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意志”必将在欧洲再次崛起
如火如荼的乌克兰战争，可能掩盖了另一件事——欧洲的政治版图正在发生巨变。法国正在举行的大选可能改变世界。
文丨陈功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要再度使用到历史现实主义的观点。历史现实主义是我在此前《历史现实主义的未来》一文中提出的一个国际关系概念。法国著名哲学家孔德曾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他说：“我们所有的思辨，无论是个人的或是群体的，都不可避免地先后经历三个不同的理论阶段，通常称之为神学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和实证阶段。” 如果将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地区的历史定义成为一种社会大试验，那么建立在这一社会大试验基础框架上的现实主义，那种能够对接历史与现实的现实主义，经得起历史性经验考量和检验的现实主义，那种具有历史实证精神的现实主义，就是历史现实主义。
这一国际关系概念意味着，现有国际关系领域的现实主义必须要放在历史的框架中加以衡量，必须依靠历史所提供的客观经验，去解释世界、认识世界和定义世界。只有这样，历史现实主义才有可能会熨平以往的现实主义有意忽略掉的一些关键因素，维系最基本的有关人、社会和文明的尊严。
我想指出的是，欧洲正在发生的是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众所周知，就是正在进行的乌克兰战争。第二件大事，就是法国正在进行的大选。一种可见的现象是，如火如荼的乌克兰战争，可能掩盖了另一件事——欧洲的政治版图正在发生巨变。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法国正在举行的大选可能改变世界。法国极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是勒庞。她是第三次尝试竞选总统。过去几周里，她的支持率急剧上升。这种支持率的变化，并不新奇，在历史上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远在二战爆发之前，世界经济结构也出现过巨变，导致各国的经济调试过程非常艰难，典型的现象就是通货膨胀、供应链的结构调整和就业困难。现在这样的历史情景再次出现，法国过去一年的汽油价格飙升35%之后，数百万法国人正在为生计挣扎。社会的愤怒情绪不可能不为法国政治带来巨大影响。
所以勒庞选择把她的政治重点放在法国人的生活费用问题之上。这个选择对法国极右翼来说，非常正常，肯定有效，这意味着极右翼争得了法国“面包问题”的主导权。上世纪30年代，希特勒的纳粹党也是用同样的办法，利用各国在一战后职业政客系统的麻木和愚蠢，赢得了德国社会的普遍支持，让“权力意志”登上了欧洲政治的顶峰。
西方社会对于“权力意志”再现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熟悉，所以出现了一定的惊慌失措。他们唯一期盼的是，事情最好不要发生。问题是，如果她真的当选，一切无可避免，那么法国将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呢？
尽管自俄罗斯进军乌克兰以来，勒庞在一定程度上与普京保持了距离，但她对普京的战争理由表达了明确的同情，并拒绝接受跨大西洋联盟对俄罗斯采取的一系列强硬措施。“我们想死吗？经济上，我们会死！”在最近的一次电视辩论中，当被问及法国是否应该切断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和天然气时，勒庞这样说道，“我们必须为我们的人民着想”。她的回答非常经典，不提供解决方案，但站在解决方案的一边，并设法让政治对手无可逃避地站在另一边。
勒庞的简历，简直会让美国、英国无法容忍。勒庞是她父亲创立的极右翼反移民政党的前锋，在西方政治的传统圈子里，她的姓氏就是种族主义和排外主义的代名词。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勒庞一直是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崇拜者。这丝毫不令人奇怪，因为这些人都是“权力意志”的敬仰者。勒庞与普京都是，只是国籍不同，利益取向不同。他们与西方国家的那些朝九晚五上班的职业政治精英们，道路、思想和范式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来说，如果以要求不高的标准来看，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政府勉强与莫斯科划清了界限，他一直并不成功地试图扮演调解人的角色，同时法国给予乌克兰武器和资金方面的援助和支持。英美轴心（注*）有理由担心，勒庞进入爱丽舍宫之后，将会打破欧洲现有的多边主义局面。她会以法国人民的名义，促使其他欧洲领导人放弃支持乌克兰的联盟，从而使多边主义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彻底破产。如果未来乌克兰战争发展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并导致整个欧洲能源价格上涨，通货膨胀进一步加剧，那么整个欧盟的多边主义格局将会被粉碎，法国将会“脱欧”，或许还有更多的欧洲国家也会做这样做。
这不是没有可能。勒庞的政治路线已经非常明确。她反对制裁俄罗斯和交付武器给乌克兰，此外，她还在乌克兰及北约问题上，一直与克里姆林宫的观点保持一致。她的政治纲领就包括离开北约的军事指挥部以及一系列反欧盟封锁的措施。这些自行其是的主张，完全背离了欧盟的路线，法国相当于可能正走在“脱欧”的路上。不过，据说这次大选期间，因为勒庞害怕吓到自己的选民，所以才把法国 “脱欧”的概念从计划中剔除了。
法国是这样，其他那些缺乏清晰的问题解决方案、又困在以往道德承诺中的欧洲国家也会是这样。欧盟已经面临前所未有的利益冲突和解体的危险。职业政客们快要下班了，真正依靠民意支持的政治家开始要登上欧洲的政治舞台。那种清晰而强有力的代表民意的“权力意志”，并没有随着二战的结束而走远，现在它带着重创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再度崛起，重登欧洲的政治舞台中心。
我完全不相信，欧洲的这些“权力意志”最终会和平相处，甚至会携起手来。勒庞虽然与普京存在着共同点，但这种共同点更多是对权力集中、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敬仰。法国的勒庞与俄罗斯的普京，他们的根本利益是冲突的。资源是有限的、竞争性的。抛弃多边主义架构之后，所有的矛盾都会集中爆发。法国的勒庞为了寻求并得到“法国问题”的解决方案，就必须进行激烈的竞争，同法国以往的盟友，也同俄罗斯的普京竞争。反过来，俄罗斯的普京也会如此，而乌克兰战争仅仅是一个开始。所以，今后世界的所有多边主义的合作关系，将因为“权力意志”的重新出现，因为对自身国家利益的高度关注，而改变为激烈的竞争关系，变成欧洲所有国家之间的竞争，甚至是战争。
未来的欧洲联盟，恐怕是以那些愿意携手合作，愿意付出牺牲，无惧艰苦岁月，而且更多地源自于民意基础的国家作为核心的。这些国家主要集中在波罗的海周边，它们未来有可能成为二战前后“扩大版的瑞士”，强悍而富有战斗力，团结而中立，呈现出一种集体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它们是逐渐衰落的老欧洲的替代者，也是与英美轴心存在密切关系以保持自身安全存在的合作者。
注*：2019年英国脱欧程序启动后，安邦认为，脱欧之后的英国会加大靠近美国，与美国形成新的英美轴心；与此同时，美国与欧盟的裂痕加大，形成新的美欧竞争局面。对于这个大背景，有很多的称谓和说法，如“盎格鲁国家联盟”、“英语国家联盟”等等，但指的是同一件事，即“英美轴心”的建立和成形。“美英澳三方协议”实际上就是“英美轴心”的具体实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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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安邦智库创始人
责任编辑 刘波 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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