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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电视剧里的政治经济学

2017-04-28 徐宁宇 铅笔经济研究社 铅笔经济研究社

本文共计5924字,建议阅读时间18分钟。


最近电视台播出了一部热门电视剧,制作播出这样的电视剧,有点出乎意料,大家喜闻乐见,倒是意料之中。不过要看明白这个电视剧,还需要对历史有点了解,不然,热闹一番就过去,倒是可惜了,也不符合中央反腐的宗旨。

英国的哥尔柏(Kolebe)说:“税收这种技术,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把英国人的这句经典做得最好的是中国古人。

中国古代统治者在如商鞅一类始作俑者的帮助下,把人民当做耕战之民,让他们帮国家干最累的活,贡献最多的鹅毛,吃最少的食物,仅仅保证维持自身和儿子的生存。王朝才能累积最多的钱粮,征发最多的军队,抢夺别人的土地和人口。

经济学是研究人类有限理性条件下决策行为的科学。每个人依据各自的价值观和信息,综合考量不同策略的收入成本,作出决定,以实现各自利益最大化。在这个综合考量过程中,也会产生其他副产品,中华帝国之所以能在古代技术条件下,维持国家的统一,就在于古人设计的制度不仅使你没有选择,而且利用这些副产品用于国家的统治,大幅降低统治成本。以中国地域之大,民情迥异。在古代的信息传递、物流等技术条件下,自由贸易制度是无法实现统一的。古代中国能维持统一的制度运作核心基本包括五条:

1、公有制—均贫富。没收贵族地主土地,并分给王朝所有男丁,实现"耕者有其田"。这一点大幅度促进了人口,尤其是男性人口,的增加。

2、户籍制+连坐。互相监督、加强管理、降低犯罪率。另外,既然分了地,那这块地就归你了,写上你的名字,国家承认产权,但不准转让,不准不种。户籍制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是与土地制度息息相关的,农民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不过彼此竞争,王朝负责统购统销。加上邻居犯罪不告发,连坐。看到无路引陌生人不告发,连坐。制造利益冲突,防止农民结成同盟,大家就象一桶螃蟹牢牢地捆在一起,政府管理成本大幅度下降。

3、郡县制(下级只对上级负责,并只由上级任命)。依据官场职务,上级牢牢掌握下级的财政、人事任免权力,随时掌握下级信息。

 4、政府垄断金融业(铸币)、工、商、盐、矿业,利出一孔。“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关系到国计民生的资源,商人只知哄抬物价,影响社会稳定。古人早已了解,资本对资源的控制力量,天生会减弱王朝对资源的支配力度。王朝要控制所有的利源,百姓只知耕战,再无其他收入来源,王朝再将收入分配给那些听话和维护王朝统治的人员。

5、贵军功。“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芳华。” 军功等级,必须尊卑有别,民众自古认可军功得来的爵位和特权。

既然自古国人就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就首先将社会的生产资源完全平均分配,配置相应配套资源,实现个体劳动效率最大化,其次通过连坐使其彼此争斗不团结,再垄断社会所有基础行业,架设郡县层级官僚体系,最终只要通过人事制度控制这些关键节点,就能控制整个社会资源,用于战争或者其他。

英国思想史学家阿克顿勋爵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个系统的最大威胁就在于掌握绝对权力的官僚系统日益强大,官商勾结共同腐败,中央三公九卿之间争夺垄断利益,斗争不断。最终架空中央,中央内部政变,地方割据叛乱,就如武昌起义,清政府面对之危局。

但如果官僚层丧失特权,将既无能力也无动力管理地方事物,甚至不惜带领民众对抗中央。腐败又将导致资本积累于官僚,不必科研和创新,无法积累新的创富知识,而是将本求权,民众贫苦,内需疲弱,一直到制度成本无法维持,国家也迅速落后于英国等资本主义国家。面对这样一种两难。体制也会自动改良。比如,抑制生育减缓土地难以增加,人口大幅增多,而出现的众多无地农民的矛盾。比如,通过政治斗争剔除一些特权组织,降低制度成本。这就是蒋介石哀叹的“不反腐败要亡党,反腐败要忘国!”

(以下文章有剧透,请谨慎阅读)

好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再回到电视剧开头:汉东省委原书记赵立春在大捞特捞后,即将退休之际,拟订推出了一个一百多人的干部任用名单,并极力推荐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出任省委书记。这就叫不知进退,捞过界。捞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面对这个作死的前封疆大吏,中央决心反腐,调沙瑞金任省委书记,田国富任纪委书记志在将赵立春在汉东的根基连根拔起。

目标明确之后,剩下的只有操作。慎道曰“君人者.好为善以先下,则下不敢与君争为善以先君矣,皆私其所知以自覆掩,有过,则臣反责君,逆乱之道也。君之智,未必最贤于众也,以未最贤而欲以善尽被下,则不赡矣,若使君之智最贤,以一君而尽赡下则劳,劳则有倦,倦则衰,衰则复反于不赡之道也。是以人君自任而躬事,则臣不事事,是君臣易位也,谓之倒逆,倒逆则乱矣。人君苟任臣而勿自躬,则臣皆事事矣,是君臣之顺,治乱之分,不可不察也。”上位者如果把事都办了,下面的人,就不敢争功了。干好了,群众不会感谢,干砸了,大家群起而攻之,威信扫地,动乱之道也。明智的统治者只提供表现的舞台,考核之,赏罚之。

沙瑞金初来咋到,申请引入外部竞争者反贪总局处长侯亮平,组织省委扩大会议,引入局外人退休干部陈岩石,讲述党员入党为争扛炸药包特权,占据道德制高点,冻结百人提拔名单。李达康秘书出身敏锐感觉到感风向,首先公开投诚,并与高育良彻底撕破脸。

侯亮平、陈岩石吸引火力,沙瑞金、田国富幕后布局。侯亮平看似威风,沙瑞金、田国富深入调研,“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提拔内部长期不得志的易学习,大刀阔斧拆除赵家美食城才是杀手锏。易学习自知能力有限,没有外部资源,自愿为李达康顶雷,原地踏步三十年,现在冲锋在前,对抗高育良,对抗赵立春,连升三级。省委会上易学习旗帜的树立,高育良辩证法的被围攻,标志着赵立春、高育良已被彻底孤立,沙瑞金完全掌握了汉东省反腐主导权,也为侯亮平扫清了工作障碍。高育良本良想借祈同伟包庇亲戚轮奸之机,弃车保帅,但事到临头,终于明白自己和赵立春作为最主要的打击对象和胡萝卜来源,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靠权力夺来的财产,终将被新权力夺走。” 这一句台词既点出了一条中国式贪官的宿命,其实这也是中国式政治体制改革的最重要抓手。政治斗争向来残酷,诛连甚广,只为减少食利者,降低制度成本,一辈子玩弄权力的副国级赵立春,在权力面前仍然不堪一击。

到此,应为电视剧反腐操作的主线。

上述王朝治理制度中,个体被分开,相互监督,无法形成组织,形成了一种“超稳定结构”。作为一个底层的老百姓,除非攀附权势,毫无半点机会,譬如青年祈同伟,只因外表俊朗,还能有一条——勇敢接盘之路!下面我们来看看剧中各个人物生存、发展之路。

沙瑞金

沙瑞金空降汉东省委书记,既要执行中央反腐决策,捣毁赵家帮,又要维持当地官场正常运行,社会平稳发展。既要打击蛀虫,消灭赵立春的铁杆帮凶,又要治病救人,将迫于无奈投奔赵立春的能吏切割保护,惩前毖后,挽救干部。既要摘除汉东广大干部队伍中赵立春的遗毒,又不能牵涉过广,瘫痪整个干部队伍。

他占据道德高地,师出有名,精心布局,用人得当,最终圆满完成任务,平稳达成了中央反腐战略目标。不失为一个合格的红二代。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商君曰:“以弱去强者,强;以强去强者,削。”赵立春正是看到这一点,在香港报纸刊文,指责沙瑞金否定汉东改革,组织沙家帮。

陈岩石

日本有一个词叫:“战点”。作为一个普通农村青年平时可能一辈子根本轮不到命运给你一个这样的考验机会,战时 “扛炸药包”这样的节点,也并不常有。炸药包扛起来冲过去了就是英雄,失败了就将失去一切。就像一种赌博,面对这样的战点,有人往后躲,有人抢着干。陈岩石十五岁就自愿入党,力争扛起炸药包的特权,义无反顾冲向敌人的碉堡,把握住了时代赋予的机会。

关于企业改制,刚好看到一个真实案例:“大连一国企,十多年前政府、纪委参加审计后主持改制,6千万连员工、负债、土地、项目一并卖给私企。十年后纪委评估说,土地增值,改制流失了1.5亿。前年判决改制时的董事长贪污罪无期徒刑。” 蔡成功没有任何根基 ,为何将一个光土地就值上十亿的工厂卖给他?还获得几亿贷款?

陈岩石一贯冲锋在前,战争时期,争扛炸药包;和平时期,冲在打击赵立春第一线。赵立春去宾馆办公,享受空调都要年年讲,人人讲。可惜,赵立春根基稳固,节节高升,陈岩石背靠小金子父辈如此强大的人脉却原地踏步几十年。先天不足,缺乏底蕴,应是关键。直到退休后,才获得机会,顺势打到赵立春。

在陈阳和祁同伟事件中,很多人认为是梁璐将祁同伟调到山沟,这完全违背人性。《教父》和本剧中都有提到:攻击不应轻易发起,但一旦发起,就不能轻易停止,何况还要同床共枕几十年?剧中最了解祈同伟的其实是陈岩石,青年祈同伟吃不饱饭,穿不上鞋,全村一起凑钱上大学,背负着全村的希望。陈岩石曾处于类似境地,拼死改变了命运,非常了解祈同伟的心态和急于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但陈岩石又瞧不起祁同伟,如果祈同伟不是追求陈阳,或许很可能会获得陈岩石的善意和帮助,但要成为女婿完全又是另一回事。为什么陈海能当局长?为什么陈阳能分到北京?而祁同伟却到山沟?这里面既包含了陈岩石维护子女的一片苦心,也包含了对祈同伟不自量力的惩罚。最终,他也并没有看错祈同伟,这样的人并不是能给女儿幸福的良人。

陈岩石是一个目标明确、舐犊情深的人。十五岁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一举突破战点,也是一个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什么最重要的人。

李达康

李达康有能力,调到哪里哪里亮,号称GDP达人,帮助人民真正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不徇私,绝不以权谋私。赵瑞龙要建美食城,绝不签字。有魄力,认为大风厂该拆,说拆就拆,说不拆就不拆,令行禁止;强势,当市长,市长说了算,当市委书记,市委书记说了算。

李达康还惹人爱,满足了我们对官员的“亲近感”。他是背锅侠,下属腐败他背锅,老婆腐败还是他背锅,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感,令老百姓感同身受,拉近了与百姓的距离。

李达康这么多优点,是不是中央反腐后会得到提升呢?恰恰相反,沙瑞金调任后,即使李达康能迅速从赵立春前秘书的身份转向,但副手外逃,前妻腐败被抓,想要升任省长,怕也是枉然。李达康的提升恰恰都来源于赵立春当政时代。金山的路为什么只有李达康才能修?因为修路的钱是赵立春秘书政绩专款。为什么赵瑞龙想在吕州建美食城,高育良签字才能入常委,李达康不签却能由市长升任市委书记?高育良想要进步进省委常委需要审批同意建设违规美食城,多年后仍被倒算。同是秘书出身的刘新建身兼与部队联系重任,需要为赵家利益,违规提供七亿国企资金,才能获得提升。为什么李达康什么都没有做,一身正气,却能得到赵立春秘书出身官员中最大的发展,在赵立春治下,获得最高成就?为什么李达康八年不回家?难道大贪官赵立春回心转意了?或者是李达康提供的利益比高育良、刘新建能提供的都要大,但因为涉及赵立春本身而不能用于要挟李达康?值得深思。

高育良

高育良是一个和蔼近人、平静淡定、权力欲与性欲齐飞的官员,他不贪财,只贪权恋色,婚姻表面和谐,实际暗里包养小三早已与原配离婚。高育良的进步,既不依靠裙带和出身,完全靠自身能力和强大的门生资源,获得梁璐的父亲梁老书记赏识,从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的位置步入政坛。

从古至今,门生都是最优质的资源,甚至优于裙带与血缘,优秀的老师可以带出很多学生,正所谓桃李满天下,比亲缘与裙带关系庞大得多,总有可以造就之才,乱世甚至可取天下。佼佼者如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

按照梁老书记的计划通过高育良,将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过度到女婿手中,高育良不忘知遇之恩,在老书记死后,带领祁同伟,通过审批美食城、哭坟成功改投赵立春门下,可惜太过成功,成为赵立春之后,最大既得利益者,受猪队友拖累,遭池鱼之灾。

侯亮平

有人说:“侯亮平看起来像个二愣子,林华华就是个傻大姐,陆亦可像个怨妇,林华华的男票看起来智商有点问题,这个团队能破腐败大案真是奇迹”。侯亮平也有一个外号叫“猴子”,侯亮平团队其实就像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团队。侯亮平是孙悟空,周正是猪八戒,陆亦可是沙僧,林华华是白龙马。为了让意志不坚定,终日嚷嚷散伙,贪食,贪色的猪八戒西天取经,菩萨们亲自设计,化为美女勾引,将八戒惩戒一番,又派俊俏的龙王三太子一路陪同。而剧中为让吝啬算计、只顾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周正尽心反腐,直接高配美女女友林华华,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孙悟空师从道家仙人,金刚不坏之身,受佛祖旗下观音委托,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与各路神佛的坐骑、坐骑的老婆、外室、童子作斗争,没背景的直接打死,有背景的自有背景降服、收走。西天归来,直接从囚徒升为斗战胜佛。

侯亮平丈人为纪委高层,赴鸿门宴,毫无顾忌,赵瑞龙、祈同伟杀陈海毫无顾忌,杀侯亮平却有赵瑞龙三姐警告“必须偿命”,侯亮平受中央委派,保护沙瑞金汉东反腐,一路高喊吃俺老孙一棒,与领导的司机、秘书、秘书的老婆、外室作斗争。反腐归来,想必是从老大在省委书记面前都握不上手的副部级反贪总局,高升到老大为国家核心的国家级单位——纪委。

时运各异,职责所在,侯亮平查处祈同伟本是正大光明,邪不胜正令人大快人心之举。但侯亮平、祁同伟、高小琴同是依靠姻亲关系,但侯亮平、钟小艾夫妇调侃祈同伟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跃然纸上,令人唏嘘。

祁同伟

祁同伟工于心计、为权力不择手段着实是一位令人厌恶,但祁同伟也是剧中最具深意的角色。

看看自古中国官员选拔,汉、魏晋施行举孝廉,九品中正制,让地方官和名人推选百姓做官,结果变成士族大姓垄断官场,权威甚至盖过皇帝。杨广、李渊、李世民看到豪门士族的危害,推行科举制。李世民看到科举将贫寒学子笼络起来为唐朝效力,曾得意的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科举制有效的解决了汉、魏、晋以来的豪门士族现象。古代中国科举场相对公正,成为普通中国人的一个“战点”所以中国人至今仍觉得读书能改变命运。拼命学习参与高考。可惜,现在大学扩招,人人都是大学生,百姓清华北大毕业解决不了一个学区房,士族二本照样不影响提拔,高考早已无法改变命运。

祁同伟出身贫寒,渴望改变命运,他考上大学,没有改变命运;品学兼优,没有改变命运;出生入死胸中三枪,没有改变命运,哀叹“英雄就是权力手中的工具”;爱上老革命的女儿,被分配到深山;惊天一跪,做了女婿,命运改变了。剧中汉东省干部晋升之路有三条,一条是红二代,如陈海;二是汉大帮,三是秘书帮。这样的路径与举孝廉又有多大差别?没有科举制度,豪门士族的年代终将在祖国大地重现。

好了,总之,我对祖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并不完全悲观。我坚信大家总有一天会明白:如果不切实保护产权,不真正将权力关进笼子里,总有一天,你“通过权力得来的东西,总会被新的权力夺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本文作者徐宁宇为铅笔社成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他的微信公众号:做最好的自己共享人生的精彩。二维码见下,欢迎大家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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