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镣铐与鼓乐 | 台湾最值得推荐的表演团体

2015-06-23 刘若瑀 一席 一席




优人神鼓是台湾一个表演艺术团体,前身为优剧场,1988年由创办人刘若瑀于木栅老泉山创立,被龙应台誉为台湾最值得推荐的表演团体。“你坐在那里,只是要帮助看一看自己的念头;你起来,走到生活里面去,能够看见你的情绪,回到当下,冷静地处理所有的事,就可以经常置身在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
刘若瑀
我是优人神鼓的创办人,我叫刘若瑀。

优人神鼓到现在已经27年了。最近因为六月份我们要到广州、上海、北京来做《时间之外》的一个正式的在中国内地的公演,我想这是一个时间可以跟大家分享为什么我们会这样一步步地走来。

我在台湾,大学没毕业就参加一个实验话剧团。那个时候演戏,我多数都是团里面的蹦蹦跳跳的那个很骚包的女主角。后来我很好奇的是,跟我一块儿对戏的那个朋友,他怎么那么会演戏。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后来到了纽约大学去念书。

在纽约念书期间,也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李安,他在那里学导演。我们大概同一个时间在那里读书,都在纽约大学。那时候李安的毕业之作,是我演的女主角,其实也是因为那部电影,后来经纪人邀请他留在美国的。晃一晃就是快40年前的事了。

我在念书期间,有一位波兰的大师Grotowski。他到纽约大学去甄选一些学生到加州的一个森林里跟他工作。大概有200多个人报名,很幸运的我就是那被选中的12个人之一。后来我就到加州念硕士。Grotowski已经过世了,在他过世那年,世界教科文组织把它列为Grotowski年,他的表演方法是在剧场界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有一本书,把它翻译成《迈向质朴戏剧》,这本书是讨论Grotowski的,他认为剧场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人。华丽的布景、舞台、灯光,其实都是,要讲起来,回到人的身上才是真正剧场的核心。

Jerzy Grotowski

我在加州跟他学习时,他已经不再做剧场了。他已经放下了导演的工作,他在做人的研究,在做一个寻找人类源头力量的训练工作。我有幸在这个期间跟他工作。它是在加州Irvine大学,这个校区。这整个就是UC Irvine学校里面的牧场系,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一个只是在教你表演。不是一个只是给你知识的地方。

透过这些所谓的原生态的学习的方式,不是只是教会你这些歌。有一次我在唱一首歌的时候,大概觉得我其实唱的还不错。然后突然间就听到老师在叫我的名字,Ching-Ching一直叫着。然后我就想着,他说“listen”,听。我那时候就仔细听一下,听了没多久之后呢,我觉得我应该唱对了,我就又开始大声唱了,又听到老师叫“Ching-Ching! Listen! Listen!”然后我想,奇怪,怎么又唱错了。我已经听了半个小时了他都没叫我。我突然间了解了,我刚刚仔细听了半个小时他都没叫我的名字,怎么这时候突然间又叫我了——我那个时候正好没有在听,因为我觉得我会唱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论怎么唱,唱得大声小声,我永远都听见别人唱的声音。从此老师没有再叫我的名字。原来当我们在听见别人的时候,其实你跟别人的声音是和谐的。所以你可以了解的事情,不只是一个学习上的了解,是一个你好像从里面去了解谁,了解你自己。

我们的训练是在深山里面的,美国加州的牧场就是一大片荒山,那里面有马有牛,长满了草、树,有一些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有一个训练是在晚上12点开始。他说,你跟着前面这个人的后脑袋,眼睛看着他,然后跟着他走就好了。他说,不过这个走有点快,叫做fast walk,快走。

脚步跟在那些老美后面,这哪叫快走,根本就是奔跑。在山林里面这样子慢慢走出去之后越走越快,连老美自己都在奔跑,何况是我跟在后面跑过了一个山坡,跑上那个山坡的时候我实在是累到不行了。过了没多久我看他,又跑回了这个山坡。

我想,待会儿他一定还会跑回这个山坡,我就先休息一下好了。就这么一个念头进来之后,刷一下,全部不见了。我突然间发现,我置身于全部的黑暗。因为那个牧场的大,你要看见我们原来训练的谷仓,就是远远的很小的一个星星的小光点。我突然间开始后悔。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原地等着。“刷”一下,我看到大概几百公尺的地方有个黑影子蹿过去,我不知道是鹿还是人,可不管是鹿还是人,你根本跟不上。我就继续在原地等着,不知道等多久。反正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人再经过我这里,我就只好望着远远的那个小光点,就开始在草丛里面摸着摸着,回去了。

他们大概等了我两个小时。我非常不好意思,就安静地自己坐在那,也没人说话,过一会又进去做别的训练了。过了一个礼拜,我们又要做这个训练。我一看那个美国人穿鞋子,我就知道要到户外去做训练了。他点了人,没点到我,我一想,糟糕,如果今天这个训练不做,从此这个训练没有我了。

我就赶快跑到那个教室里面去。我就跟我的老师,跟Grotowski说,我想参加这个训练。他就说,“Can you do it?”我说,“Yes, I can.”他就说ok。好我就出来了。我就跟进去了。我在心里面承诺了这一句“yes I can.”

那一趟路,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你知道跑到那样子,在黑暗里面,你要跑,你要跟上的时候,地上有洞你是不能看的,你不可能低下头来看。就这样子跑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在森林里面。一跑回来,我只觉得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后来我回台湾知道我的心脏不是很好。但是我那天跑完了。

加州的牧场以前都是养马的,有一个矮矮的木栅栏。房子的谷仓还在前面,我跨过了那个栅栏。“哗”我的眼泪就开始流,我说我简直太委屈了,就一直哭。哭的时候又走进去那个地方。我在休息的地方,安静坐下来,继续哭。忽然间发现。大家都坐着。有一个女孩子,一个美国女孩,比我也没高多少,就坐在我对面。在那里喘大气一直喘着,然后呢,我就发现,其实人家也很累,可是人家怎么没哭啊。然后我就很不好意思的赶快不敢吭声了。一屏息,就安静坐着,可是我突然间发现,我置身在一个非常安静的状态。我就很安静地看着我自己,可是我看见我好像不太一样了。

离开加州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叫我们做一个作品。那个作品就是,你用一首歌,用你的身体去做创作。他本来让我们用很早的一个,爷爷奶奶那时候教的歌,我没找到,就找了一首陆游的《钗头凤》,我就做了这个身体剧。做完之后,老师说了一句话,他说,“从你做的这个方式看出来,你是个西化了的中国人。”

我到底怎么西化了呢?老师说,因为在传统的东方,在中国,弟子要跟师傅学习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是先做,做了再说;但是西方的小孩,他一定先问“为什么?”所以他就头脑先知道,然后才去做。

他说,从这个作品看,你是想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可是现在的年轻人,你们在你们的家乡,没有古老的、传承的学习“做”的机会,又没有西方人的“凡事都搞清楚为什么”,以至于你真正心中的那个可以即兴、可以自由的力量也还看不到。我霎那之间突然间觉得自己四不像,什么都不是。可是我无从选择我成长的过程,从那时候我人就掉进了沮丧。

第二个学期他叫我们做作品的时候,我想这回我一定是按部就班排练的,可是我又选了一个很有深度的作品“庄周梦蝶”。老师看完,他说,是谁在做梦啊,是你在做庄子的梦,还是在做你的梦?这一下当下我又哑口无言了。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到的是一个核心的问题,是一个大哉问。但是,答案在哪呢?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只觉得我的脑袋瞬间好像有一件事情被触及到,可是你无从捉摸。

我回到台湾,我开始决定我要从古老的力量去找出来——到底老师要说什么,他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我只知道他在从古老的事情里面去找,我就走遍了台湾古老的庙会。古老的,只要是老人家的,甚至于包括台湾的原住民的仪式庆典,只要是老的事情我都去接触。当然也因为这样,接触到了传统的狮鼓。后来优人神鼓开始击鼓。

为什么会取《时间之外》这个名字呢?大概已经是2012年的时候,三年多前,要做这个作品的时候,之前我非常的忙,冲来冲去。有一天我们要去开会,到了开会的现场,我就跟同事说,你们先进去吧,给我十分钟让我稍微休息一下,让我在车子里面缓冲一下,你们先进去。十分钟到了,要正式开会了,再打电话给我。

我坐在车子里面正想闭目养神,毛病来了,就开始找手机。现在的人大概离不了手机了,然后就开始马上找那个手机,我就找想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事情,有人联系我,只是想拿出来看一下。结果我没找到,我手机居然没带。那么忙碌从办公室冲到这里来开会,结果手机就不知道忘在哪儿了。

我想,等下他们怎么找我呢。就在那里正在想着的时候,反正我已经够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也没手机,霎那之间没手机。我就一下坐在车子里,闭个眼。一闭上之后,我就开始哼了一首歌,这首歌叫,因为那个歌歌词很难唱,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学的,那时候学了很久,是会唱的,可是我记得我在那个时间的一个月前,我想唱给一个朋友听,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个歌怎么唱,那个歌叫做《湘江怨》。

那个时候就坐在车子里面就开始:落花落叶落纷纷,整日思君不见君,长吁短息长吁短,泪珠儿痕上更添恨。

那个词很长,我就这么一句一句的真的全部唱完了。我一唱完就想说,我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歌词,我好像置身在时间之外,我好像在另外一个时空里面,就只有这个。

下了车我就告诉那个同事,因为我们正在要做下一个作品,我说,我要做一个作品叫作《时间之外》。所以其实生活里有很多片刻,我们也可以让自己置身时间之外的,我们在《时间之外》里面第一个作品叫《大骤雨》,骤雨就是在瞬间下下来的。你看那个时候所有人就会瞬间说,哇,好大的雨啊,全部人都会在这个时间说,好大的雨,脑袋里不会出现别的事,那就是一个大家共同的当下。

所以有人就发明了茶道。品茶,品第一口,继续品第二口,继续第三口。它为什么叫茶道呢?这个道里面就协助你活在当下。有人发明了花道,这个花插下去,插的整个过程就只有这个花;有人发明了香道,安静地闻着这个香,只有这个味道。所以其实,“道”,我们讲的“道艺合一”的这个“道”,在我们生活里面到处都是,而且尤其我们的老祖宗,他们最会道艺合一了。八大山人那幅画一出现,绝对道艺合一。

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一件事。因为在五年前,我们就被台湾那时候的文建会安排到外县市去帮助一些团体做交流,然后我们就选了彰化县。彰化的演艺厅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跟台北的两厅院的,剧院里面的结构,包括灯光音响很接近,我们就选了原傈演艺厅。我想,可以先在那里试演再回台北。

可是,彰化的文化局局长问我们,你们要不要到彰化监狱去教他们打鼓?

为了要去原傈演艺厅试演,我们就说,好。当然不勉强,我们很高兴去的。总之我们就去了彰化监狱,到现在已经快六年了,这改变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我自己跟艺术的管道。我记得十年前有人跟我说,你别演戏了,你好好当导演,剧团里一个导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跟他说,你不让我上台,我就离职,我是创办人。

然后五年前他说,假如有人跟我说,你不要做剧场了,你可以做别的吧。我想,不可能。但昨天一席的朋友也在问我,你现在最想的是什么?我说我现在最想的是帮助别人。

现在告诉你们帮助什么事儿。这五年我们进了彰化监狱之后,这个彰化监狱是青年监狱,里面的年轻人都是20岁-25岁,所以真正犯错都在十几岁,十几岁就是青少年。你看他在里头关,到他出来跟我们学打鼓的时候,现在出来的大概至少关了七八年,有九年的,有十年的,因为这个叫做假释期,假释是你要关了一半以上,你才可以申报假释,如果行为良好,就可以出来。

但是你的所谓的剩下的残余的,他们叫残刑,其实还有十年,如果是7年的,那至少14年以上。但是不见得过一半就放你,要看你的行为。那些年轻人都是要关十几年的,可是他们都在那个之前就犯错,抢劫、杀人、打架。他们不敢给我们那些很奇怪的刑犯,大概都是这种冲动型犯罪的。可是他们在这个年纪遇到我们之后,开始学打鼓,学得非常认真,以至于我们决定在他们学了大概半年之后带他们出来表演。那件事也是台湾法务部一个非常破天荒的大事,因为不可能让十几个人一起出来,还表演给人家看,可是法务部长同意了。

此后,别的狱所也开始让一些收容人学习表演、出来表演。虽然不多,不过彰化监狱的这个打鼓队,他们就开始经常出来表演,像彰化县的运动大会还邀请他们,我发现他们很有天分。我们现在看一小段他们出来表演的影片。



他们给他们画脸,是因为怕他们会跑掉,至少脸不容易被擦掉。待会儿你们会看到,他们穿的是裙子,是一块布,不是一条裤子,没有穿上衣的,因为典狱长说,他如果真跑的话,他没衣服穿,裙子脱了就剩下内裤了。他们是戴着手铐、脚镣出来的,其实在里面跟他们很熟,有的时候看他们出来这样子表演也蛮难过的。你们会发现他们很壮,那是因为他们很爱美。他们在里面是不可以做运动的,但他们就偷偷做伏地挺身,一次一做就四五百下、一千下这样子做。


后来他们真的进步很多,然后我就说,出来演出是很好的,因为当你们在舞台上听到别人掌声的时候,其实他们心中有一种东西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一定从小就是被人家骂的,我觉得对他们的内在、跟社会的这个关系是有一些东西是可以解开的。可是我突然间心里很感慨地说,因为他们都画着脸,画脸是为了他的身份,第一个,典狱长怕他们跑了,第二个是他不能被观众认出他是谁,因为他们的身份是必须被保护的,也就是他不能够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当他们一把脸擦掉的时候,因为他们的脸相在跟我们学习之后都一直在改变。你就突然间发现,其实都是一些长得很淳朴很干净的脸,就希望他们的脸可以真正的被人家看见。我就突然间很感慨地说,希望有一天,你们可以不用画脸,也可以上台,可以真正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去见人。

出来之后,我们就摊开双手邀请他们加入剧团。其实早年来过3个,有一个到现在还在剧团里面,如果你们去看我们演出的《时间之外》的话,他就在里面打得非常好,他跳起来就跟一只豹一样。有些人天生的条件,当他去杀人时他真的可以跳起来,就是那个力量,他今天跳起来打鼓太好用了。

后来我就陆续邀他们出来。去年我们又办了,那次“云脚台湾”的时候,他们刚好陆续有一些人出来,剧团在那个时间足足有十个「更生人」在团里,连台湾的矫正署署长见到我都说,刘老师,你是我们彰化监狱的分部。可是那个时候,你知道其实没有那么容易,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一个公司今天看到一个人刺青这样走进来告诉你说我的背景,谁敢收啊。也许有一个公司好,我们今天做社会关怀收了一个,你敢收第二个吗?

所以他们很难进一个正常的公司,除非有亲戚朋友了解了,再介绍的,所以很快会回去他的生活圈。那个时间剧团收了十个人,你想想看,其实大家说的都是对的,真的很难带。可是我那个时候只有一句话在我脑袋里面:我承诺,带他们的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你只有一个念头,你必须完全地真诚,用你最真诚的爱,不可以有一点点的瑕疵,就像爱你的亲生儿子一样,你不可以有分别心。就这样我觉得我会是安全的,我觉得我只要这样诸佛菩萨就会保佑我。

所以其实一路上他们的行为你们大概可以想像:打架、喝酒、吸毒、交女朋友,什么事情都有,当然因为在队伍里面,他不能够真正做到怎么样,可是你一直在以紧张的状态跟他们相处。我就每天在那边念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其实在我们走完路之后,我留下了这些更生人,因为他们真的是非常棒的表演者。而且你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他们可以过来,希望他们不要回去原来的生活圈,然后就给他们成立了另外一个团。其中有六个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月,然后他们叫我妈,黄老师就坚持说他们必须叫师父,他说不要再弄混了,他们不能叫我爸。他们真的就会欺负我,尊重他,他们叫我妈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个界限,可是也因此他们非常信我。照顾他们真的叫做无微不至,因为我说了,不能有分别心,跟照顾儿子一样,所以我儿子吃什么,他们吃什么。

但是刚刚前面讲过了,他们的物质欲望,他们的习性,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应该要有规矩的。以至于我受不了之后,我说好,我真的没力气带了,我们就放下吧,马上就回去原来的世界。但是陆陆续续又开始,其实到现在团里面,我刚刚讲有十个,有几个强烈叛逆的,我现在不敢让他们回来。但是团里面现在还有五个人,在打鼓的有三个。打鼓的三个里面有一个没有问题的已经打得很好了,另外还有两个目前在我们的培训阶段,但是他们也愿意完全地改过。

在这期间,我去矫正署署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他有个花瓶,上面刚刚好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我就说原来矫正署长你也是靠这个过日子的。他就说,刘老师,你知道这个恩慈是什么意思吗?我说恩慈大概就是慈悲嘛,他说恩慈就是原谅,而且要原谅他77次。我那时候就想说,署长,可不可以17次就好。

其实那时候已经有一些事情真的受不了,我经常被气到转头哭。哭完之后继续工作。这一整年下来,现在我心中最感恩的其实就是他们。因为我发现,我这一年跟他们相处的功力,抵过我前面二十年的修行。我突然间发现很多事情就是当下,你坐在那里,帮助你自己看一看自己的念头。是你起来、你走到生活里面去,你如何面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你如何能够看见你的情绪,回到当下,仍然冷静地处理所有的事。这个时候,你就可以经常置身在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20150524·上海
刘若瑀是一席第303位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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