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能源政策是如何陷入被动局面的？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冬方
自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德国各界陷入了对德国能源以及对俄政策的反思和否定当中。
月初，德国总统、来自社民党的施泰因迈尔（Frank-Walter Steinmeier）在接受电视采访中表示，“我以为，普京不会为了自己的帝国幻想而将自己国家置于经济上、政治上和道德上的全面毁灭之路。”他同时承认自己对天然气管道北溪2号曾经的坚持是错误的。施泰因迈尔曾分别在施罗德（Gerhard Schröder）和默克尔（Angela Merkel）政府之下担任过总理办公室主任和外长。所以，在一定意义上，他参与塑造了过去二十年间德国的对俄罗斯政策。而总理在职16年的默克尔尚未对自己曾经的对俄政策作出回应，尽管有些人在期待她的自我批评。
而目前最具争议性的人物当属前总理施罗德。有人曾批评，俄罗斯直达德国的天然气管道北溪工程是施罗德和普京友谊的结晶。最近，就在汉诺威市准备采取行动撤销施罗德的荣誉市民身份时，施罗德在社交媒体上声明自己主动放弃该身份。
上个月，在纪念社民党前政治家纪念巴尔（Egon Bahr）一百年诞辰纪念活动上，社民党主席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宣告，德国对俄罗斯“通过贸易带来改变”的构想和实践失败了。上个世纪60年代，正是巴尔参与设计了德国前总理勃兰特（Willy Brandt）的东方政策。
曾力排众议的北溪
德国和俄罗斯之间的贸易关系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主要集中在原料、运输设备和机械上。 据联邦统计局，2021年，德国从俄罗斯进口了194亿欧元的石油和天然气，同比增长49.5%。这部分进口占所有俄罗斯进口的59%。除了石油和天然气，德国从俄罗斯进口的还有煤炭、矿物原料、金属等，2021年的煤炭进口同比增加甚至达153%。而德国向俄罗斯出口的则有运输设备、机械、化学类产品等。除了欧盟，俄罗斯是德国最重要的四大进口国之一，也是德国最重要的五大出口国之一。
重点在能源上。欧洲是俄罗斯天然气最大的出口市场，而德国则是其中最大的出口国。据国际能源署，2020年，俄罗斯出口到欧洲的天然气的三分之一都运往了德国。目前，从俄罗斯抵达德国的天然气管道有三条：经由波罗的海的、年550亿立方米的北溪1号，经由波兰的、年输送能力330亿立方米的亚马尔管道和经由乌克兰的400亿立方米的管道。抵达德国的俄罗斯天然气中的大约一半会继续运往其他国家。
其中，最具争议的是由俄罗斯直达德国的北溪工程。北溪工程原本得到了欧盟的支持，甚至将其称作“跨欧洲网络”。2005年，从俄罗斯通往德国的天然气管道北溪1号项目协议签订，在场的有时任德国总理的施罗德。当年德国大选施罗德的社民党败给默克尔的联盟党后，施罗德随即以股东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入驻建设和运营该管道项目的北溪股份公司。他当时的“华丽转身”被德国国内多方批评为“不体面”。他后来又获得了北溪2号股份公司管理委员会主席和俄罗斯石油公司监事会主席的职务。
北溪1号于2011年通气，而北溪2号在2018年开始铺设，2021年完工。默克尔是务实派。她和当时的经济和能源部长加布里尔（Sigmar Gabriel）坚持，北溪2号符合德国的利益，它是一项经济工程，与政治无关。2015年，默克尔批准了北溪2号项目。而就在一年前，俄罗斯吞并了克里米亚。
去年，美国和德国在北溪2号上达成协议，美国放弃阻挠该项目的建设。两国发表的声明遭到了乌克兰和波兰的强烈反对。北溪2号除了意味着巨额过境费的损失，乌克兰方表示，该工程是俄罗斯可以对付乌克兰和欧洲的地缘政治武器。
目前，价值110亿美元的北溪2号因为俄乌局势，已被德国政府叫停。加布里尔认为，该管道的复活“不存在一丝希望”。
核电退出：最愚蠢的决定？
天然气，或者说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原本在德国的能源供应和气候目标中担当重要角色：替补煤电和核电的退出，弥补可再生能源的无法快速接任。在核电退出的决策上，德国显得特立独行。世界上几乎没有哪个工业国家做出了像德国这样大胆的决定。
上世纪80年代，德国的反核电运动与绿党的出现几乎同步。1998年，绿党和社民党组阁联邦政府，它和社民党共同推动退出核电。2011年，默克尔政府最终落实了这个决定。按照计划，明年12月31日前关闭剩下的最后三家核电厂。
《华尔街日报》2019年曾刊登过一篇文章，文章称德国的俩退出组合为“世界上最愚蠢的能源政策”，在无法实现支付得起，且保证供应的前提下，却在决定退出核电后，又决定2038年退出煤电（备注：在新政府组阁协议中规定，理想情况下2030年前）。德国的普通消费者和工业都在支付高昂的电价。据德国能源和水经济联邦协会（BDEW），今年1月，德国普通消费者支付的电价攀登新高，为36.19 欧分/千瓦时，远超出其他欧洲国家水平。工业用电则为26.64欧分/千瓦时，2021年为21.38欧分/千瓦时，2020年为17.76欧分/千瓦时。高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庞杂的高税费。上个月，经济和气候保护部提交了取消可再生能源税（EEG-Umlage）的草案，该税费原本用于分担可再生能源成本，目前为3.723 欧分/千瓦时，在过去的十年间，可再生能源税的最高峰曾达到6.88欧分。一个典型的四口之家将会因为该税费的取消而每年节省300欧元的电费。
今年年初，欧盟委员会建议将天然气和核能归类为可持续性发展的能源。当然，天然气在欧盟的“可持续性”身份只保持到了一个月后，即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除了德国，很多国家都在加快核电建设。法国相信要想在2050年达到碳中和，没有核电是无法实现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预测，到2050年全世界范围内的核电装机容量将达到现在两倍。目前，有好些国家正在开发和建设迷你核反应堆。
俄乌战争爆发后，能源去俄罗斯化的推进，留给了德国人另一个反思：等待着天然气补位的核电呢？在野心和现实之间，是否存在差距？
跟不上节奏的可再生能源
天然气的过渡角色到底有多重要和担任多长时间，还取决于德国的可再生能源的建设进度。据联邦环保局，2021年，可再生能源在发电上占41.1%，在供热供冷上占16.5%，在交通上占6.8%。再以可再生能源发电为例，风能占48.7%，生物质21.6%，光伏发电为21.4%，水电8.2%。
风能和太阳能是德国的能源转型中的新能源主力军。根据Deutsche Wind Guard数据，2021年，德国境内新安装了484台陆上风电机组，新增装机容量1925MW，累计28230台，56130MW。自2018年以来，因为更加严格的招标规定和风电场与住宅区的间距标准，德国风电建设速度放缓。在能源观察集团（Energy Watch Group） 看来，德国面临着达不到气候目标的危险，为实现1.5度温控目标，德国必须以十倍于现在的速度来建设风电。德国目前的风电建设光审批流程平均就为四到五年时间。
德国无论家庭还有工业供热都极大依赖于天然气。在供暖转型上，德国原本在推动混合供热，即天然气和新能源相结合，相当于汽车中的混合动力车。俄乌局势之下，德国政府又决定全速进行热泵建设，来自经济部的目标为，2030年达到600万台。
这月初，德国经济和气候保护部公布了被称作“复活节计划”的可再生能源相关法律的修订草案，以全面推进新能源建设。草案将使用新能源定义为“对公共利益至关重要”，“服务于公共安全”，以此减少对新能源建设的阻力。并立下目标：海上风电装机2030年实现至少30GW，2035年至少40GW，2045年至少70GW。2030年实现可再生能源覆盖80%的用电需求，2035年实现100%。而陆上风电新增装机以每年新增10GW，太阳能则每年新增20GW的速度推进。各联邦州必须将2%的土地面积用于建设陆上风电场。
不知道来自绿党的、最近以危机处理形象活跃着的经济和气候保护部长哈贝克（Robert Habeck），能否力挽狂澜，改变德国的被动局面。也不知道，德国在全速发展可再生能源，以实现能源自给自足时，会不会沮丧地发现，大部分光伏板来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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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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