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真情丨風聲赠书
“战乱动荡的时局中，普通人之间的感情便显得那样揪人心肺，而容易相濡以沫、弥足情深，所谓聚散两依依。”
文丨陈红君
说起肖复兴，我们这一代人有关他的记忆甚少，他不属于陪我们长大的那一类作家，也不属于我们拜读经典的那一类作家，他们那一辈的作家，生于四十年代，在六七十年代度过自己的青年时期，并产出了无数优秀的文学作品，深深地影响了那个时代的年轻人。
作为没有读过《人民文学》的95后，我对肖复兴的模糊印象，应该同大多数人一样，是从十年前的小学语文课本开始的，说起《荔枝》，能想起一个慈爱的老母亲的样子，想到《那片绿绿的爬山虎》，则忆起那个在叶圣陶先生家做客的少年。
十年过去了，也读过刘心武，读过史铁生，读过这一辈作家的很多作品，读到了不少六七十年代年轻人的青春故事，常常被上一辈人的坚韧挺拔所打动，为他们所历经的磨难和痛苦而感叹唏嘘，同时也对那个年代的简单与真诚有着特别的向往。
那种触碰心灵的、令人潸然泪下的散文、小说，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它在人最脆弱的地方猛地敲击了一下，让人皮开肉绽，痛苦不堪，却又如春风化雨，一点点的渗入、滋养，更换你的血液，磨砺你的性情，给心灵深处最坚硬的庇护。我从来都钦佩这样的作家，他们不是什么门什么派的开山鼻祖、文坛巨匠，也不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的旷世才子，他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他们平和朴实、清新自然，有一颗善感的心，永远多爱这世界一分。
总是听到一些作家离世的消息，每每此时，都会引起很多人的感慨。或许是像木心说的那样，人是由记忆构成的，“单凭一个人的记忆，多少已死的已消失的人事物都泱泱地活着存在着，而一个人的记忆因其死而消失，与之共亡的人事物不只有多多少少。”可能一个作家的逝去，同时带走的，与之共亡的，还有一个时代的记忆，或者说，是一个时代里大家共同珍惜的那种东西。肖复兴已年过古稀，到了这样的年纪，他不得不眼睁睁地送走很多人，同时也怀念着很多人，怀念着那些生前与他有过深情厚谊的良师益友、至亲至爱。
2018年3月，肖复兴的新作《十万春花如梦里》出版，黑色的封皮上印着金色的烫花，“肖复兴著”几个字更加灼眼，在这个诗歌散文都缺席，写手满世界找选题怼天怼地，一会儿鸡汤一会儿反鸡汤、一会儿制造焦虑一会儿反焦虑的时代里，仅仅看到肖复兴的名字，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感。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还会再写些什么呢?
白居易有一句诗我特别喜欢，“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这里暂且把“相思”换作“真情”吧，71岁的肖复兴是“唯不忘真情”的，古稀之年，荣辱得失都已云淡风轻，而人生中有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褪色的东西，就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最纯真的感情，这本散文集里，他花了大量的篇幅写他已过世的亲人，写了曾是国民党军需官的父亲，从小拉扯他长大的小脚母亲，远嫁内蒙古的姐姐，把整个青春奉献给青海油田的弟弟复华……就像他说的，人年岁越大，有些遥远的事情却记得很清楚，越是细节越清晰。除了亲人之外，他还记录了那些曾在人生的重要时刻给过他帮助的良师益友，包括萧平、韩少华、史铁生、鲁秀珍、叶圣陶等，遗憾的是，再次追忆，已是天人永隔。
书中有很多令人感动，发人深省的地方，我把它们摘录下来：
“战乱动荡的时局中，普通人之间的感情便显得那样揪人心肺，而容易相濡以沫、弥足情深，所谓聚散两依依。”
“那时候，我读过并背诵过苏轼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但是，我那时并没有读懂。现在想来，我和父亲，谁是飞鸿，谁又是雪泥呢?在25岁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把父亲视为雪泥的，他被当时的时代和社会无情地踏在泥中，也是被我无情地踏在泥中。而我却把自己看作是飞鸿，要去远方展翅飞翔的。”
“无论历史对那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作如何评价；无论我们是多么心知肚明，彻悟在时代进程中宜大不宜小、宜粗不宜细，历史轻轻翻过一页是要以许多人作为牺牲的，这种牺牲在厚重的历史面前如草芥一样微不足道；但我们没有理由以一种马后炮的态度嘲笑这种真诚的信仰与献身的精神，难道历史错了，年轻人的这种献身这种真诚也是一无是处被弃之如履吗？”
时常想，当我们老了，回顾一生，个人命运和时代的轨迹交错纵横，已经分不清是自我的选择还是时代的洪流让我们到达身处的地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人在老去时，对往日种种，纵有批判甚至有悔恨，但历久弥新、愈发清晰的，是那些认真活过、炽烈爱过的燃情岁月。
最后，我想用肖复兴感谢萧平先生的话，来感谢肖复兴的《十万春花如梦里》。
“真的，我很想对他说说这样的话。并不是所有的人，所有的书，所有的感情，都有这样久、这样久的生命。”
作者：肖复兴
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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