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稿子如何能不过时？

文 | 游戏宅

编 | 鱿鱼干

编者按

5月10日上午六时，索尼旗下“PlayStation中国”发布微博称，“由于PlayStation®中国商店系统安全升级原因，PlayStation®中国商店将从5月10日早上7时起暂停服务”。而对于何时恢复商店系统，索尼PlayStation中国并未给出具体答复。这也意味着，购买了国行PS4家用游戏主机的玩家们将在一定期限内无法通过索尼线上商店服务购买游戏或使用在线服务。

本文原撰于2018年，彼时有感于腾讯下架《怪物猎人世界》所作，期间几经易稿，并先后经历了任天堂游戏机Switch国行发售、《集合啦！动物森友会》被封几件事，这篇两年前的稿子却始终与游戏市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感谢分分合合的游戏市场，养活了一个拖延的撰稿人。

（一）从一次举报说开去

假如你在百度百科上搜索“刘睿哲”三个字，你或许可以看见几年前的一场“腥风血雨”。2014年12月29日，有网友以“刘睿哲”的身份实名向北京文化局投诉，举报索尼国行PS4没有锁区，该举报信中称：索尼PS4游戏机“能够运行各种未经中国文化局审核的已在其他国家发售的游戏......严重影响中国文化建设”。在“刘睿哲”举报后，随即索尼中国的官方微博宣布，原定于于2015年1月11日在中国大陆市场发售的PlayStation 4、PlayStation Vita、配件产品及相关游戏软件的正式上市时间将推迟。直至2015年3月20日，相关产品才重新上架。自然，被举报的“锁区”问题也被顺手解决了。

所谓锁区，指的是游戏和游戏机发行方，为保护本地开发商利益，对于不同地区的游戏玩家分别发售不同版本的游戏的情况。简言之，就是“自有国情在此”，除了经过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审批通过，同意引进的游戏外，玩家既无法购买到其他游戏的实体国行版，也无法通过大部分家用游戏机自带的线上数字商城功能，以国行账号购买到相应的游戏。英美玩家暴力血腥，资本主义水深火热，自然有《毁灭战士》、《黑道圣徒》祸害他们的下一代；日本玩家足不出户，死宅漫宅比比皆是，自然有Gal game（美少女游戏）让他们玩物丧志。

刘睿哲事件中的举报截图

一时间，“任豚”（任天堂玩家自嘲的绰号）“索狗”（索尼玩家自称）同仇敌忾，血书共横幅一色，人肉与唾沫横飞，颇有万人集资为刘某人铸白铁塑像，让他长跪不起的架势。直至今天，在某些贴吧流传的表情包中，仍有一张ps成形的“刘睿哲”百度百科，在卒年一栏，赫然写着2015年。

（二）滞后的审批与被分割的市场

事实上，刘睿哲的这次举报，只不过是和“蓝极速网吧”、“《电脑游戏，瞄准孩子的「电子海洛因」》”等名词一样，是飘落在早已被压死的骆驼尸体（甚至已经白骨化了）上的又一根稻草而已。中国的玩家，玩游戏被骂早已是家常便饭，更多的时候，被污名化并不是他们所面对的最大困难，真正的困境在于——对于很大一部分喜欢家用游戏主机的玩家来说，他们要想及时、广泛、乃至于光明正大地能玩到国际厂商出品的游戏并不是那么容易。

在索尼游戏机进驻中国四年以后，2019年12月10日，日本游戏厂商任天堂旗下主机switch国行版（腾讯代理）终于在玩家们的翘首以盼中发售。至此，家用游戏机平台的三大厂商：索尼、微软、任天堂旗下产品终于全部进入中国市场。要知道，早在2017年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GPC）发布了 的《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摘要版）》中，中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就达到了 2036.1 亿元（折合美元 309 亿），比第二名美国多 5 亿美元，而同样由音数协游戏工委发布的《2019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指出，2019年中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2308.8亿元，同比增长7.7%。在如此庞大的游戏产业体量背景下，继任天堂2003年通过“神游机”进军中国市场失败后，他们终于叩开了中国市场的大门。

游戏主机的国行化、主机游戏的引进实质上是国内游戏大环境的晴雨表，无论是索尼还是微软，基于国内市场政策，其国行化进程都经历了一个颇为曲折的过程，并且，每一款在国行主机上面发售的游戏都会受到广电总局的审核，唯有审核通过的游戏才能获得运营资质。在这个过程中，相当一部分游戏会被“滤网”排除。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时任索尼公司亚洲总裁织田博之就PS4国行版配套游戏较少的问题，公开表示：“一方面，我们和政府还在磨合阶段，我们对中国政府内容审查的标准还不够熟悉，另一方面，审查机构对家用机游戏还不够了解。”通过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的官方网站我们可以看到，进口电子游戏审批名单仅仅更新至2016年，同比而言，进口网络游戏及国产网络游戏审批名单都更新到了2019年。

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网站下的结果公示界面

主机游戏审查机制最为直观的表现便是大陆游戏与港区游戏的“同游不同命”。以索尼平台为例，由于大量的大制作游戏基于其内容难以过审，所以国行的游戏相较之其他地区而言数量少、可玩性低，而与此同时香港服务器却并无此限制，因而游戏数量更多，相应的游戏优惠力度也更大，某种优越性在这种地方以一种吊诡的形式彰显出来。任天堂游戏机也并没有跳脱出这个怪圈。以此次登陆国内的switch首发游戏来说，无论是《超级马里奥 奥德赛》还是《超级马里奥兄弟U》，无一不是合家欢游戏，卡通风格，卖萌人设。从这一层面上说，分级制度的缺位和游戏审查机制无疑从很大层面上制约了主机游戏玩家的体验。

并且，如同索尼旗下产品一样，尽管国行Switch可以玩海外版卡带，也能更新补丁，但是不能更新DLC（Downloadable Content，可下载内容），卡带版《马里奥赛车8》的联网功能也不可用。国服和外服账号无法添加好友，外服设备也不能登陆国服账号，高墙依旧巍然耸立。

当游戏机市场被准入门槛加以限制后，游戏卡带市场就被无形地分割成了两块：一部分是经过了国家审批得以进入的国行游戏，数量稀少，可以正常生产实体卡带，并进入线上商城；而另一部分则是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国内市场的美版、港版游戏，数量庞大，题材丰富。如前所述，由于香港地区同样使用中文，且游戏政策相对宽松，所以港版游戏就成了目前国内市场上的一大主力军。是以，国际大IP游戏《宝可梦 剑/盾》发售时，由于正值香港地区不稳定时期，游戏运输阻塞，心急如焚的国内玩家甚至逼得淘宝卖方制造出了“谁有胆自己去进货”的梗自我调笑。

然而，即便是正版的游戏卡带和光盘，也会因为其内容过于暴力、血腥等因素而被禁止售卖。在人称万能的淘宝上，你无法搜索到享誉全球的《生化危机》系列，也无法搜索到索尼独占的《如龙》系列，尽管它们并没有以任何形式被下达“判决书”，但他们依旧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违禁品”。所以，这就形成了一种游戏购买时的“薛定谔态”，即直到你在淘宝购物搜索栏键入你需要的游戏并按下回车之前，你并不能知道这个游戏能否正常买到。

（三）“三个男人和一条狗”

面对如此这般的“严刑峻法”，游戏圈中也应孕而生了一大批黑话。一如几千年中古往今来人们关于违禁品的斗争一样，你只需要像阿里巴巴那样，面对紧闭深锁的门栓轻唤几声“芝麻开门”，游戏乐趣的大门便会为你洞开：《生化危机》化身成了“大眼睛”，《gta5》的故事被抽象成了“三个男人和一条狗”。这些为了规避不知名审查而衍生出的种种“黑话”，则更像是流连于唇齿间的咒语，幽微隐秘。当玩家怀着一份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的心情，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或形象生动如“大眼睛”，或轻挑诙谐如“三男一狗”的魔咒时，便有那么几许隐然的猥亵下流的快感，像是一个摆脱了规训的身体，在欲望的快车道上裸奔，肆意高呼：“我逃出来了！”美国禁酒的年代，同样有人曲线救国，用“麦芽糖浆”的形式来兜售酒精，由此观之，至少在绕远路的方向上，世界人民还是亲如一家的。

线上商店方面，由于国行线上商店游戏要经过广电总局审核，数量较少，在淘宝上，你可以选择通过6元钱购买到游戏机的备份服务，通过系统备份的方法从国行转向香港服务器，在国行主机上创建香港账号，购买香港线上商店上架的大量游戏，以享受更大的自由度。在淘宝上搜索PS4游戏机备份港服，销售量最多的店铺可以达到4000左右的购买量。结合主机玩家在中国的相对小众地位，这实际上是一个颇为客观的数字。而国行主机根正苗红，归根结底也就落得了一纸保修两年的质保卡。至于此前迟迟未进入中国市场的任天堂游戏机，早有大量的游戏玩家心甘情愿地翻墙去也。在游戏主机质量难以得到售后服务保障的情况下，选择购买港版主机，并围绕着服务器网速的制约因素，进一步催生出了游戏机加速器等一系列产业。

假如我们把时间的指针往前拨，在那些缺乏所谓“国行”的年代，游戏却也在我们的童年、青年保持着“在场”。它们民间、地下，却也生机勃勃。没有动辄300大洋的“精灵宝可梦”，却有劣质塑封，20块一份的“口袋妖怪”。总有神通广大的电玩店老板在街边巷落开启小小的门面，于是在玩家心中，他们就成了有技术、有门路、掌握着快乐密钥的妖怪们。那些停留在童年记忆的俚语土名，并没有随着政策的逐步放开而销声匿迹，当“口袋妖怪”从嘴中无意间滑出，总不乏几人相视指点，颇有我们尽是同道中人之感。而由于千禧年前后的游戏玩家们接触到的一些经典游戏——比如逆转裁判、宝可梦等等——大多是盗版，所以当这些正版游戏逐步被引进时，大量的情怀玩家会选择再次购买那些他们早已“把攻略翻烂，游戏通了”的数字产品，并把这种行为称之为“补票”，甚至产生了一种仪式感。

图为游戏资讯软件“小黑盒”《三国志13》评论区留言

（四）愈加模糊的审查边界

那么是否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结于那个名为“审查制度”的冰冷钢铁口衔，它死死地箍住每一个游戏厂商，而只要把它吐出去，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发出游戏之声呢？

显然并不是这样。2020年，3月20日，日本任天堂旗下的《集合啦！动物森友会》发售，卡通风格、老少咸宜的种地交朋友玩法吸引了大量的关注度，“大头菜”、“动物森友会”等词汇数度登上微博热搜。这款发售三天内就在日本卖出188万626套的游戏在国内一时风头无两，其价格在淘宝也曾一度飙升至400元以上。然而，自4月起，诸多游戏卖家纷纷在朋友圈表示，《集合啦！动物之森》即将在淘宝下架，一个月内，淘宝平台上搜索“动物之森”再无任何游戏卡带结果，与此同时，“猛男捡树枝”却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少玩家的新词库中。

在淘宝以动物森友会卡带为关键词搜索得到的内容

整个游戏被下架期间，玩家们并没有得到任何官方渠道的说明，只有几句捕风捉影的“港独分子利用动物之森内搭设的DIY工具宣传政治内容”。就此，尘埃落定。玩的继续玩，卖的继续卖，只是“动物之森”消失在了自由市场内，“猛男捡树枝”悄悄出现在不少玩家的新词库中。似乎不过是又一曲淘宝背后官方和玩家共跳的默契探戈罢了。

这是一种恶化。当GTA被下架时，我们知道是事关暴力；当生化危机被下架时，我们知道或许孩子见不得血；但是当动物之森被下架时，理由终于甚或要靠猜来揣度了。审查并不是二进制世界中1+1所以进位等于10的绝对平衡，而是更像是一个逆推式，404=1+1。在一个游戏触碰到底线，被下架时，这些促成的一个个要素“1”才被后知后觉。这些“1”可能是血腥、可能是暴力、可能是政治，而理由的范围正在不断被模糊化。

在一个处处讲求师出有名，各类文件遍地走的地方，却偏偏没有这官面的游戏通缉令，为什么封？怎么封？封多久？要不要改？一概付之阙如。一曲曲进进退退的“游戏探戈”变成了“进进进进进进退退退退退退......”的杂乱乐章。这就成了游戏市场之怪现状：那封的，理不直气不壮，被封的，死不透活不了；想玩的，心不甘情不愿，阻止的，打个枪叫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