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信息化中的伪需求】之三：智慧教室中的录播是个伪需求吗？
【总第164期】
智慧教室中的录播是个伪需求吗？
自从电化教育、远程教育、网络教育诞生以来，视频课程为人类实现教育均衡提供了一个看上去“完美”的解决方案，给予人们享受教育普惠以无限的憧憬。
人们“理想中”的远程或在线教育模式是这样的——
学生或成人学习者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或书桌前，一边惬意地吃着零食，一边享受着高质量的视频课程盛宴……学生或成人学习者在家，足不出户，就可以观看名师讲课；家长们也可以轻松地喝口小茶，不用再忍受奔波于课外辅导班的烦恼……
而视频课程的提供者们，可以把无数制作精良、品质优秀的教育课件，通过电视台或网络，推送到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或电脑屏幕上。
学生的学习形式也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既可以查看精彩的实时教育节目，也可以自由点播那些名校的教学课程。即使是偏远山区的农村孩子们，也可以享受名校名家的视频……
可惜！这样理想的画面，并未在我们的现实中真正出现。现实的情况是——某电视机构，投资数亿巨资，把名师的课程都用超级专业设备录下来，放在家庭电视机顶盒里，结果——并没有多少学生收看。
重大的国家级或上市公司、大公司等投资数十亿打造的网络教育平台，聚合了庞大的门类齐全的视音频资源，而活跃用户却很少，访问量也很低。
甚至连颁发学历的网络学院或大学提供的考试类视频课程的访问量，也远远低于预期，有的甚至只有个位数。
尽管广电系统在全国有着超过2亿家庭的惊人用户量，有着遍及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多家教育电视台，但基于电视机和机顶盒的教育模式，却从未真正走进人们的心里。
根据前瞻产业研究院发布《2019年中国智慧教育行业市场发展及趋势研究报告》指出，在线教育全面开花，市场集成度低。在线教学的基于视频教学的效果和效率有待验证。
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我们的讲课教师不能像“易中天品三国”那样去讲吗？还是因为我们不能录制出BBC《地球脉动》那样大片儿般的效果？
在这里，我更想从教育的底层原理去寻找问题的症结，考察一下电视教育、电化教育、远程教育及在线教育背后所共有的一个传播机制——录播模式。
01自动录播是一个“理想化”的刚需
录播课是最早的在线教育业态，比起今天如日中天的慕课和知识付费，我想第一代在线教育应该属于“网校”时代。2005年前后，国内有一批网校崛起，其中的佼佼者有北京四中网校、黄冈网校、101网校、新东方在线、学而思网校等。
“网校”教育的基本模式都一样：依托于比较有名的公立或者民办的线下学校，挑选优秀老师，把他们的上课实录或者对摄像机录制的课程放到网上售卖。这种模式也曾经火了一阵，曾几何时，“三分屏”这个词，成为业界的时尚语汇。但在各种慕课、公开课崛起以后，“网校”逐渐归于冷清。
2012年，慕课诞生，其随后的火热，催生了大规模录播系统的建设。其中，更加时髦的自动跟踪录播设备应用而生。自动录播看起来是一个“理想化”的方案——无人值守，只需要老师对着录播系统讲完，课件自动合成，快速成型，省时省力。
可是，我们不禁怀疑：一个老师，几十堂课，在几天内完成，没有学生互动，只有老师对着摄像机干巴巴地讲，这样……行吗？据主讲老师自己的感受：讲到最后，表情都完全麻木了。这样的课，会有人看吗？
电视台专业视频制作的课件都少有人看，而自动录播，晕头转向的自动录播完成的课件有人看吗？
随着各种教育新模式不断推出，录播这种传统模式的弊端变得非常明显，其衰落已成必然。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大部分录播的视频课件少有人看？
02为什么使用自动录播形成的录播课少有学习者观看或学习效果不好？
广泛调查和研究表明：利用自动录播系统形成的录播课很少有学习者。在深入调查中，几乎找不到喜欢观看自动录播视频课的学习对象。有一个学校列举了令人瞠目的使用案例：因一个教师在教学中穿了短裤被投诉，才回看课堂录制的视频，找出教师违纪的证据。
这不由让人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动录播是为谁建立的呢?建立自动录播的理想化的初心经得起实践的“碾压”吗？
自动录播看似好处多多，学习时间更加自由，尤其是现在的网络时代，点播成为常态，教育类课程，可以随时随地想学就学，不受任何条件限制。如此“理想”，实际上自动录播视频课件却很少能吸引到学习者使用。究其原因，大约可以概括如下：
一是静态资源的拥有即是束之高阁。袁枚曾说过：书非借不能读也。图书、视频、音频等都属于静态资源，拥有和学习属于不同的层面。占有和拥有是人的本性，可一个资源一旦拥有往往就会束之高阁，不再珍惜了。心理学上的短缺理论也指出，拥有资源就会减少学习资源的紧迫感。资源拥有量同学习和掌握知识量之间往往并不是线性关系。曾参加一个知名教授的一门高端课时，想申请取得课程的PPT，被教授断然回绝：现在不能给你，一旦给了你，你就不会用心听课了，课后也基本不会再看这个PPT。
二是基于线性视频流的视频课件学习模式是现在学习模式中效率最低的一种学习模式。人类经过几千年的进化，经过了纸质书本的驯化，我们已经适应了纸质书的全页面式并行阅读，下图的现象，说明我们的阅读模式已经突破了线性思维。
而基于视频和音频的学习模式是时间流模式，是纯线性的。但从花费的时间看这种学习模式效率比纸质学习是非常底的。经过基本训练的学习者，一页书的浏览只需要5-10秒，而把这一页书转变为视音频需要10分钟以上，而且需要花费很大的资金和制作时间。同时一个30分钟的视频课件的学习时间，一般是视频课件时间的1.5到2倍以上。
三是视频非常容易造成认知偏差或注意力错觉致使学习效果不可把控。心理学家丹·西蒙斯（Dan Simons) 和克里斯·车布里 (Chris Chabris) 在哈佛大学教心理学时一起设计了这个心理实验。他们录制了一段短视频。视频中几个人在玩传球游戏。有的人穿白衣服，有的人穿黑衣服。他们让参加实验的志愿者看视频，并让他们数传球的次数，要求只数穿白衣服的人传的球。然后他们问每个志愿者，数的结果是什么。
此后又问了一些问题：
Q : 你在数的时候注意到什么异样吗？
A : 没。
Q: 除了玩球的人，你还注意到什么？
A: 好象有电梯，墙上有大大的“S"。
Q: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只大猩猩？
A: 什么什么？！
参加实验的人有一半的人没看到视频中出现的大猩猩。那只大猩猩由一个女学生装扮，从房间右边慢慢走到左边，并在中间手舞足蹈，出现的时间约8秒。
这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看不见的大猩猩”现象叫“非注意盲视”（Inattentional Blindness)，是注意力错觉引起的。当人们专注于眼前的任务时，可能会注意不到一些意料外的事物。参加实验的人太专注于数传球的数目，因而忽视了明显的大猩猩。人在某一个时刻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当有限的注意力的大部分用于某个方面，那就可能没有余力来觉察意料外的事物。
生活和学习中注意力错觉的现象很普遍。男生和女生在观察同一个视频或者景色时所关注的信息有时间可能风马牛不相及。魔术师变魔术玩的就是利用好你的注意力错觉。老师期望你关注的很多只“大猩猩”可能都被错过了。因此基于视频流课件的学习效果是不可把控的。
四是从儿童教育视角看，只通过单向视音频的收看或收听，没有反馈，不能影响儿童的行为。美国著名的儿童语言发展专家、美国科学院院士、华盛顿大学Patricia Kuhl教授做过二个儿童学习语言的实验。在第一个试验里，4周里让一组9个月的美国婴儿上12次中文课，每次25分钟。另一对照组的美国婴儿，也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方法，上同样内容的课，但是用的语言是英文。第二个试验，找了新的两组美国儿童，让他们在同样的时间里，听这些教师教课的录音，或者看同样的教课的录像(有声音也有图像)。试验结果表明，这两组婴儿对中文音素的辨别能力和听英文课的婴儿一样，没有能够恢复。小孩子学习语言，非有人教不可，机器、复读机是没有用的。早期教育必须跟孩子互动，必须交流起来，从脑认识理论看，电视等视频、音频的单向收看，没有反馈，就不能建立神经元的连接和兴奋传递，因此就不能形成语言学习神经元的回路，也就改变不了儿童的行为。
五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在快速地碎片化了我们的专注力，基于自动录播的长视频将很难保持学习者的专注力。研究证实，成人高度集中注意力只能维持20分钟。心灵专注专家安迪普迪科姆（Andy Puddicombe）指出只需每天清爽大脑（心灵）十分钟,专注和感悟“现在”，就可以达到一种“灵悟”。随着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物联网、室联网的发展，人类的专注力受到了极大挑战。互联网页面的等待专注力是3秒，短视频的专注力是15秒，视频课件的专注力是3-7分钟。我们处于一个快速失去专注力的时代，而自动录播的长视频注定很难让学习者保持专注力，也自然不会有好的使用或学习效果。
六是大场景高质量的炫酷视听盛宴驯化（固化）了我们的视觉，基于自动录播的相对低质量的视频将很难对学习者形成足够的吸引力。人类在进化中不断的扩大视野，不断的被美丽震撼的声音和画面冲击、洗涤，慢慢地被改变视觉认知，从小向大，从弱到强，从低质量到高质量等自然适应，而反向变化就无法适应。我们自动录播的视频相对于电视剧、动画片和大型文艺节目的炫酷场景，无疑音质差、画面呆板和缺少鲜活个性，其吸引力难免大打折扣，从而影响学习效果。
七是没有教学和学习互动场，很难达到有效的学习效果。自动录播视频式学习的最大问题在于：单向传输模式，缺乏双向互动；师生不在同一场域，学习毫无气氛和生机。
我们知道，教室在千百年来依然不能被彻底放弃，是因为它能提供一个交流和对话的场域，而在教育中，对话与沟通是极其重要的，任何人都更倾向于和人去沟通，而不是被动接受单向的灌输。
我们以看球赛为例，大型比赛直播时，即使我们坐在电视机前，我们依然会大喊大叫；但是看球赛录播就不会——独特的情境带来独特的氛围，教育的有效发生，一个“学习场”的氛围是断不可缺的。
直播环境中，尽管学生也不能进行多少有效沟通，但因为师生在同一个场域，老师的表情、动作和音调，老师的态度、精神和情感能被学生实时感知——这些，是跟教学内容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东西，因为学生的情绪会被老师调动，从而产生一个关键效果——“吸引力”。
从这一点上说，直播模式比录播模式好很多。直播课的崛起和录播课的衰退也成为必然趋势。
当然，直播同样存在交互性不足的问题，因此双师课堂的产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不足。以目前最吸引眼球的“跟谁学”、“室联网新维空间站”为例，多室多师多生直播课通常为数百至上千人的“名师直播”加几十人的“小班辅导”组成，网络主讲老师负责每周一次的大班直播精讲，而辅导老师则负责线下辅导、答疑、进度跟踪、查漏补缺等一系列的服务。所以，“多师教育”其实是一种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模式。
因为补上了“互动答疑辅导”和“学习支持服务”两项内容，有了互动的直播，就比单纯的直播和传统的录播强很多。
03是什么决定了学习的效果与效率?
那么用了直播，有了交互，就可以保证教学质量，就能造就理想的教育模式吗？
也未必。我们认为，无论录播，还是直播，在技术手段之外，影响教学质量更为关键的力量，是教育的底层原理。说白了，你要合人类的认知心理。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郭文革教授曾说过，20世纪以来，有两大潮流对高等教育的人才培养带来了重大影响。这两大潮流分别是教学系统化设计运动和在线教学。很多远程教育研究者关注印刷、广播电视、互联网等技术换代对远程在线教育发展的影响，但从教学的层面上来看，对在线教育影响最大的思潮首推教学系统化设计。遗憾的是，我们国家对于在线教育的探索，重视了技术这一条因素，却忽视了设计的另一条。
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知名教育技术专家Vanessa Dennen教授也曾表示——“不要让新技术主导教学设计过程，而应该以教学设计为主导，不断回归到学习者本身，需要知道技术该怎样支持学习过程”。
所谓教学设计与教学系统化设计，说通俗点，是基于某种明确的教学目的，对已有教学资源和教学过程的一种精心的设计；并且设计好以后，要按照既有设计进行高质量的实施；实施完成后，还需要进行反思评价，以便于完善和改进。
总之，教学设计，离不开对教育资源、教育过程、教学策略与学习心理这些基本要素的深入研究和反复揣摩。
教学的底层原理是如此重要，我们不应该如此忽视。直播和录播这些技术形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教学的底层原理。犹他州立大学荣誉教授、著名教育设计专家和教育心理学家M. David Merrill教授也曾指出——“网上学习很方便，节省时间，但是遗憾的是，把学习材料发到网上变得越来越容易，然而教学质量却越来越差，很多课程不能满足教学基本原理，结果就是很多课程没有任何质量可言”。
对于教学的底层原理、人类认知的心理学规律的把握，是非常重要的。录播之所以走向衰落，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有很多违背人类认知规律的地方。此外，即将到来的5G时代，会为我们带来一场视觉的革命，除了视频的高清化，学习的大视野和全景化也不容忽视。环顾身边，我们已经被各类大片和3D、4D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我们的视觉审美，普通的教室和视频、音频质量已经难以引起我们认知上的兴奋，其吸引力已经大大降低。
我们对于学习环境的设计，和学习内容的设计，也应顺应这场视觉革命的潮流，做出相应的改变。我们需要深入钻研人类认知的底层原理，创建具有大场景感、庄严感、沉浸感和院线级的视听环境，以及不断交流、讨论、碰撞的鲜活的学习氛围。教育发生的面向对象不是产品，而是有情感有思维的“作品”，所以我们的课堂不只是需要理论的高度和专业的深度，更需要能用心感受的温度，唯有如此，才能让教育的根本诉求——“唤醒心灵、激发心智”实实在在地发生。
因此，我们基本上可以断定，在风起云涌的智慧教室建设时代，固守录播模式的教育，是注定走不远的。一度作为“理想化”的刚需的自动录播，已经在教学迭代中被更替；虽然直播依然在我们的身边，至少目前来看尚不过时，那么未来呢？决定教育质量的下一种力量，是什么呢？
欢迎各位业界同仁与我们交流探讨，希望我们能探讨出一个清晰的未来！
调查问卷：
王涛
【室联网】理论的提出、体系构建和实践者；新维学习空间站、新维教师发展空间站、新维大健康空间站、新维国学空间站、新维孤独症资源空间站、新维社区家育空间站、智慧党员活动室等【室联网】新维系空间站的原创设计、规划和组织实施者；“移动学习”教育部-中国移动联合实验室MOOC研究中心、中国绿发会丝路研究院室联网中心主任；中国食品药品企业质量安全促进会副会长；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育经济博士；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国际工商管理硕士；业界知名有20多万教育专家的MOOC微信公众账号（微信号：openonline，公号名称：MOOC）的发起及运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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