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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后侯逸凡:非凡的小兵

2015-11-12 侯逸凡 一席 一席

1994年出生于江苏兴化的侯逸凡 ,5岁开始学习国际象棋,9岁夺世界少儿冠军,16岁成为棋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棋后。在这项性别差异悬殊的项目中,当今排名前100的棋手中只有两名女性:她和小波尔加。“小兵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只要做了决定,就不能够回头。”
非凡的小兵
侯逸凡
这部影片叫做Pawn Sacrifice《出棋制胜》,里面的男主人公就是我接下来会提到的我的一位偶像,博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




曾经很多次,当有人问我你干什么的时候,我说,我是一名棋手,一名国际象棋棋手。这个时候很多人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象棋,就是车马炮,楚河汉界那种吧?我说不是,是国际象棋,我们有皇后,我们的小兵可以升变,我们没有楚河汉界之分。在理清两者的区别之后,又会有一些人开始好奇地问,那你们的最高级别也是九段吧?又被当成围棋了。在多次经历这样的场合后,我愈发希望有一个机会,能够与大家分享国际象棋的特点与魅力。因为一席,我有了这个机会,所以今天我站在了这个舞台上。

我是侯逸凡,一名志在将国际象棋作为一种乐趣进行到底的专业棋手。接下来我只是想占用一小段时间,与大家分享我最喜欢的国际象棋棋子,也就是小兵。它因为力量微小而且数量众多,所以常常被人们所忽视,它在原始位置的时候,可以向前挺进两步,而一旦离开了原始位置,就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这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它与其他所有的棋子有两个不同,一是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也就意味着,每推进一步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否则一旦过了这村就回不了这店了,二是当它顺利到达对方底线的时候,可以升变,变成除了国王以外的任何一个棋子。我觉得这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只要做了决定,就不能够回头。

我们业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尽管这是一个8乘以8的正方形棋盘,但上面的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在国际象棋中,开局第一个回合,双方就各有20种不同的选择,也就意味着,在交手仅仅一个回合之后,棋盘上就可能会出现400种不同的局面,而国际象棋当中可能出现的局面的总数,相当于太阳系中原子的数量,这就是为什么它被我们称作没有硝烟的战场,可能也是这么多年来,它如同磁铁般吸引着我,不断去深入、去钻研的强大力量。

走进64格黑白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机缘巧合。起先我是与小伙伴们玩那种六角星形的玻璃球跳棋,当时教我的都是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姐姐们,但我上手后,很快就能战胜他们。我的父母在知道这个情况后,就商量着说,让孩子学一项智力运动吧。说是智力运动,但当时在我们老家兴化能够选择的无外乎是国际象棋或者围棋罢了,而我选择国象的原因也很简单,根本没有想得到说我未来打算走专业道路,我想成为一名职业棋手,而只是被它的棋子造型而吸引。

在老家学了一年多,是那种兴趣班式的学棋,主要以对弈为主。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的启蒙教练经常手捧一本年龄比我还要大得多的国际象棋词典,从中择出不同的变化,让学员们根据规定好的前几步,也就是开局最基本的模型去对弈。

这是当时我训练的场景,应该是6岁左右的时候。




现在回过头来看,虽然当时那种训练方式在短期内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并不利于长期发展,毕竟国际象棋是一项需要理论和知识基础作为铺垫的实践性项目。


正式决定去山东是在2001年的暑假,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夜晚,我和父母将凉席铺在地上,当时我的心里就开始憧憬着这个不一样的暑假,我一直认为,我只是利用这一段时间出去特训,提高一下棋艺,等到9月份还是会回来上学的,所以尽管就要乘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去济南,但心中根本没有一丝的担忧。

我一直觉得,山东一年多的学棋,才让我真正走进了国际象棋,让我从一个可以说是毫无章法的野战军,到一个经过正式训练的、初出茅庐的正牌狙击手。也就是在那里,我才知道,这个领域不光有国际象棋词典这种百科全书类的书,更多的是期刊,尤其是外文期刊。在那个年代,也就是2001年左右吧,电脑还没有普遍到人手一台,所以及时通过外文文献去了解世界上最新的对局和高手们的想法就显得非常重要。我们老师经常用一本出版自南斯拉夫的教材来给我们上课,它叫作《情报》,这种杂志它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全部是棋谱和局面。


在某一天,我突然间看到了一本书,叫作《棋谈怪杰60局》,书中的主人公,也就是刚刚电影里的主人公,男子第十一位世界冠军博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他曾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列为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国际象棋大师。他从很小的时候起,生活重心就只围绕着国际象棋,我们看到,哪怕是在吃饭的时候,他都随身带着一副棋盘,以便学习新的变化。




他甚至把人类分为下棋的和不下棋的两类人,当然这个过于极端了。而且他随身带着国际象棋杂志,是图文并茂的那种,只要一有时间就拿出来翻看,并不是那种简单的翻阅,而是将整盘对局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从脑海中过一遍。




可能棋手惊人的记忆力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所以我们的正式比赛中,有时会出现盲棋,当然并不是说双方真的遮住双眼去下,而是各自面对一台显示空棋盘的电脑,跟正常的对弈一样,轮流用鼠标点击棋盘上相应的格子,来走出自己希望的招法。我们可以看到,电脑屏幕上会显示双方棋手所剩的时间,当然了,现在是原始时间,一般是下这种20分钟的快棋,以及对方所走的上一步棋,上一步棋的记录会出现在双方的时间中间。




用电脑对弈的好处就是,它不需要多余的人力,因为只要一方棋手走出不合规则的招法,它就会出现提示,并且要求棋手重新选择,同时赋予它的特权就是,当局面出现三次重复等和棋情况时,电脑可以自动判和,而不需要一方棋手提出。


当然也有弊端,尤其是对不够细心的棋手来说。其实我就有过一次那样的经历,那是2011年的世界智力精英运动会,当时我对来自立陶宛的棋手。



在一个已经大优的局面当中,对方只有两种选择,分别是用F马或者说E马吃掉我在D4的象,而如果正常的招法用F马吃回的话,我将可以保持细微却足够取胜的子力优势。可能对手也是意识到了这个情况,于是选择了出乎意料的放弃皇后的招法,即用E马去吃回。


我们可以看到,在大屏幕的右边有这两步招法的不同记录,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二个字母F跟E,如果不细看的话很容易想当然。




我当时也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于是根本没有吃对方送到嘴边的皇后,就这样输掉了这盘棋。当然幸运的是,这没有影响到我最后比赛的成绩,我还是顺利地夺得冠军,并且在第二年同样的赛事中卫冕。遗憾的是,自2012年之后,盲棋分项就从世界智力精英运动会当中消失了,组织者甚至还跟我开玩笑地说,我们不能让所有的冠军都让你包了,所以我们决定用巴斯克赛制来代替盲棋。


我当时真的非常郁闷,当然这是后话,我们还是回到前面讲的菲舍尔身上。这么特立独行的一个弈者,他广受关注,主要源于1972年的那场世界冠军对抗赛,史称世纪之战,作战的双方分别是来自苏联的斯帕斯基和来自美国的菲舍尔。为什么被称作世纪之战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自1948年以来,国际象棋的王冠一直在苏联人的手中传来传去,甚至从未有一个别的国家的棋手向这个宝座发起过挑战,这背后主要的原因就是,在重重选拔机制下,很少有个体能对抗得过整个苏联军团。二就是,在美苏冷战大背景下,尤其是在越战之后,美国人非常重视在各个领域与苏联人的交锋,政治因素的掺杂使得一切都空前的引人注目。


1972年的7月11日,比赛第一轮,观众以及斯帕斯基一行都早早来到赛场,但直到下午五点的开赛时间,菲舍尔一直没有现身。我们当时的比赛规定是:如果开赛后一个小时还未到场的话,则按弃权处理。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久到连斯帕斯基本人都快要相信这盘棋不用下的时候,菲舍尔来了,而且解释由于交通状况延误了。这还没完,在他走完第一步棋之后,他随即转身,查看身后摄像机摆放的位置,并且向裁判提出抗议,说他感觉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根本没有办法专心思考,没有办法再忍受这些,所以希望把摄像机移出赛场。尽管后来很多人质疑菲舍尔这一系列举措是心理战,但菲舍尔在事后予以解释说,他从来只相信好的招法才能够给他带来胜利,而不是心理因素。

其实在这点上我是非常赞同他的观点的,我也相信,真正的强者必须实力超群。回到对抗赛的第一局,在下了大概30回合左右的时候,棋盘上呈现和棋,这个时候,他居然选择了用象吃掉对手还在原始位置的兵,这是一个只有初学者才有可能犯的失误,原因很简单,因为象被关死在角落了。最终这一局斯帕斯基获胜。


比赛的第二轮,菲舍尔提出,尽管摄像机没有再在运行中发出声音,但机器本身就带有噪音,使他没有办法专心思考,只有将摄像机移出赛场,比赛方可继续。但同步直播现场画面是当时赞助商答应资助比赛的交换条件。最终这场商谈没有任何人妥协,菲舍尔弃权,斯帕斯基2:0领先。


在经过多方妥协后,第三轮终于顺利进行,这一次,菲舍尔选择了孤注一掷的别诺尼防御。在我们业内人士看来,这个选择所传递的信息就是,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吧,和棋在今天是不存在的。这一选择显然出乎斯帕斯基的意料,加上招法本身的不合理性,他在以往的家庭准备当中也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由于心理上承受了过重的压力而迅速崩盘,被对手完胜。


在绝地反击后,菲舍尔再接再厉,数度攻城,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第二十一局,这个时候,他只要再拿一分就可以成功登顶,那么第一天的比赛是以封棋结束的,然而在经过整晚痛苦的分析之后,斯帕斯基没有现身第二天续弈的赛场,而是在当天早晨对裁判说,国际象棋历史上将会出现一位新的男子世界冠军,他的名字叫作罗伯特·詹姆斯·菲舍尔。


读这本书的时候大概是2002年,正好是世纪之战过后的整整30年。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被我视为偶像。一年之后,非典爆发,当年10月份,我第一次代表国家参加在希腊举办的世界少儿分龄组赛,并获得冠军,进入国家队训练。当时我的师姐们已经连续几次夺得团体冠军,并且在个人领域也成就斐然,而当时一起训练的师兄们更是在(前一)年的奥利匹克团体赛当中夺得男子团体冠军。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突破,就是这么好的一个训练氛围,使得我的视野逐步开阔,比赛机会也渐渐增多,让我得以逐步从国内最高级别的比赛走向国际赛场,一路以旁人看来非常顺利的节奏提升自己,从女子世界冠军,到男子前一百。当然今天我并不是要在这里讲述我的成长史,所以接下来,我就先与大家分享我的第一次女子世锦赛经历。

那是2006年的春天,世锦赛作为当时角逐女子世界冠军头衔的重要赛事,共有64个名额,入选者一般需凭借国际等级分,或者区际赛冠军等方式入围,入围后采用单淘汰制,也就意味着,一名选手如果想获得冠军,必须战胜6个不同的对手。

我们可以来看一下这张图,这是被我们称作Pairing Tree,就是一个树状的对阵图,但其实这个不是我们当年女子世锦赛的,而是接下来9月份将会在阿塞拜疆举办的男子世界杯的图。这是我的签,我第一轮的对手来自亚美尼亚。




其实亚美尼亚在国际象棋界是实力非常强劲的一个国家,他们的男子曾经连续几次夺得过冠军,而且他们的总统也把国际象棋视为他们国家最重要的体育运动。当然了,其实我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这个签,由于一个棋手的退出而出现了变动,所以可惜我对不到这个对手了,我的新的对手是一名来自巴西的棋手。


作为当时参赛年龄最小,且等级分排名较为靠后的棋手,我第一轮就对到了被誉为棋坛最强姐妹花之一的俄罗斯棋手大科辛采娃,当时他们的教练,也曾长期担任男子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的教练,可能是我天生的性格比较乐观吧,于是,尽管面对这么强劲的对手,我还是抱着一种重在参与的态度去参加这次比赛,没想到,第一盘执白就非常顺利地战胜对手,而且没有给予对方任何机会。这么一来,我不仅自信心得到很大的提升,而且也领悟到,对手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于是在第二盘执黑棋,成功守和后进入第二轮。当时的赛制是,常规赛中双方各一白一黑,那么如果一比一打平的话,则会通过缩短时限的方式进行加赛,极端的情况下,会出现始终一比一打平的情况。

了解的人可能知道,国际象棋当中是有和棋存在的,那么这个时候,我们就得通过「突然死亡法」,也就是「sudden death」来决出胜者。所谓「突然死亡法」,即白棋比黑棋多一分钟,无论是局面不行了,还是你没有时间了,都会被判负,但这一分钟不是白给的,如果白棋没有赢到的话,就会被判做黑胜,毕竟黑方少了一分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被我们称作「突然死亡法」,因为必须有一方棋手在今天退出角逐。当然可能我当年的性格比较干脆,根本就没有进入到加赛的阶段,在第二轮,也是以2:0淘汰了乌克兰的女棋手茹科娃,对了两个等级分都比我高了200多分的参赛棋手,以四盘棋3.5分的成绩进入第三轮。其实当时心里难免有些小激动,加上年幼无知,根本没有将第三轮的对手,也就是来自格鲁吉亚的老将胡尔西泽放在眼里。其实,大家听到这些棋手可能会发觉,国际象棋当中真正厉害的棋手,都是来自前苏联的国家。

就是这种自负的心态使我跌得很惨,那一轮0:2惨败,而且对局质量也远不如前几盘。可能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为年轻买单。好在这些经历为我日后打下了基础,得益于这些经验,我在两年后闯入了决赛,遗憾没有坚持到最后,但2010年,也就是我16岁那年的平安夜,终于成功登顶,这可以看做是我前进道路上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它既是对过去的认可,也是对未来的激励。所以在那之后,我尽管面临过挫折,无论是国际等级分,还是比赛成绩,都出现过低谷,但我始终坚持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我。


但我的偶像菲舍尔,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世纪之战的胜者,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可能是夺冠后的日子对极其注重个人隐私的他来说并不轻松,他再一次选择了离开,离开了公众的视野。虽然20年后他再次现身,并且与老对手斯帕斯基在南斯拉夫下了一场回敬赛,但也就是这场比赛,让他面临了可能高达10年的牢狱之灾,原因仅仅是美国政府在赛前警告他说,不要去南斯拉夫参加这场比赛。当然这背后有非常复杂的政治原因。但是自那之后,他就不得已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开始了四处奔波的生活,直到2005年被冰岛接纳为合法公民。但仅仅过了三年,也就是2008年的1月17日,他因病去世。


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正好是荷兰维克安泽超级大赛第五轮,在开赛前夕,组织者突然非常沉重地宣布,请全体起立,默哀一分钟,悼念一届棋王菲舍尔的逝世。我瞬间就僵在了那里,以至于整盘棋都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好好思考,而围绕在心头的感觉就是遗憾,遗憾我心目中的一代伟大棋手就这样离去,遗憾他的才华在世纪之战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向大家展示,遗憾我们连一面都未曾见到。


2012年的春天,终于,我来到了他的墓前,用一束花献上最深的敬意。




你曾说,我不是一个国际象棋方面的天才,我是一个天才,只是碰巧下了国际象棋,所以我可以做好任何事情。的确,你世纪之战的胜利在美国掀起了一场空前的国际象棋革命,使这项运动在美国乃至世界彻底变革,今天,我们有超过600万的参与者。这是你的人生,也改变了我的棋艺道路。因为热爱,我选择了坚持,就如同小兵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人生新篇章。最后,我也祝愿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够在未来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


「非凡的小兵」20150823·上海
候逸凡是一席第310位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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