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苍保佑吃饱喝足的人们
文丨范庭略
怎么样才可以让吃饭这件事儿从日常生活中升华呢？我想应该是在上海疫情封城的时候吧！
过去三十多天的禁足生活中，从团购食材、学习厨艺直到最后摆盘上桌，眼看着朋友圈里的小白变成了美厨娘，这就是生活的历练啊！想起以前的朋友圈里，开几盒西班牙罐头、切几片火腿、再摆一盘芝士，然后点上手臂粗的宜家白蜡烛，放几只高脚杯，就可以觍着脸说是今晚家宴了。但是吃饭、做饭以及自己做饭，这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所谓毫无意义的空想，是来源于BBC自1999年开始播出的Jamie Oliver系列美食节目。Jamie Oliver属于那种长相男人不讨厌、女人不嫌弃的英国主厨，他也是自1999年以来电视文化圈最成功的厨师之一。Jamie Oliver的美食节目《原味主厨》（The Naked Chef）及其续作都可谓是英国电视史上的巅峰作品，而他的出版事业也堪称成绩斐然，卖掉了数以千万计的著作，给他本人带来了上亿英镑的出版收入。喜欢在公众视野里坐而论道谈情怀的中国厨师群体里，的确很难找到属于中国人自己的Jamie Oliver。他的美食节目以及美食图书为繁忙的英国家庭主妇带来了那种典型的毫无意义的空想，因为根据英国媒体的观察，虽然有很多家庭主妇是一边看着他的节目一边学习制作那些简单休闲的菜品，但是对更多的观众来说，看完Oliver的节目就会产生一种自己刚做完一顿饭的满足感，然后就是出门去餐厅搓一顿。
我们所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已经完全被美食包围了。首先是烹饪节目的盛行，然后又被所谓的慢食运动带进坑里，接着就是各种明星厨师和他们层出不穷的美食图书，还有对于各种过敏食物的抱怨，有人开玩笑说如果现在出席社交晚宴要是没有什么食物过敏的历史，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热爱美食。我们花在美食上面的时间，远远不及我们思考美食的时间。我们总有一种没有吃饱的饥饿感，即便是出席一个极为考究的晚宴，总还是加上个第二场，或者自己回家再来上一碗泡面。那种犹如厌食症患者既执着于美食又不知足于美食的患得患失，其实都是在刻画一个自己预定好的人设。
社交媒体的经营者早就告诉我们，人是一种场景动物。所以现在被称为红海的美食探店视频节目层出不穷，人们都会在镜头面前强调自己是一个会吃的美食垂类Up主，而不是一个只是为了日常生活果腹的普通人。对于口腹之欲的满足，显然还是因为吃饭这件事儿在今天的生活里已经不是个事儿，所以各种小场景小气氛小脑筋都开动起来。终于，当遇到了一个要为三餐想办法的隔离四月，原先觉得不登大雅之堂的“填饱肚子”就迅速成了社交媒体中的首要话题。
整个四月的每一天都是各种团购的接龙以及各式早餐、午餐、晚餐三顿饭的照片。我的耳畔总会回想起张楚那首歌曲《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隔离期间的人们的确会在吃完饭之后有些兴奋，既然不能上街逛逛，那么就在家里运动运动吧，反正都是为了能有下一顿饱饭而努力着。于是跳操的网红火了起来，接着打击乐器的爱好者出现了。很难说他们是全部都是因为缺少吃的，但是爱哭的孩子总是有奶吃。参加小区每一个团购的居民们都在为蔬菜和肉类以及姜葱蒜而忙碌着，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要问他们是参照哪一本菜谱做出来的一桌看上去相当诱人的菜式，估计都会遭到白眼。
菜谱记录着人类烹饪的历史进程，一部分是给开餐厅的大厨经营使用，另一部分则是妈妈们为了养活一家人的神机妙算。属于餐厅大厨那部分的审美以及经营上面的成本控制，对于一个依靠团购的家庭而言，基本上就是废掉了。各种关于摆盘的考虑，小红书式的打光和滤镜也都不需要顾及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让一家人可以在足不出户的日子里吃饱吃好，枝开叶散各自茁壮成长。每天做好三顿饭终于将食物从无聊的社交属性中拉下了神坛，有人把波斯诗人鲁米的“我还生，我熟透，我放光”看作烹饪的第一原则，真是非常的恰当。我的一个朋友做菜的唯一原则就是冰箱里面有什么做什么，其实在过去这段日子里，我相信很多勤劳的主妇也是看着团购的菜单，买到什么做什么，因为再也没有什么比喂饱一家人更重要的事情了。
当时间进入五月，人们开始在畅想解封之后可以去哪里大吃一顿，朋友们的各种预案令人神往。有人要去吃日料，有人要去吃牛排，有人要去吃火锅，有人要去吃脏摊儿，有人要把之前吃过的所有重口味在一晚上全都吃一遍。我们需要记住的是这个时间节点，2022年的四月。在之前的三月份美食界都还在热烈庆祝中国人自己的美食榜单隆重发布，然后随即就陷入了一个需要囤菜囤粮食的日子。虽然也有乐观者说上海内环以内的房价的确不适合囤积食物，但是可以让某国驻沪领馆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发出觅食求助的信息，也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故事。食谱会因阶级、性别以及种族和地理环境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但是如何让一个中产阶级家庭持家有方恐怕是未来美食图书编辑需要考虑的问题。历史的塑造者和历史之间的相互影响与相互成就，也许正是食物获得不可替代地位的主要原因。毕竟这个世界上不仅只有交杯换盏的富人生活，还有更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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