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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阳:在山上海边,在阿嬷的手上

2016-02-17 萧青阳 一席 一席


萧青阳,台湾著名设计师,三十年来设计过近千张唱片,合作歌手包括宋祖英、周杰伦、五月天、陈绮贞、许巍等,曾五年内四度入围格莱美最佳唱片包装设计奖。


“做明星的封面永远都是大头照,帮他们修痘痘,帮他们修裁拉高,帮他们变得很帅很美,我自己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只有这样子。”


看完演讲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在文章下评论中提问,我们会邀请萧青阳回答。


在山上海边,在阿嬷的手上
萧青阳
我的大半辈子都是做唱片,我做过宋祖英,我做过许巍,做过周杰伦,做过五月天,做过陈绮贞,做过胡德夫,做得我自己都好烦。可能还有很多朋友没有去过台湾,所以今天我想借由这么浪漫的上海,这几天都一直下雨,我要带你们去台湾登山,去爬阿里山。


阿里山是我的国小时代,我的爸爸妈妈或是毕业旅行的时候,我的老师会带我去登山的地方,现在有好多大陆的朋友挤在阿里山的山下,急着到山上去看日出,阿里山的日出就是长这样。




我是出生在一个面包店的农业家庭的孩子,以为台湾就是全世界,在以前旅行的过程中,其实所有的遇到的老人家给我的叮咛,或是在海边、在山上遇到的可爱的事情,后来也变成我的养分,变成一张一张的唱片。那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在五年前,我启动了一张唱片,它叫《故事岛》。

为什么当时做了这张唱片,是因为做了好多好多的明星,做明星的封面永远都是大头照,帮他们修痘痘,帮他们修裁拉高,帮他们变得很帅很美,我自己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只有这样子,我有点不耐烦了,所以我启动了一个创意,我想用东方的剪纸艺术来表达每一天地球上发生的灾难,发生的美丽动人的故事。

你现在看到的这是阿里山,有部落的朋友登山,有妇人正在捣米的画面。



那我在剪纸的时候呢,剪着剪着到了其中一天叫做8月8号,台湾来了一个好大的风灾叫“八八水灾”,一夕之间好多的村庄都变成黄土,然后当时我看到台湾实际上报导最多的画面是军人背着和尚涉水,妇人牵着小孩过河的画面,其实也不只是台湾的八八水灾,还有好多好多。我边剪着剪纸边做创意的时候,我觉得难道东方的剪纸只有福禄寿喜的对称的图案,就不能把苦难剪进剪纸的作品里面吗?我自己承认我的作品不怎么样,可是我觉得这个感动,一定是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有感受的。



剪纸的日记不是只有一天,剪着剪着还跨过了四川的灾难,后来我这件作品越剪越多,剪到现在都还在进行,因为每一天难过的事情都还在发生着。水灾过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住在台北的永和,外面下着好大的雨。早上开机,我看到一则新闻,新闻上面写着说在南台湾的屏东有一个叫那马夏村的村庄,有一位送信的邮差,他已经在这个村庄送信送了大约近三十年,那天早上他到了村庄,他看到整个村庄变成黄土,他那些老朋友们一夕之间都不见了,他在那村庄呆站了好久好久,后来他决定低头把那个包裹里面的信件整捆拿起来,望着村庄的黄土,一封一封地唱名,一封一封地唱名。


其实我当时在电脑前面看到这一则新闻的时候,我好难过,不过当时我真的一点能力都没有,我就决定,至少我把今天的日记剪成这一幅作品,我决定把那玛夏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大家用力把树扛起来,扛到一边去,这样子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那一天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跟很多的朋友,送物资到村落的朋友,一起坐他们车到部落去,我想我可以协助部落做一些我的能力可以表达的事情。我到了台东的部落替小朋友设计了一件衣服,你不要看它看起来好像是东方的毛笔字,它并不是,它是台风来了的那一天很多的土石流的笔划,由上往下流下来,促成了那个“爱”字。我做了这款衣服送到部落去,我是要跟小朋友说,其实这个“爱”让你很难过,可是我们都市的人其实是很关心你的,它是由很多很多的爱的笔划,组合在一起然后穿在他们身上。




当你启动了自己的计划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跟以前做设计不一样了,在电脑前面我坐不住了,到处急着想要坐火车、坐巴士,到各个偏乡去。我记得一次我到了屏东的泰武国小,它在台湾的高山的山腰处,然后整个学校大概是一个年级就只有一个班级。




那天我们拥抱之后校长急着跟我说,青阳,我要跟你讲一个故事,这个事情真的是影响我很严重。上礼拜我们五年级发生件事情,是有一个孩子被老师骂得很惨,那位被骂的小朋友叫罗杰,他好难过,我走到教室的后门,看到罗杰被罚站在教室的最后面,靠着墙壁,他头低低的,然后哭泣着流着眼泪。我想为什么老师骂罗杰骂得那么大声,骂得整个操场都听到她的声音,原来罗杰一直忍不住拿起书包里面的原子笔,在他的手上画画。只是青阳啊我要跟你讲,后来我仔细看一下罗杰画在手上的那个图文是传统阿嬷奶奶的刺青,这个刺青已经消失好久,几十年了,竟然罗杰把它记下来,上课无法专心,把它画在手上。我真的觉得上课不专心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是这对于这个传统的传承,是一个更重要、必须被鼓励的事。青阳,你可不可以帮我鼓励这个小孩?


我跟校长说,我当然乐意接受这个任务,我点点头之后,校长就拿着那个校长室里面卷成一团的电话线,对着全校的操场广播:五年级罗杰五年级罗杰,马上进校长室来。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就看到罗杰,那个黑黑的、瘦瘦高高的,进到校长室的门口,然后低头喊声“报告”。当他进来的时后,我当下觉得我看到小时候的我自己,我看到那个爱画画的我,上课不专心,永远在课本后面画了好多奇怪图案的我。然后我跟罗杰说,怎么样,听说上礼拜你挨骂了,你上课不专心,老师一直骂你一直提醒你,你就是一直无法控制画很多画。我边讲边从我的包包里面拿起了马克笔,伸出我的手跟罗杰说,其实校长觉得你画得不错诶,你要不要送给我?


你知道吗,那个我觉得是一个木讷的小时候的萧青阳,他开始变了,他开始有活力,开始有开心有热情起来,他在我的手上边画的时候还边帮我解释说,欸萧老师我跟你讲,我画的这个上面是祖先,是家人,到了中间位置的时候是太阳,然后再往下的时候是高山,再往下有河流。边画的时候,他还不忘提醒说,这边是画捕飞鱼的网子,两边记得一定要画钩钩,因为这样才可以捕捉得到飞鼠。罗杰提醒我之后,我觉得他放宽心了,他的笑容也在他的脸上,然后我就得到这一款刺青的图腾。




完成之后,罗杰又回到很害羞的样子,跟校长跟萧老师鞠个躬,然后就回到操场继续去练唱传统的歌谣。然后我举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出校长室,走到外面的操场,望着我的手,我心里想,到底是我鼓励了罗杰,还是罗杰他鼓励了我。

回到台北永和,我又回到我的电脑前面继续工作。那天罗娜国小,就是位于台湾阿里山山下的一所高山国小的校长打电话给我说,欸,萧青阳,你不是说有任何的需要,有任何的任务,都可以找你来帮忙吗,我们部落的孩子,他们每一个礼拜都要经过很危险的落石,然后一起集中在罗娜国小,一起练唱高山的歌谣。我们已经练习了大概两年多的时间,我们没有什么资源,我们想请你来帮我们做唱片,你听到小朋友歌声你一定会很喜欢。



那天其实我很兴奋,晚上我到了印刷厂裁了好多的废纸,我扛着废纸,一路坐的蓝色的小货车,第二天就到山上。其实沿途我都想到前一个礼拜罗杰挨骂的事情,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印象太深刻。到了之后我马上把纸张发给小朋友,对罗娜国小的小孩子说,今天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刺青师傅,每一个人都要变坏,每一个人都要把传统的刺青画在自己的手上。


一开始小朋友还有点担心,前面五分钟我还想说有些小朋友怎么不见了,他们溜到后面旁边的洗手台去洗手,然后我说你们怎么跑来洗了,小朋友跟我反映说,老师这个怎么洗不掉啊,我回去会被我的爸爸妈妈骂啊。其实大部分小孩子好像画在身上的图案都很怕被大人看到,我跟小朋友说,噢,这个可能要两个礼拜才洗得掉哦。







其实一堂课两堂课三堂课,每次到山上到偏乡去当一日的美术老师,我都觉得好充实,这个充实是以前我做再多的唱片都感受不到的,我就给自己一个新的志愿,我要担任高山部落海边的一日美术老师,只要全世界有人邀我去担任美术老师,或是在上海或是在各省地,如果你需要我,你找我去,我一定义不容辞,会去当那一天的美术老师。但是其实每一次在创作的过程当中,我总觉得获利最多的最多的是我。

每一次在结束一日美术老师的课程之后,要离开的时候,我都很依依不舍,小朋友开始拿他的衣服,拿他的书包,打开他的书本叫我签名,我想在这签名之后,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样时候会碰面,高山的小朋友其实并没有手机,拼命在我口袋塞他们手机号码,结果拿起来看全部都是000123,号码大概都是自己编的,所有的签名签完之后我仔细看,上面写的都是,萧青阳您要加油。



你现在看到的这位小朋友,他大概是国三生的小朋友,他也跟这些孩子们大概同一个班级。




可是他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他有点吞吞吐吐,他有点忧郁,因为上课的期间常常有小朋友来找我说,萧老师,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我抱起来一次两次之后,还有小朋友跟我要求说,萧老师,你可不可以整堂课都抱抱我。这个小孩子他很忧郁的地方是,他都没有举手跟我做任何要求,后来他终于启口跟我说,萧老师,你可不可以也抱抱我一次,我想说他是长大的孩子了,他有点害羞,我跟他说,来吧。他很快乐,很开心地跳上来。




转身之后,我去问老师,欸,为什么偏乡的孩子都好喜欢抱抱哦?老师校长跟我解释说,萧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水灾、地震、台风过后,很多的孩子他失去了他的亲人,他们都是隔代教养,他们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他们的爸爸了。

一趟一趟的旅行,一趟一趟的美术老师,最后我还是必须回到永和,回到我的工作位子上面去做唱片,我还是一位做唱片的设计师,我的设计是从哪边来的,我的创意是从哪边来的,不是电脑不是书店,我的设计绝对是遇到你的时候我得到的感受。其实我每一天都到处去分享到处去演讲,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来上海特别紧张,因为你们的面孔我比较陌生,然后我总有个职业病,我总觉得你们的人生也有你们的主打歌,你们每一张脸看起来,右上角都有你的主打歌的名字,左下角是你的名字的标准字,你们一定有你们人生的阅历,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会仔细看你,如果来得及的话,你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你的封面应该长怎样,我想这个就是人生美好的一面,我把这些小孩子画在纸上画在手上的,变成一张张的图,就变成我的作品。


《不只唱歌吧》


《不只唱歌吧》


《不只唱歌吧》


很多朋友问我说,萧青阳你做了好多的明星,你的创意是从哪里来的?其实没有,我就是来了上海,看到外面一直下雨,吃到那个很好吃的菜饭,我就知道怎么设计上海。后来这件作品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一款作品,也得到当时的金曲奖最佳的唱片封面包装。



唱片怎么来的,设计怎么来的,感情怎么来的,其实我们都在传达彼此的感情,这感情就是在教室被老师骂被罚站,后来变成互相鼓励。我希望今天跟你碰面的这次的分享也可以鼓励到你,然后也可以借由你那双手,可以鼓励这个世界上更多更多的人,谢谢你们,谢谢。


「在山上海边,在阿嬷的手上」20151122·上海
萧青阳是一席第337位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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