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米兔展：失语者有声

采 | 太阳花衬衫 大观

文 | 太阳花衬衫

编 | 一芥 歆田

编者按

9月4日，常识记者见到了展览筹备组成员陈云。但是隔天，“中国米兔展”第六日，该展因“不可抗力”而被叫停，所有布置均从场地撤出。海报上的展出地址与原定结束时间均被涂抹，“失语者再次失语”。

撤展后的海报

9月1日，一场名为《失语者的抗争：中国米兔展》的主题展览在成都近未来美术旅馆开幕。

这是一场并不“容易”的展览。因为担心意外导致展览不能顺利举办，截至开展前两天，关于展览的信息才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张海报，注明时间与地点，仅仅依靠微信朋友圈传播。

但是展览顺利开幕后，筹备组成员之一的陈云说：“（担心）程度相对好了一些。”

米兔：到中国

“米兔”是英文MeToo的普通话类似发音读法。这个英文词组如今在被使用时，通常会被加上符号#。2017年10月美国电影制作人哈维·韦恩斯坦性骚扰、性侵犯事件爆发后，#MeToo作为一个主题标签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被用于表达对性骚扰、性侵犯的谴责与抗争，进而形成一场运动。运动在美国爆发后，MeToo很快也影响了加拿大和部分欧洲地区。

哈维·韦恩斯坦性骚扰、性侵犯事件：指2017年10月《纽约时报》和《纽约客》报道数十名女性声称遭到米拉麦克斯影业和韦恩斯坦电影公司联合创办人、电影制作人哈维·韦恩斯坦性骚扰、性侵的事件。好莱坞的其他女性也表示遭到韦恩斯坦类似的行为，但韦恩斯特否认有非自愿性行为。之后不久，韦恩斯坦被他的公司和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除名，妻子乔治娜·查普曼（英语：Georgina Chapman）宣布和他离婚，而他支持过的政坛名人也纷纷谴责他。——维基百科

2018年1月1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生罗茜茜在新浪微博发表文章《我要实名举报北航教授、长江学者陈小武性骚扰女学生》。中国的MeToo运动自此发端。但为了规避在线审查，MeToo在中国社交媒体上被转换为兔子表情+米饭表情，读作“米兔”。

图源参考文章1

失语者的抗争

“米兔展”的主要展览内容被布置在一间不大的、封闭的房间内。推开木门，是耳朵而不是眼睛最先让参观者们感受到亲临现场的氛围：数十个女性的声音交织着一起，正在被循环播放。这些声音都来自于在米兔中讲出自己经历的受害者们。黑色圆形音响被放在铁丝圈内，一圈圈缠绕的铁丝上是密密麻麻的三角形尖锐铁片，一张印刷了受害者文字陈述的A4纸同样由铁丝固定在音响上方。这样的铁丝圈在一楼的空间里错落摆放了二十余个，每一个都代表一位勇敢的受害者。

陈云说，铁丝、尖锐的铁片都代表着环境对于性侵受害者的束缚——权力关系、社会环境，阻碍着她们为自己的权利抗争。

“抗争”的元素同样也体现在此次展览的主题海报与回顾中国反性骚扰大事记的时间轴墙上，它们的背景都是一副由烈火与铁丝网构成的图画，铁丝网向四周张牙舞爪地伸展开，红色的火焰则蔓延得更加旺盛：火焰所代表的力量和抗争在努力冲破铁丝网的束缚与阻碍。

时间轴墙对面则是一幅特别的“肖像图”。它由七位被指控性侵者的肖像重叠合成，他们都在中国米兔运动中进入了诉讼程序，包括“一天公益”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理事长刘猛、主持人朱军、京东集团董事局主席刘强东、公益人邓飞、UIUC教授徐钢、世界自然基金会北京代表处项目总监周非和北京迷笛周翊。“这七个人的脸合成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但是他们做了这样的行为；并不是一看起来就是‘衣冠禽兽’，但是普通的脸之下却恶意埋藏。”

从《七宗走上法庭的“米兔”案件》右侧的楼梯可以进入二楼空间，其中的三级台阶上分别摆放着《中国米兔志》中文版的第一、二、三卷本——“一份备份2018年 1 月至 2019 年 7 月间性骚扰相关文章的民间档案”。

《中国米兔志》编辑组在导言说到，这份看似只是搜集、汇编的工作其实难度巨大：相关文章数量非常庞大；“404”；以及更痛苦的精神损耗，“集中、深入阅读这么多的伤痛披露——包括被侵害、恢复或维权过程中的艰难，以及一些无意有意的归咎和责备受害者的评论，不止一位编辑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最终，这本包括《中国米兔在高校》、《中国米兔在各界》和《中国米兔大讨论》的中国米兔档案被呈现给了所有人。

二楼空间的展览内容包括“黑箱”和两组绘画。

长方体状的黑色箱子中陈列的是与受害者相关的物品，比如T恤、小刀、病历……为什么要用黑箱作为载体来呈现这些物品？陈云告诉常识记者，筹备组的成员们认为，这些物品其实属于受害者们隐蔽的一部分，受害者们在遭遇伤害后很难去表达，一直处在黑暗之中。所以，这些物品不应该直接地被观看到，而应该让参观者感受到其隐蔽性。同时陈云也认为，每个参观者都可以对“黑箱”有不同的理解。

二楼正对木门的一面墙壁上是《#MeToo：失语者的抗争》绘画，由一位眉头紧蹙、嘴角下沉的女孩、一只伸向女孩的手和多组日期、名字、事件构成。20180725-潘杰客-为你读诗创始人、20180727-尚开愚-河南大学教授，诗人、20180729-田霖-西北大学老师……在这一面墙上，参观者可以回顾米兔进行一年多以来在社交媒体上曝光的、发生过的数起性侵害事件。

《#MeToo：失语者的抗争》右侧的墙面上则挂着三幅绘画， 陈云介绍，这三幅画和黑箱相似，代表受害者在遭遇性侵后的情绪，“像被困在瓶子里，很难去表达。”

面向一楼的二楼栏杆处，地面上摆放着一台打印机，节选自《中国米兔志》中的段落会被打印在一张张A4纸上，打印完成后纸张穿过栏杆飘落至一楼的铁丝圈群中。同时，参观者还可以通过扫描打印机旁边的二维码，匿名向筹备组发送自己关于“米兔”的经历，再通过这台打印机打印在纸上，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去中心化”

显然，受害者与抗争者是“米兔展”的两部分核心内容。

陈云说，主题里的“失语者”，不仅仅是指被铁丝圈束缚的受害者们，还包括行动者们，甚至包括我们所有人。因为审查，行动者们遭遇了许多束缚，是一种被迫的失语；而沉默、顺从于性别权力格局与表达不自由，也是一种失语。

但是，在“米兔”中，同时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问“我可以为此做些什么”。这也是陈云们筹备“米兔展”的缘由之一。展览的形式是筹备组成员间偶然的想法，但是，“可以为‘米兔’做些什么”却必然性地带来了展览的结果。

“米兔展”是在对过去一年的米兔做一个总结吗？陈云对此既不否定也并不肯定：“这是一个未完待续的事情，并不单单只是一个总结。”通过米兔展，参观者们可以了解米兔现阶段状况和过去一段时间的发展，也可以了解接下来可以为米兔做什么。“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陈云并不确定什么是“续”：行动者们继续向前走将面临什么？现实与权利平等的理想之间的距离会缩短多少？“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然而她相信，这次展览会带来一些进展。

米兔是一场发起并且主要进行于社交媒体上的运动，这次展览却作为一个载体把米兔带到了线下，成为一次发声。“这次展览可以让大家知道，在线下也可以采取行动。对于对MeToo这个话题不够了解的观众，参观展览可以是对他们认知的补充；对于MeToo的参与者来说，可以是一种‘可以做什么’思路上的补充。”既作为中国米兔的当事人，也作为一个行动者，弦子在观看展览后非常感动。

一年多以来，很多人用力所能及的方式成为行动者，比如建立聊天群组，分工为受害者们提供帮助。此外，在2018年7月23日女孩花花通过朋友圈公开举报知名公益人雷闯性侵后，7月30日，网络上开始了名为“我是公民，我想督促雷闯自首”的活动，通过寄信的方式呼吁雷闯自首。这同时也是此次展览的一部分，筹备组利用场地的空间，在展览房间外大厅的墙壁上布置了一线“给雷闯寄信”的时间轴：截至2019年7月19日，公民们总共寄出了359封信。

“米兔展”所呈现出的行动者们的行动方式，正如陈云所说，是一种回顾，也正是一种“进展”。

“米兔是去中心化的。”陈云这样说。在互联网上，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转发、评论参与到米兔中，向受害者传达支持，参与相关议题的讨论。一次展览，也许意味着更多人的参与可能性。

“线下”的意义不止于此。弦子认为，这是一次非常好的契机，可以让更多的人了解到米兔，它并不是很简单地在微博上曝光一个人，“好像是吃瓜一样，多个当事人的举报就只是很多个瓜聚在一起的那种感觉；米兔实际是很多个女生或者是无数个女生，用泪水或是用血来写出来的。”

参考文章：

曾静.从#MeToo到#米兔运动：社交媒体用户如何在中国开展女权活动

https://www.abc.net.au/news/2018-02-06/ricebunny-metoo-how-chinese-social-media-users-campaign/9400106

《七宗走上法庭的“米兔”案件》https://shimo.im/docs/dYgKVTQd39pxPPv6/read

中国米兔编辑组.中国米兔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