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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①丨从未远去的地震:富新二小倒塌之后

常识 常识 2022-11-04

从未远去的地震:富新二小倒塌之后

采 | 吊死鬼 多多

文 | 多多

特约编辑 | 阿梁


编者按

今年是5·12汶川地震十周年,我们打算刊发一组文章来记忆这场灾难。

 

十年里,有人走出灾难,在废墟上重建了自己的生活;还有人继续为新的生活之苦奔波;也有人从未走出十年的阴影,持续余震至今……5月7日,汶川宣布将5月12日作为“感恩日”。那些来自各地的援助、新砌的楼房、整洁的街道确是事实,但在所谓的成就与奋进之下,人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认为,这当中的复杂性不是“感恩”二字可以概括得了的,而恰恰是人本身的生命与意义才构筑了这十年时间的重量。

 

这个五月,我们的记者去往了不同的重灾区,去了解那些人的“十年”。今天推送的,是绵竹失独家庭的故事。


绵竹


见到陈启芳的时候,她8岁的儿子豆豆正在不远处玩耍。她今年43岁,穿着普通的格子外套和浅色长裤,眼神和言语中透露着温柔。十年前那场地震和丧子之痛似乎没有在表面留下痕迹,正如这座生机勃勃的小城。

 

约定采访的地点在苏绵公园,这是地震后江苏援建绵竹市的重点工程。公园中景色与普通公园无异,绿树成荫,细水长流,没有阳光的夏日早晨清爽宜人,小型游乐设施中充满了孩子的欢笑。

 

绵竹市富新镇第二小学(以下简称“富新二小”)的几个遇难学生家长已是老友,他们如今的孩子们奔跑着打闹在一块。他们自称“同命人”,因为一场地震将这一群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十年间,新生活已轮番登场,但却始终绕不开那场成为人生转折点的灾难。无论是再生养还是家庭变故,他们从未忘记当年那座瞬间垮塌的校舍。

 

十年前,他们的孩子被压在了同一片废墟下。


“整个楼一下子扣下来”


地震开始时,彭荣亮正在家里,离女儿彭玲所在的富新二小很近。几分钟后,他第一个赶到了学校。

 

现场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孩子的踪影,没有老师的踪影,门卫也不见了,只有垮塌的教学楼。当时他还不知道,女儿就被压下面。

 

“只看到水泥板盖在废墟顶上,没有一点点生气了。”

 

三到六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是学校唯一完全垮塌的建筑,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在大地震开始的十秒内“粉碎性垮塌”,“整个楼一下子扣下来”,连一楼的孩子都没能跑出来。

 

压在最顶上的楼板有三四十厘米厚,家长们无法用人力挖掘。救援部队晚上到达学校:“水泥板揭开的时候,我们的娃娃一个挨一个、一个挨一个躺在那里,都死了。”

 

“最恐怖的是楼梯间,楼板抬起来,29个没有一个活的。”

 

彭荣亮是一个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今年49岁。提起女儿,这个男人眼眶不断湿润。女儿彭玲当时13岁,上六年级,成绩优秀,是班上的班长,深受老师喜爱,被保送到当地最好的绵竹实验学校,是家里的骄傲。只差二十天,她就能从富新二小毕业。

 

在寻找孩子的过程中,彭荣亮两次路过女儿身边,因为现场的孩子们脸上都是灰尘,彭荣亮第一次从女儿身边路过都没有发现,第二次才从脖子上挂着的胸牌辨认出来。斜压在女儿身上的大梁掀开之后,彭荣亮把她抱到操场上。彭玲的腿已经压碎了,抱着的时候一晃一晃。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彭荣亮给女儿盖上一层塑料布,坐在一旁守着她过了一夜。他把女儿迷彩帆布书包、奖状、课本通通挖出来带回了家。

 

“把娃娃埋了之后回到家,田里麦子都黄了,根本要都不想要。庄稼都不要了,没意思。”

 

女儿彭玲的好朋友王悦悦侥幸从楼里逃了出来。王悦悦说,当时她俩比赛谁先跑到教室,到教室后彭玲还把新得的奖状给她看,接着没过几分钟地震就开始了。两个小女孩从此阴阳两隔。

 

家长们谈起,学校的门卫说,楼垮下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喊“妈妈呀”,随后一下就没声儿了。

 

在到达现场前,陈启芳还不相信大家所说的“学校垮了”。家里自己盖的房子没有垮,甚至学校对面百年的老墙也没有倒,儿子陈奕达所在的教学楼却成了一片废墟。陈启芳回忆,奕达被抬出来的时候,胳膊和腿都是完好的,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内裤里有血。她猜测是内伤,肋骨和内脏都压坏了。回想起当时,陈启芳没有太多言语去形容,“哪里晓得咋个办哦,只知道哭”。

 

彭荣亮很肯定孩子们的死因是内伤。他拿桌上的瓜子进行类比:如果果盘砸在一颗瓜子上,瓜子肯定会压扁;但如果砸在很多瓜子上,受力就均匀了,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没事。

 

他看着聚拢在一起的瓜子,陷入短暂的沉默。


地震后,家长们在富新二小设置的灵堂

(图片源自网络)


“这里头还有学生啊?”


在家长们看来,富新二小的悲剧并不仅出于天灾。

 

2008年5月29日,《南方周末》发表了报道《绵竹富新二小:垮塌校舍是怎样建成的》,对这栋教学楼的质量提出质疑:在这座造成127名学生死亡的教学楼周围,没有一座房子倒塌,而包括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房子在内,场镇上的楼房均安然挺过大地震。一位事发时在现场的老师说,富新二小教学楼在不到10秒钟内猝然坍塌。

 

富新二小的前身是五福中学。2007年,富新和五福两镇合并,学校也随之变更,原五福中学并入另一所中学,空出的教学楼则留给了富新二小。

 

陈启芳说,当时因为这座楼有问题,所以把初中挪开了。但新过来的校长不知道,又把小学挪进去了。

 

在2007年9月,富新二小三至六年级的学生搬入了这栋腾空的三层小楼。此前,他们在楼房边的瓦屋中就读。地震之后,这些瓦屋保持了挺立,没有搬入楼房的小学一、二年级学生因而幸存。

 

王丽也是遇难学生家长之一,九十年代时,她曾在这座三层的教学楼里念中学,她回忆起,96年的时候这座房子曾摇晃过一次,把老师们都吓得跑下楼。未曾想到十多年后女儿仍在这座楼里读书,并丧生于此。她记得地震前女儿跟外婆说过,老师不让他们在二楼“跑皮球”,因为一楼会落灰。

 

家长们拿出地震前学校的照片,正门直对着教学楼,教学楼的左侧是一栋平房,右侧是教师办公楼。陈启芳说,教师楼在地震中没有裂缝、连瓦都没有掉。家长们还提起了狭窄的救命楼梯:“似乎只有一米还是一米二,家长会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窄”;据《南方周末》的报道,这栋能容纳三百多名学生的教学楼只是在中部有一个2米宽的单向通道。


王丽提起,一个五福中学的老师听到教学楼垮塌的消息后,焦急地拍着大腿说:“天啊,这里头还有学生啊?”


家长们保存的富新二小原教学楼照片,左侧为地震中垮掉的教学楼


左侧为孩子们原来读书的瓦房,右侧为地震中垮掉的教学楼


“爸爸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孩子是冤死的,家长们非常确信这一点。

 

遇难学生的家长在教学楼的废墟上搭起灵堂,一守就是三个月,直到7月底废墟被强行推平。

 

为给孩子讨个说法,许多家长从此踏上了征途,彭荣亮是其中带头的一员。从地震后的上访、到独自骑着摩托车去汶川、北川、都江堰等地寻找“同命人”、了解各地的受灾和赔偿情况,他逐渐拉起了一张遇难者家属的联系网。

 

十年间,彭荣亮与其他家长无数次与当地政府、境内外媒体打交道。为了上访,家长们光是北京就去了五六次。2016年5月,彭荣亮和妻子拟好诉状,打算起诉富新二小的法人代表以及倒塌教学楼的工程承包人,要求二被告公开赔礼道歉,承认学生们系因建筑质量问题而死。此外,据端传媒报道,绵竹市另有家长通过法律途径,分别对富新二小教学楼质量问题提起诉讼,但他们到了法院,法院则以“案子过去8年,已经失效”为由,不予立案,亦拒绝出具书面回执。最终家长们无奈放弃了起诉这条路。

 

彭荣亮的诉状书


彭荣亮也是遇难家属中最早加入全国失独家庭群的人之一。他介绍道,最开始失独和再生养的人都在一个群里,后来人太多就分开了。他所在的微信群名叫“再生养同命缘一群”,群内人数已经达到上限,并且这样的群聊不止一个。

 

他在朋友圈里反复分享两首歌曲:《去天堂的孩子》《爸爸妈妈别为我哭》,歌中唱道:“蒲公英花儿开,蒲公英花儿摆,我的天使在天堂是否开怀。你是我一生的爱,在这个五月离开,如果有来生我等待……”

 

十年间,彭荣亮为女儿哭了不下五百回,他的两鬓开始花白,头顶也有一圈突兀的白发。刚开始踏上这条维权之路时,他时常在女儿坟前流泪:“你看看你爸爸,这次我一定要给你找个公道出来。”


“妈妈,你舍不得我死”


2008年7月30日,四川省启动了灾区“再生育全程服务行动项目”,国家拨出上亿元专项资金,对在地震中计划生育家庭有子女死亡或伤残并有再生育愿望的妇女,实行孕前、孕期、分娩及治病等全程免费服务。针对这一特定群体,灾区各地计生部门的工作方向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从限制生育到推动生育。

 

彭荣亮、陈启芳和王丽等家长纷纷响应了“号召”,他们把这当做一种自救:“人还是要有孩子啊,孩子就是希望。”

 

2010年,三个家庭纷纷生育了第二个孩子。带着身心的伤痛开始新的生活。

 

王丽生了一个女儿,彭荣亮和陈启芳两家生的是儿子,彭子蒙和豆豆,两个小男孩正是调皮的年纪,不停地追逐打闹。

 

三个八九岁的孩子都在市里同一间小学上二年级,家长们并不避讳与孩子谈论他们曾经的哥哥姐姐。网络上有一段关于富新二小地震后救援现场的视频,家长们时不时要翻出来看看,他们现在的孩子们也会跟着一起。儿子豆豆知道自己曾经有个哥哥埋在视频中的废墟里,还会带着其他小朋友到遗址上给哥哥磕头。“他们啥都晓得,都知道。”

 

豆豆有一次问陈启芳:“妈妈,你现在不会再让我去烂学校读书了吧?因为你不愿意让我死。”陈启芳只好苦笑着安慰:“妈妈当年不知道那个房子是烂学校,才把哥哥送去的,妈妈也很后悔。”

 

彭荣亮说,儿子有时会在姐姐当年被奖励的一大沓作业本上涂写。提起女儿的时候,他总是很骄傲,用手比划着那沓被奖励的作业本有多厚。他至今仍留着女儿的遗物,不时拿出来翻看。

 

然而很多家庭没有能够生出第二个孩子的幸运。有人在家中阳台上吊自杀,有人精神失常,也有人信了佛。

 

独立纪录片导演母子健在《独·生》中记录了他表婶顾家珍的故事。

 

顾家珍住在北川,地震之前,她有一个女儿,丈夫跑运输。她性格开朗,喜欢打麻将。地震后,家中只剩她一个人。纪录片中,57岁独居的顾家珍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拜佛,六点买菜做饭,然后诵经,午饭后与其他信徒分享佛经,过着如尼姑般的生活。


“作为妈妈,我死了。可是作为一个失独者,我还活着,绝望地活着。” 这是顾家珍对母子健的哭诉。


“不能倒下一个”


孩子们渐渐长大,家长们却感到生活举步维艰。由于年龄、家务和身体问题,陈启芳和王丽都很难找到工作,彭荣亮也因年龄的增长无法从事以前在化工厂的体力劳动。

 

“我们这些人,不能生病,不能倒下一个。倒下一个这个家庭整个就垮了。”彭荣亮的妻子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不仅不能吹风,而且一沾冷水就手脚不听使唤,原来在编织厂工作的她基本上失去了劳动能力。

 

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田可以保证基本吃穿,但孩子读书的负担越来越重,彭荣亮儿子小学二年级的全套校服都要2000元,等孩子上大学,他已经六十岁了。“到时候他们有出息念出来,我们也没有能力把他们供出来。”

 

家长们希望能为原来的孩子讨回公道,也希望国家能对第二个孩子给予帮助。地震是人生的转折点,将一切打回原点、全部重来,而身体和时间却不等人。长期处在上访第一线的彭荣亮说,如果只是纯粹的天灾,他肯定不会向政府要求补偿。

 

谈起这十年来的生活,陈启芳感叹一切重来:“地震之前条件没我们好的,现在都富起来了,人家家里没出啥事,照样工作上班、娃娃越来越大、出来找工作,生活得越来越好。而我们娃娃没了,一切重头再来、重新开始,但年龄已经大了,又养这么小的娃娃、又挣不到钱。父母都七八十岁了,还要我们照顾。所以我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困难、跟别人的差距越拉越远了。”

 

彭荣亮充满希望的幸福生活也定格在了十年以前:“地震之前我是最好过的,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挣些钱、修房子,地震之后简直啥东西都没了,重回原点


王丽的经历更加多舛。在地震中失去12岁的女儿后,丈夫又因肺癌于2014年去世,从确诊到离世一共不到半年时间。丈夫离开不到一个月,年仅4岁的小女儿杨佳佳肠系膜淋巴结多个胀大,高烧十多天不退,还有流血症状,医生担心会病变成直肠癌,让王丽带着女儿到华西看病。

 

王丽女儿杨佳佳的作业


走出华西医院,王丽载着小女儿,一边骑车一边止不住地流泪。“当时真的天都要垮下来一样,以前还有个人可以商量,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一出医院就忍不住地哭,走到二环路才控制下来。”

 

王丽说丈夫的病都是憋出来的。懂事女儿的猝然离去让他们无法接受,她至今仍记得,地震前一天,女儿用电饭锅给他们蒸饭,还打了两个鸡蛋做蛋汤。

 

大女儿去世后,丈夫没有再去上班,每天都在坟前看着,最终积郁成疾。为了不让王丽看了伤心,他让王丽把自己埋到大山里去,不要跟女儿一起埋在家门口。

 

丈夫去世后,王丽跟阿强重组了家庭,他们这样的组合家庭在灾区并不罕见。由于女儿杨佳佳年龄太小无法做手术,只能靠药物维持,家中又多了一笔不薄的开销。现在佳佳已经半年不需要吃药了,但她看起来仍十分瘦弱。王丽说:“现在政府每个月给我们168元的低保费,给她买一瓶补身子的蛋白粉都不够。我们身体又多病,每天接送孩子也无法工作,只能靠老公每月挣个两三千。”

 

回忆起当时,王丽感慨:“我也不晓得是咋过来的,终于还是走出来了。”过了一会,她又自嘲道:“说走出来了都是假得很啊。”


“至少我努力过”


往后的日子愈发艰难,有很多当年一起维权的家长因看不到希望而放弃。但对于还没有对十年前之事“忘怀”的家长们来说,尽管也看不到希望,但他们没有办法放弃。

 

陈启芳逢年过节就要看地震时的视频,画面很惨烈,“但那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思念、回忆的方式。你要想完完全全忘记,那是不可能的。”

 

回忆起地震那天,女儿上午“笑稀了”地背着书包上学,晚上看见就躺在废墟下了,彭荣亮无法忘怀:“咽不下这口气。不然你晚上睡得着吗?哪怕没有用,至少我努力过、至少我为这事情拼命地努力过。我无怨无悔嘛。”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封面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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