客三部曲”《荒野大镖客》《黄昏双镖客》《黄金三镖客》

比如《荒野大镖客》中的“Per Un Pugno Di Dollari”，《黄金三镖客》中的“Il Buono il Brutto il Cattivo”，都玩出了与其他美国西部片迥然不同的独特韵律，有一种伴随着“口哨、马蹄声和鞭子声”的既不失西部风味、又趣味盎然的新鲜格调。

莫里康内《Per un pugno di dollari: titoli》（《荒野大镖客》配乐）

莫里康内《Il Buono il Brutto il Cattivo》（《黄金三镖客》配乐）

正如莫里康内在某次谈到莱昂内电影时所说：“给塞尔乔的电影作曲，我有意回避所有的美国西部片。美国人经常在西部片中用交响乐，而我，我则从未用过。我觉得交响乐的语言对于电影来说太满太多余。”

莱昂内“往事三部曲”《西部往事》《革命往事》《美国往事》

再如《美国往事》中的“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又有着不同于那首“Friendship and love”的舒然与叹惋，即便内心饱含着巨大的情感，但往事早已如烟散去。

莫里康内《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美国往事》配乐）

而更令人慨叹的是，莱昂内在拍完《美国往事》后，便于1989年匆匆离世，享年60岁；两人没能继续联手缔造影史传奇，对影迷们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遗憾。

莱昂内《美国往事》剧组

所幸，莫里康内又遇见了意大利名导朱塞佩·托纳多雷，他俩的合作也同样早已名垂影史。世界影坛上赫赫有名的“托纳多雷时空三部曲”（《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每一部的配乐也都出自莫里康内之手。

莫里康内与朱塞佩·托纳多雷

在诞生于1988年的《天堂电影院》中，莫里康内曾以一曲“Love Theme for Nata”听哭了太多影迷，甚至有人赞其为“史上第一催泪神曲”。当影片最后，托托看着大银幕上的“吻戏混剪”落泪之际，我们也随他一起湿了眼眶。

莫里康内《Love Theme for Nata》（托纳多雷《天堂电影院》配乐）

电影《天堂电影院》

而十年后的《海上钢琴师》，在某种意义上更是莫里康内发挥配乐才华的一次典范。除了最打动人心的《Playing Love》之外，还有那首《Magic Waltz》也是很多影迷心中的挚爱。对于孤独一生的1900而言，除了徒留遗憾的爱情之外，音乐便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魔法，而所有的灵感都来自于深不可测大海。

莫里康内《Magic Waltz》（托纳多雷《海上钢琴师》配乐）

电影《海上钢琴师》

相比之下，我们对于2000年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印象，似乎更多都是停留在性感的莫妮卡·贝鲁奇身上。但如果你认真听过那首《Malena》，一定会对这段旋律难以释怀，或许还能体味到一种身处“异乡”的悲而不伤的况味。

莫里康内《Magic Waltz》（托纳多雷《海上钢琴师》配乐）

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然而，正是这样的顶级配乐大师，即便早已名作等身，却长达三十年来都不曾获得过任何一座奥斯卡奖杯。

自1979年凭借《天堂之日》首次提名奥斯卡以来，他先后共获得过五次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提名，却始终颗粒无收。直到2007年，才被授予了一座带有“安慰”性质的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当时为他颁奖的正是曾与赛尔乔·莱昂内有过多次合作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为莫里康内颁奖

所幸，莫里康内最终还是靠他的“脑残粉”昆汀·塔伦蒂诺，为他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座“最佳原创配乐”小金人。2016年，凭借《八恶人》的配乐，莫里康内实至名归地站上了第88届奥斯卡领奖台，这也是本片荣获的唯一一座奥斯卡奖杯。

《Jim Jones at Botany Bay》（电影《八恶人》）

但这次荣誉也难免让影迷们感到唏嘘，毕竟莫里康内终究没有凭借更经典的配乐拿奖，相比以往的传世佳作，《八恶人》更像是他的一次正常发挥。

当然，不得不说的还有莫里康内与华语电影的渊源。王家卫曾在《一代宗师》中用到过莫里康内的一首配乐《La Donna Romantica》，这首曲子最早出现在1966年的意大利电影《教我如何爱上你》中。如今每次听这段配乐，我都会回想起宫二对叶问道别的那段话：“都说人生无悔，那是赌气的话，如果真无悔，该有多无趣啊。”

莫里康内《La Donna Romantica》（《一代宗师》配乐）

而回想二月中旬，我们还曾为一部与莫里康内有关的新片计划激动不已。这部名为《ENNIO: THE MAESTRO》（豆瓣译名为《音魂掠影》，又译名《50年一瞬间的魔幻时刻》）的电影，正是莫里康内的传记电影，由王家卫参与监制，托纳多雷编剧并执导，所幸已进行到后期制作阶段。

王家卫与莫里康内

倘若不是因为疫情，这部电影或许在2020年内就能看到。唯独可惜的是，莫里康内自己再也无法等到它面世的那天了。而这个7月6日，我唯有不断循环“Friendship and love”。

电影《音魂掠影》海报

作者| 陆支羽；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编辑| 骑屋顶少年；转载请注明出处

缅怀莫里康内

编译整理| 小飞侠

来源| 《纽约时报》《Indiewire》

罗马对于许多电影制片人来说，除了费里尼，还有一个朝圣地就是作曲家埃里奥·莫里康内在罗马的家。在那个古典的客厅里，收藏了莫里康内一生创作的音乐作品。

莫里康内曾经对妻子说，他要在40岁时退休，不再做电影配乐。但事实上直到87岁他还在工作，并因为《八恶人》获得当年奥斯卡最佳配乐奖。直到2018年，莫里康内还在罗马举办60周年巡回音乐会。

被称为“大师中的大师”的莫里康内，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高产的象征。除了为数百部的电影配乐之外，他还创作了大量音乐篇章，譬如为“9.11”恐怖袭击以及人类和平主题创作的“ Voci dal Silencio”。

但在采访中，他却说：“说我高产这一点嘛，你说对也行，不对也行，也许我的时间管理比许多人要好吧。但是与巴赫、弗雷斯科巴尔迪、莫扎特这些古典作曲家相比，我更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待业者吧。”

第一次见到莫里康内时，我最直接的印象就是坚定而且实事求是，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睛，看着像一个中产商人，很难与那些“带着神迹光芒的音律”联系在一起。谈到听众和影迷对自己音乐的感受，莫里康内通常会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这都是取决于听众个人的感受。”

但这么多年以来，他的音乐一直让人这样难以忘怀，连老东木在2007年为莫里康内颁发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时都说，“哪个演员会不想在这样的音乐下风光出场呢，这简直太棒了！”

观众着迷于《美国往事》和《天堂电影院》中带有史诗式的歌剧段落；音乐人欣赏配乐中精巧的细节处：让人意外的和声转调、出其不意的混合拍子、乐段之间的留白、所选乐器之间宽阔的音域等；电影人会因为其作品中特别的主题喜出望外。

电影《美国往事》

他为《一九零零》创作的配乐元素覆盖了意大利民谣、舞曲和交响乐，连导演贝托鲁奇都在感叹：“他是个带有强烈多面性的人，一方面是当代艺术家，另一方面是史诗歌剧古典音乐家，还有流行音乐人。在他的创作里，一直都是以一种身份去滋养另一种身份，不同的特质在他体内碰撞共振，他有极强的自我协调能力。”

电影《一九零零》

莫里康内的住处位于罗马卡比托利欧广场，一座巨大的巴洛克风格建筑，走进客厅会被古董桌椅、高大的油画、地上的花砖和墙边的钢琴迷住，大大小小的银色相框里放满儿孙们的照片。客厅东南角的一扇门通往莫里康内的工作室，工作室里没有钢琴，只有一张宽大的桌子。

在莫里康内的屋里回荡着不同时期合作的导演的气息，从莱昂内的《黄金大镖客》到泰伦斯·马力克的《天堂之日》，从罗兰·约菲的《教会》到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

导演巴瑞·莱文森曾经说过：“我一直以为音乐家都是坐在钢琴前面，一边弹琴一边记录着创作。但是莫里康内不是，他就是坐在桌前想，想到一段就写一段，全部创作、编曲都在脑子里就已经完成。”

莫里康内和父亲一样从吹小号开始接触音乐，偶尔还会在乐团演出中代替父亲出场。在罗马的圣塞西莉亚音乐学院学习小号和作曲时，莫里康内开始有机会接触当时的流行乐，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将流行音乐和不同的音乐类型融合在一起，淬炼再造，便有了塔兰台拉舞曲、波尔卡舞曲、迷幻音乐、沙发音乐、前卫爵士等等。

而且他善于把控不同的乐器，古典钢琴、电音吉他、犹太竖琴、中国排箫、人声等等，任何声音都可以成为他的素材。在电影《西部往事》的开头，他说服导演莱昂内不要加配乐，将环境音和火车轰鸣声放大。他说在给《印第安人乔》录完配乐的时候，请来的歌手们都快被他折磨哭了，因为整整一个下午啥也没干，就是让他们从头嘶吼到尾。

电影《西部往事》

他说：“我的创作反映了自身的教育和时代背景。我研究了整个音乐史的表现手法。有时更多地转向轻音乐，有时可能会更偏向严肃音乐。将它们混合在一起，像个变色龙。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里，在当代音乐中，核心就是混合，而不是玷污那种混合，而是音乐风格的融合。如果您能够在我身上发现这个，那就太好了。”

在莫里康内合作过的一大串导演名单中，他的选择是完全基于他对导演的信任。他说：“有时候会先读剧本，大部分是先看看故事主要部分，有时可能就看一遍电影初剪便开始做配乐。”他说，“做电影方面的工作，就是要有包容性。我最近在给一部电影做配乐，电影还没拍完呢，仅仅听导演大概说了遍故事，这反而会给作曲家更大的空间去创作，不用过多在意电影，关注音乐本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