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对话︱娄烨:在黑暗中我们都需要盲人引领
金马奖让娄烨再度回到大众的视线。
刚刚结束的第5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娄烨导演的电影《推拿》斩获了包括最佳剧情片、最佳新演员在内的6项大奖。这部以聚焦盲人群体为题材的电影成为本届金马奖的最大赢家。
2014年11月27日,娄烨携电影主演张磊、黄璐来到成都卢米埃魅力城电影院,举行《推拿》的映前观影会和见面会,与在场观众分享了关于影片背后的故事和感悟。《常识》也有幸与娄烨对话。
这是《推拿》全国公映的前一天。
地下到地上,娄烨的“回归”
《推拿》是娄烨“回归”之后的第二部作品,在这之前,是关注都市现实题材,带有更多商业色彩的《浮城谜事》。同五年前一样,那部电影依然由郝蕾主演。
然而对于“回归”这个词,娄烨显然并不认可:“我没回归,我一直在这儿。”
的确,在禁拍的五年里,娄烨逐步转向地下,通过境外融资、联合制片的方式,拍摄了《春风沉醉的夜晚》和《花》。其中,《春风》更获得第6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
在27日的见面会上,主持人向观众提问,与娄烨之前的影片相比,《推拿》是否感觉更为明亮一些?答案难置可否。
但在延续摇晃镜头的拍摄风格、性爱与暴力等元素作为表现手法的“娄氏传统”之外,《推拿》的确能让人感受到更多的人文关怀。
而这并不是一种将盲人视为弱势群体的,带有上帝视角的怜悯。电影开头,通过人声念出主创人员的名单,影片中充满的大量画外音讲解,使得真正的盲人观众也能看懂这部影片。而在片中小马复明的这段情节中,通过摇晃和虚化镜头给正常的观众带来晕眩感的同时,也让观众对于眼盲有了直观的感受。这些足见其用心的细节,无疑以平等的视角,给影片赋予更多人文关怀的色彩。
因为喜欢小说决定拍《推拿》
《推拿》改编自毕飞宇的同名小说。娄烨与毕飞宇结缘于2006年美国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二人在文学和艺术有过多次的交流,并萌生出合作一部电影的想法。2009,《推拿》的电影版权被卖出,毕飞宇当即向制片方表示希望由娄烨来执导这部影片。
而娄烨也对这部小说喜爱非常。在回答现场观众提问当初是怎么想到要把一个专注内心世界的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问题时,娄烨说:“实际上开头就是喜欢这部小说,没想太多。”
“但后面麻烦就大了。”一个月后娄烨向毕飞宇抱怨一开始做决定是否过于草率,但奈何木已成舟。
“不是所有演员都可以进入到推拿剧组”
《推拿》实际上是一部盲人演员和非盲人演员合作拍摄的影片。除了郭晓冬、秦昊、梅婷等职业演员以外,片子饰演“小孔”的张磊,饰演多才多艺爱“洗头”的技师张一光的穆怀鹏,都是真正的盲人演员。
一开始片方希望由真的盲人来饰演角色,《推拿》的副导演便走街串巷地穿梭于许多盲人推拿店之中,拍摄了大量的视频进行演员的挑选,并在前期做了长时间的引导工作。
之后敲定几个重要角色还是由职业演员饰演,但由于这个计划的特殊性,娄烨直接表示:“不是所有演员都能进入到《推拿》剧组的。”因为除了饰演盲人本身的难度,对于演员演技的硬性要求而外。更重要的是和人交流沟通的问题,能否以平等的视角与这些盲人演员打交道。
“这实际上要求演员更具有一个‘人的素质’。”娄烨说。
“电影审查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娄烨觉得这部电影不仅是关于盲人的,而是关于障碍,以及如何克服障碍的,“电影审查就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在经历了五年的流放,《浮城谜事》放弃署名权的风波之后,《推拿》能够通过审查,对于娄烨和他的影迷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意外和惊喜。虽然这位历来喜欢试探审查底线的“反叛者”也做出了部分妥协。
在之前接受媒体的采访时,娄烨表示完全可以接受相关部门对成片的部分修改。他认为在没有电影分级制的情况下,去掉一些暴力和情色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也经历了长达三四个月的漫长沟通过程,原因是娄烨想尽可能保持电影的原貌。
“所谓的暴力和血腥段落,比如小马自杀、王大夫自残,如果达不到一个最高点,就没法体现出原作的精神。”《推拿》的小说原作中,一句重要的台词就是王大夫所说的,“我的血想哭”。
而在娄烨看来,情色部分实际上是在传达“陪伴”的情绪,这个陪伴对于盲人来说是非常温馨的。“所以‘小蛮’是‘小马’的一个陪伴,洗头房的整条线索是‘推拿中心’这一主线的陪伴,这个信息实际上是需要保留在影片当中的,不可以整个拿掉,所以我很幸运没有全部拿掉。”
娄烨微博的大量内容都和支持电影分级制、抨击电影审查制度有关,他说:“不要害怕电影。”而他屡屡突破禁区的做法,无疑在一些人眼里成了“勇士”和“革命者”,在娄烨身边有一大群被他的反抗行为深深感染的人,他们是他最坚定的追随者。
电影《推拿》中,盲人推拿师小孔在突然停电的时候,对明眼人前台高唯说:“眼睛是有分工的,一部分眼睛看得见光,一部分眼睛看得见黑。你还是跟着我们走吧。”
“在黑暗中我们都需要盲人引领。”娄烨在《关于<推拿>—导演的话》中写道。
“希望票房能够偿还成本”
在通过电影审查之后,娄烨要面临的,还有来自商业的考验。
事实上,金马奖的六座奖杯并不是《推拿》拿到的第一个殊荣。今年2月,娄烨带着《推拿》参加柏林电影节,就曾获得了最佳艺术贡献奖。而金马奖上斩获的六座奖杯,也许会给名声大噪的《推拿》带来一些票房增值。
早在《浮城谜事》时期,娄烨就曾表示,电影就算不通过审查,通过海外发行,也能够收回成本。但出于对投资方的尊重,还是对票房有所期待。
对于《推拿》,娄烨也是同样的心境。一方面,希望能够通过内地院线上映,偿还投资方的成本。另一方面,他也希望电影能够吸引到更多的观众观看。在他看来,这部电影还是很特别的,“看这个片子可能能得到一些看普通的影片得不到的东西吧。”
对于娄烨来说,票房固然重要,故事能被更多观众看见,已是最大奖项,“这是第一步。慢慢来吧。”
您在电影里说到,视觉上更健全的人,对盲人来说是一种比他们更高级的生物。所以他们可能会用一些比较极端的行为,比如影片中展示的性和自残,来表达他们的情绪。您觉得这种敏感与极端,是否会使他们成为相对危险的群体?
首先我觉得盲人群体肯定不是一个危险的群体,最危险的可能是有眼睛的人。
这个画外音实际上是来自于小说的,它说“有眼睛的人在暗处,盲人在明处”,因为(盲人)看不见。它的这个表达我是非常认可的,所以把这个画外音放在影片当中。我觉得不单是关于盲人的吧,可能王大夫(遇见高利贷收租)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会碰到,也可能是使用王大夫(自残)的方法。
所以我从这个角度来说,实际上《推拿》这部小说,从小说开始,它是关于盲人,但其实也是不仅仅关于盲人的。它是关于障碍的,关于怎么面对障碍的。如果说障碍是视觉方面的,可能跟盲人生活有关系,如果说障碍来自于别的地方,比如说电影审查也是一个障碍。我觉得通过这部影片我个人学到很多东西,就是怎么面对障碍,像盲人一样,面对障碍。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吧。
您调动群戏的能力是很强的,我们能够感受到剧中的演员性格都是各有特色,而且在这些演员当中有一些是非盲人职业演员,有的演员是真正的盲人演员。那么在调动这些演员,以及在他们磨合期间,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盲人演员和职业演员,他们在开始(拍摄)之前就做了很多的沟通,像大家坐在一块读剧本,然后我们有盲文剧本,然后对台词。通过这个过程,我觉得他们等于是像朋友一样,要拍戏的时候他们就很融洽的,没有特别多的困难。实际上这个影片的标准是在盲人非职业演员这边,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推拿师,所以他们的工作反而是职业演员向他们学习。
《推拿》是您解禁之后的第二部影片,在拍完《浮城谜事》之后,您有说,这部片子就算不能在国内过审,在海外发行也能收回成本,但是出于对投资方的尊重,您还是对票房有所期望。那么对于《推拿》来说,您对票房有怎样的期待?
票房的问题,其实我的心境跟上一部片子是一样的,就是我希望能够偿还成本。其实这个成本也不是非常高。我希望能够通过这部影片到院线,偿还这个投资。我也更希望越多越好的观众,尽量多的观众来看这个电影。我觉得这个片子还是很特别的,看这个片子可能能得到一些看普通的影片得不到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