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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李远江「发现身边的历史」

2015-02-21 李远江 一席 一席

李远江,《东方历史评论》高级编辑,“东方历史公益”负责人,全国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总策划。全国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旨在激发学生主动关注并追寻自我生命源头,引导学生“发现身边的历史”,了解身边“最熟悉的陌生人”。


「发现身边的历史」

李远江是一席第七十四位讲者

2013.05.18 北京


(点击查看完整演讲视频)



来之前我专门问了一下主办方,今天有没有中学生过来,言冬老师告诉我说有,但是很少,历史老师可能更少。


我现在负责两个项目,一个是我们可以看到的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一个是历史教师的公益讲堂。那么现在我们就在想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面向中学生、包括中学老师的项目,对于大家来讲,是不是跟你们没有关系?


也许很多人都有这个怀疑,那么,我想把我做学生培训时候,经常会问到的几个问题也分享给大家,如果大家还能够很从容地回答,就说明我错了。每一次培训的时候,我一般来讲我会第一个问他们,因为他们都是小孩子。


我会说,麻烦你们举一下手告诉我,知道你的曾祖父名字的人。然后我会发现,很少有人能够举起手来。能举手的,最多的是来自于广东,因为广东人的家族观念比较浓,很多地方超不过百分之十。


然后我后来又问,我说,如果说曾祖父这一辈很远,那么你的祖父,你的父亲这一辈人你该了解了吧,然后大家都举起手来了,说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叫什么,然后整个会场就会很热闹。


接下来我就会问他,我说我的问题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问题是,你们知道你的父辈和祖辈经历过哪些重大的历史变革吗,你知道他在人生中做出过哪几次非常困难的抉择吗,你知道他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这个家庭做出过怎样的努力和牺牲吗?


当我问完的时候,刚刚还欢 42 35425 42 14940 0 0 796 0 0:00:44 0:00:18 0:00:26 3242雀跃的孩子们突然一下又安静了。然后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也同样也给到大家,如果我们仔细地想一想,那些跟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甚至一起看电视,一起欢笑的人,真的是你所了解的人吗,他会不会是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


画面上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小女孩儿和她的姥姥。这个小女孩儿的名字叫左馨蘭,是东莞中学松山湖学校的一个学生,这个孩子对我们这个大赛的帮助非常大。




我坦白地讲,大赛刚刚开始的时候,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不确定,因为没有一个东西可以模仿,所以我们是在走一步看一步,在不断地修正自己。


而这里头,这位孩子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2011年的时候刚开始我们公布了我们这个大赛的公告三个月时间里头,我们收到了很多很多学生作品,但是非常遗憾,这里边没有一篇作品是我们所期望看到的。


那么它们会是什么呢,大家都可以想得到,基本上是百度百科出来的东西,关于我的家乡的历史,我家乡有一个塔,有一个寺庙,有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建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这是我们所要的吗?


不是,那么在这个时候,没有办法,我们意识到我们需要去培训,需要去教会老师和孩子,怎样去发现身边的历史,如何去把它写出来,哪些东西值得发掘?所以在做这个培训之前,我特别需要一个范例,因为我是做记者出身,我不能拿自己的稿子去跟他们讲,我就需要了解学生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就在这个时候呢,当时他们的教研员把这篇作品送到了我这里。我一看是一个非常棒的作品。这个孩子记录了她的外曾祖父,一个国民党的军官从1938年到1950年这一段漂泊的历程,这个故事写得非常的精彩,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去看一看。


有很多人,包括记者啊,我们的同行都在说,孩子都能写到这么好,对我们是一种羞辱。其实没有什么,她真的是一个很有天份的孩子,在写作的时候,她知道怎么去讲故事,知道怎么样用画面,用行动,而不是用说理的方式去呈现这些东西。


所以这篇作品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激励,然后我就用它来试着分析这篇作品的结构和它的操作方法,然后去培训,那么这样才有了后来的很多好作品的出现,可以说第一届大赛的这篇作品影响了后来很多很多的作品。


当然我们也看到了影片里头这位姥姥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是很多家长对历史的一个看法,他们认为自己家的历史都是鸡毛蒜皮,不值得讲出来,而只有国家的重大事件,那些精英人物的历史才是值得被记录的。


但是后来她的外孙女把它记录下来了,结果感动了她们自己,而且这位外祖母了还特别期望这个影片,因为我们当时有一个专门的纪录片就叫《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纪录片今年将会完成制作,可能会推介到各种活动中去,她特别希望这个影片能够到台湾去播,因为她有一个哥哥,现在在台湾他跟她已经失散半个多世纪了。


画面中的这个小孩子呢是山东师范大学的一个学生,他的名字叫雷宗兴。雷宗兴参加这个大赛源自于他偶尔听他的姥姥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家曾经阔过。怎么阔过呢,有小车,有司机,有保姆,有洋楼,然后他就想,哎,我们家有什么。




结果当他想要去了解他们的家族历史的时候,他知道他的,外高祖父,名字叫高(郭)宝琳,然后他就开始去追问,结果追问的时候呢,他的三太公,也就是他外高祖父的唯一在世的一个儿子,却两次阻止了他,非常严厉地跟他说,你就搞好你的学习就行了,不要管这些事情。


后来通过他自己的努力,他才发现他的这位外高祖父是被我们的共产党游击队暗杀掉的,被暗杀的时候是青岛市政府的秘书,原因是大家认为他可能是一个汉奸。因为一个可能性,结果他们整个家族就背负了汉奸的罪名,背了将近六十年,他的几个儿子都遭受了特别残酷的待遇,关过牛棚,扫过大街,被人所侮辱,所以他的三太公才会非常严厉地制止他。


但是通过他自己的了解去了解这段痛苦的历史,结果不是这么回事儿,他的外高祖父是一位农学家,是现在山东农业大学的创始人,做了很多杰出的贡献,而且他居然不知道当地他自己故乡的政协已经翻过案了。当他把政协这个材料找出来的时候,整个家族突然释然了,原来一个已经分崩离析的家族,最后又走到了一起。


下面这个小孩,她的名字叫姚惠仪,是广东清远清城中学的一个学生,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这是她当时缠着我说,给我签个名儿吧。完了之后,走了大概半个多月了,我已经到了山东了,她突然有一天晚上在QQ上找到我说,李老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然后我说,那你能告诉我什么事吗,她说我发现您说的话是对的,我说我说过那么多话,哪句话是对的?她说,您说过一句话,说他们都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说那你一定做了什么吧,她说,我回去我们家里头,我的曾祖母已经快九十岁了,平常我从来不会跟她说话,但是这次我想参加比赛,所以我就去问她。


然后问她的时候我发现,她居然经历过特别痛苦的经历。她小的时候因为是一个女孩儿差点被扔掉了,在她九十年的时间里头苦难太多了,然后完了之后,我就问她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曾祖母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


她说您不知道,我这么问了几次之后,我的曾祖母去到村里到处去说,我们家惠仪变得懂事儿了。我说那你有对你的曾祖母,有什么变化吗,她说,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只不过以前我每次回家,因为他们两周才回一次家,以前回家的时候我总会扔下书包,去找我的伙伴去,绝对不会在家里呆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每次回去之后,我都会去陪她,也许有时候就跟她坐在一起,没有话可说,我说OK,就这样,你真的是变了。


我们从这里头可以看到,学生们可以获得不同的东西,然后我们看一看家长。这是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有一个安庆一中的家长,她也是个老师,专门给我写封信,因为她的孩子参加这个比赛,参加比赛的时候呢,她的稿子来了之后,我给她做了一个指导,然后她很受激励。




这个孩子她的外曾祖父是一个很有名望的人,当地的一个大学者,而且是官员,民国时期安徽省财政厅的科长,章乃器的部下,而章乃器的回忆录中也有他的东西,然后在这次追问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关于她这个家族的有价值的史料。


然后这个家族一下子又重新走在一起了,这个孩子的奶奶把找到的这些东西复印了十份,因为他们有十家人然后给十家都发出去了,好,完了之后这个家长就说,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我想鼓励我的孩子用每一个假期,把我们整个家族所有的历史一点一点地给它记录下来,所以她写了这样一封信。


这是邓云溪的母亲,她的名字叫袁玉婷,也是一位家长。她山东师范大学的一个学生叫徐一丁,她的母亲是济南电视台一个编导,她也是孩子参加了这个比赛,她陪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去了解的是她的母亲和舅舅这一家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家长发现自己的收获比孩子更大,她意识到这个事情其实不仅仅是她孩子的事情,更是她自己的事情。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想,她也像她的孩子一样来参加这个活动。


我说,可以啊,没问题,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同题参赛,只不过我不会给你发奖,而且徐一丁的母亲还特别打电话过来,我们今年活动的时候,她又来了,再一次向我提出一个请求,她要做我们的志愿者,只要在济南这个地方,要做任何事情她都可以提供她最大的帮助。


我们再看一看老师。老师应该是这个活动中特别核心的一环,我走到很多地方,坦白了讲,这个比赛各方面的利益,我都考虑得很好唯独一方面,就是我们老师,因为我们这个比赛是一个民间的比赛,比赛的证书没有政府背景,他们得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当我走过二十个省份,将近一百所中学之后,还是有那么多老师坚决地要做这个事情。这其中就有一位,这是浙江金华四中的老师叫陈素红,她去年暑假的时候我们专门为老师们做了一个培训,她来了但是她后来在,写给我的信里头告诉我。




其实她同时有一个福利,是他们的学校组织到内蒙草原去玩一个礼拜,但是她选择了一个人孤零零来到北京,追寻她自己的梦想,她所有的身边的人,同事,老公,所有的人都在说,你疯了吧你,你来干什么呀?


但是她来了之后,她见到了很多人,见到了很多专家,都来做我们的志愿者,来鼓励大家我们一起做,也给大家分享了很多经验,所以她最后说她的收获非常大。


那么我们来看一看我们的专家们,沈志华先生。很多人可能知道他是著名的冷战史专家,他知道这个事情,不是最早,但是当我们向他提出来说,这个事情我们需要他支持的时候,他却非常痛快地答应了,第一是要做我们的评委,第二个是要来做我们的专家志愿者。




因为我们注意到一点,老师们很需要培训,因为我们的老师并不了解历史研究是怎么做的。最有意思的是,我们5月5号的时候定在北京四中做第一次的历史教师的公益讲堂。但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有部门在沈老师刚刚到达的时候打招呼说四中的场地不可借用了,这一瞬间把老先生给击倒了。


当时他就说是不是我这个人很敏感有问题,如果是我的原因的话那么我请求换一个人,因为还有马勇老师嘛,社科院马勇老师。当时他一个劲地在不断地自责,说是不是我把这个好好的事情搞坏了。


后来,我紧急地去找了一个新的场地,在四中附近找了一个场地。在路上时候就有人问沈老师说,这个事情给你带来什么困扰没有。他说,我都没有讲课的情绪了。但等大家坐下来的时候,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把这个讲座讲得非常的好。


那么最后我想介绍一下,有一个人跟大家有点类似。就是在去年的培训的时候,我们只给五个社会名额来参加培训。这位小伙子叫常疆,他来了,他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在中广网做工程师。来听完课之后,他就跟我说,李老师我有一个请求。什么请求?




他说,我要到你这儿来,然后我告诉他说,到这儿来会很苦的,你的收入会减一半的。然后他说还是想来。反反复复几个月,为了争取这个项目增加一个人,我努力了很久,最后终于把他招进来了。他今天也来到了现场,就在我们的第一排。


回到我们这个地方来,我还是说如果对大家有启迪的话,就是这个事情并不只是中学生的事情,它是所有人的事情。当学生去追问的时候,家长、身边的人、专家、学者,包括那些文博系统的机构,其实都很欢迎这个事情。


那么现在,我把这个给大家。如果你觉得你也可以来做一点事情的话,你可以来跟我们联系。你可以做一个友谊赛的参赛者,可以做一个志愿者,还可以做一个资助者,当然也不排除你们来做一个批评者,因为你们的批评也会帮助我们做得更好。


接下来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下历史的意义。无论你是否自觉,我们总是借助过往的经验来理解当下并判断未来,然而这一切并不是历史之于我们的全部意义。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缺少宗教关怀的国家,然而在我们的中华文化传统里边,有一种类似于宗教的东西,它不是别的,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家族记忆。


或许大家都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当河曲智叟讥笑愚公的时候,愚公能够自豪地回答,“我死以后,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他之所以能够坚定不移地挖山不止,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永远活在子子孙孙的记忆里。


在传统中国,人死以后能够归葬祖茔,进入祠堂并且把生平记入自己的族谱里,人们就能够安心地生活。毫无疑问,对于中国人而言,历史具有终极关怀的意义。


然而这个传统很不幸在半个多世纪以前被彻底地打碎了。废祠堂,砸牌位,烧族谱,甚至演变为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当我们的祖辈,甚至父辈高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时候,我们几千年来的血脉亲情就被彻底地撕裂了。


当下的我们,如果不想庸碌一生坐吃等死,我们就必须开始自我的救赎。救赎的渠道应该有很多种,在我看来,从我们每个人开始追问自己的历史将是一个不错的道路。卡尔·贝克曾经说过:“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当我们意识到历史不是燕窝鱼翅,而是我们每时每刻都必须呼吸的空气时,历史才回到他的本位。


然而历史并不天然地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它总是转瞬即逝,只留下或明或暗或正或斜的影子,任凭来者对影追思。那么我们能不能找到历史的真相呢,尽管只能面对历史的影子。我们却有信心一步一步靠近历史的真实,这种信心来自于虔诚的态度和正确的方法。


这种态度就是陈寅恪先生所提倡的“同情的理解”,以及大卫·休谟和马克思所主张的“怀疑一切”,既敬畏历史,又不迷信。凡事都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却又不忘记追问,这是事实吗?请拿证据来。


历史研究的方法林林总总,但是都超不出胡适先生所说的“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都务必做到史由证来,论从史出,再好的方法不为人用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几千年的王朝时代,历史书写是史官们的权利。其内容也不外乎王侯将相的历史,普罗大众总是被排挤在历史之外。在最近十来年,公民写史的潮流开始形成,虽然起步之初泥沙俱下,但是它毕竟冲破了权力对历史的锁禁,为中华民族的新生开启了大门。


在我看来,对每个普通人而言,最需要了解的不是遥不可及的宏大的历史,而是汇入我们生命的涓涓细流。我们最需要铭记的并不是往圣先贤,而是带给我们生命并且塑造我们人格的普通人。


他们大多都寂寂无名无人喝彩,他们是大历史的失踪者,是无差别的统计数字。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留意他们的存在,更没有人会留心聆听他们的故事。


此刻,你,对就是作为祖辈的精神和血脉的继承者的你,对他们的历史具有无可旁贷的责任。寻找大历史的失踪者,把他们请回历史舞台的中央,让他们成为历史的主角,让同时代的大人物大事件成为他们生命的注脚,舞台的背景。


从现在开始,追寻自我生命的源头,我愿与你一路同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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