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正在面临怎样的能源价格危机？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冬方
就在俄乌局势刚刚开始时，德国人施德凡家的老太太再三催促他订购取暖油，当时的价格还在0.9欧元/升左右。等到油最终被送上门时，油价已涨至1.89欧。尽管后来取暖油价在突破两欧元后又有所回落，但施德凡相信，价格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好在家里有位什么危机都见识过的宝藏老太太，使得家里容量1.4万升的储罐有史以来第一次被灌满，接下来三个冬天的取暖已经有了保障。
相比较于取暖油，天然气更是德国家庭供暖的主力。不过，不是每户家庭都有像施德凡家里一样的超大储罐，也不是每人家里都有那么敏锐的老太太。简宁称自己在能源消费计划上疏忽了。她家在两年前花费了近7000欧元换了一个天然气智能控制器。当时的安装师傅说，你们一辈子都不用愁屋子不够暖了。这个乐观一直保持到了去年12月。因为价格的上涨，简宁家的供电和供气公司双双破产。也正是这个时候，她看到每月260欧元的天然气账单。这样的取暖和热水消费量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过于惊人。
简宁家想到了两个紧急方案：安装壁炉，用烧木材降低天然气消费；靠太阳能发电，实现部分发电自给自足。第一个方案很快陷入僵局：木材价格也在涨，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从一个坑掉到另一个坑？针对第二个方案，简宁咨询了一家光伏发电安装公司，后者很快给出了一份约19000欧元的方案，称未来20年电价涨幅将会达到130%，按照简宁家的屋顶条件，可以实现80%的用电自给自足。这个在财务自由无望之下，先贷款实现发电自由的未来梦想很快被当地文物局敲醒了：鉴于简宁家的房子受文物保护，按相关法律规定，不允许在屋顶安装光伏发电装置。而今德国能源去俄罗斯化之下，简宁准备重拾第一个方案。
业主可以在选择取暖方式上尚有一点点余地，但租户却只能直面惨淡的账单。据德国联邦统计局，德国46.5%的房屋由业主居住，剩余的则为租户。在俄乌冲突之前，能源价格已经在上涨中。根据比较平台Verivox，去年9月到12月，德国的典型家庭四口之家的天然气取暖消费同比增加54%，即多支出223欧元，取暖油支出则同比增加99%，即额外多出322欧元。而今的局势更加推动了价格上涨速度，上涨的不止取暖，还有出行。据德国汽车俱乐部ADAC，今年3月成为迄今汽车加油的最贵月，Super E10平均为2.069欧元/升，环比上涨0.327欧元，柴油平均为2.14欧元/升，环比增加0.478欧元。3月的价格最高峰时期，Super E10一度攀升至2.203欧/升，柴油则达2.321欧元/升。这些天，汽油和柴油价格有多回落，但仍远高于俄乌冲突之前。
俄乌局势和德国寻求能源“去俄罗斯化”之下，能源价格走势又会如何呢？据墨卡托全球公共和气候变化研究所（MCC）上月发布的关于能源价格如何影响德国家庭的报告，德国平均每户家庭每年将多支出800欧元到2500欧元，对于约四百万的较低收入家庭来说，这笔额外开支相当于其总消费支出的3.5%到11%。报告认为，切断来自俄罗斯的能源供应的话，在能源上处于被动地位的德国几乎难以坚持下来。来自波恩大学、ifo经济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者们上个月发布评估报告称，假如来自俄罗斯的能源突然断供，德国面临GPD下降0.5%到3%的危险。
涨价的不限于能源。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3月份欧元区消费者物价调和指数增幅从2月的5.9%攀升至7.5%，最大涨幅体现在能源价格上，达44.7%，其次是食品和烟酒，达5%。而德国消费者物价调和指数则同比增长7.6%。
连小孩都察觉到了生活的变化。七岁的卢卡发现，每天穿梭在街区的冰淇淋车卖的冰淇淋涨价了，前两周还是每个冰淇淋球1.1欧元，现在已经变成1.2欧。卖主皮特说，油价涨了，没办法。而在卢卡的学校，每周一供应的华夫饼从上周开始已经限购，每人一块，且华夫饼的大小也在收缩中，“一扔进嘴里就没了”。老师说，用来做华夫饼的面粉来自乌克兰。
根据市场调查机构Yougov上个月在德国的问卷调查，15%的受访者表示难以负担日常生活开支，24%的纯月收低于2500欧元的家庭认为，通胀已经威胁到生存，53%对价格上涨感到非常不安，67%的受访者正在减少支出，8%表示已达极限，没有节省的余地。3月底，德国联邦政府出台了消费者减负计划，包括每位纳税人补贴300欧元，每位儿童补贴100欧元、减能源税、给低收入家庭发放取暖补贴等。问卷调查中，61%的人表示该计划的减负力度不够。
这次局势和2008年格鲁吉亚局势、2014年克里米亚局势都不一样。据德国联邦经济和出口控制局（BAFA），从1997年到2021年德国从俄罗斯原油进口占总进口比的趋势图来看，进口占比的两个高峰发生在2011年和2016年，分别为39%和39.5%。而这两个高峰期分别是2008年和2014年进入低谷后直接迅速攀升的。而这次，德国以及欧洲的能源去俄罗斯化已经没有退路。最近乌克兰布查事件之后，欧盟采取针对俄罗斯的进一步制裁行动。欧盟委员会已经决定禁止从俄罗斯进口煤炭。无论对于欧盟，还是德国国内，天然气是俄罗斯能源进口政策的最后一道关卡。
我在上一篇文章《当德国能源去碳化的半路杀出了个“去俄罗斯化”》中写道，德国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煤炭和天然气中，最难找到应急替代方案的是天然气。粗略地讲，德国天然气消费的1/3用于工业（主要为化工），1/2用于供暖供热，1/6用于发电。目前，德国政策的争议点不是要不要去俄罗斯化，而是政府面临立刻、马上、现在去俄罗斯化的压力。当然，政府还在应付另一种极端情况，那就是俄罗斯方断供。当这两种极端情况出现时，政府得做出决策：工业、医院、家庭如何节省能源？谁先断供？
上月底，德国经济和气候保护部长罗伯特•哈贝克（Robert Habeck）呼吁消费者和企业节约能源。节省似乎已经成为既被动又主动的危机处理方案。国际能源署（IEA）称，如果欧洲的每个家庭将室温调低一度，将会省下俄罗斯天然气进口的6%。该机构3月还发布了一份节省用油的十点方案，包括高速减速、大城市周日无车、在家办公、以乘坐高铁取代飞行等等。对价格敏感的普通消费者来说，只有靠省，才能在今年夏天见到新账单时，不至于惊吓过度。德国民间用挨冻换取和平的请愿行动Freeze for Peace正在进行中，他们认为来自俄罗斯的每一立方米的天然气都在资助普京的战争行为。请愿行动要求切断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称已经做好冬天停暖挨冻的准备。
很难说每个人都做好了放弃的准备。3月底，哈贝克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假如来自俄罗斯的能源突然断供，德国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放弃私家车驾驶，而是第一时间涌向加油站去加油。就像两年前疫情在这里刚刚爆发时，众人涌向超市抢购卫生纸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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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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