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艺术留学机构欠薪停课，“钱去哪儿了？”
编者按
2021年5月26日，一群学生和家长来到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的PSONE品思国际艺术教育。机构前台挤满了人，他们嘶声竭力，讲述自己曾经如何信任PSONE，现在又是多么无助。嘈杂声中依稀能听见万字结尾的金额、“受害者”这样的字眼。“钱去哪儿了！”家长们的质问声在机构里不断回响。一位工作人员也冲着家长吼叫起来，大声说着普通员工也不知资金去向。警方在现场维持秩序，但所有人的声音早已消失在一片混乱之中。上海校区新负责人赵某强在中间，一言不发。
26日现场（图源：维权群）
26日现场，赵某强站在前台中央（图源：维权群）
北京世通美嘉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图源：企查查）
近段时间，PSONE在全国范围内陆续出现老师离职的情况，上海分公司——藤渡教育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最为严重，整个校区出现学生无课可上、无学可申、机构关门、退费无门的状况，总部负责人赵某贤以及上海校区分公司新负责人赵某强一直没有给出有效解决方案。
老师讨薪、学生退费、机构开办新公司
对于艺术留学的学生来说，留学机构可以帮助学生完成基础课学习、作品制作并形成作品集、准备文书并申请学校等工作。伊同学于2019年底与PSONE上海校区签订合同，现在作品集只准备了一半。5月16日，她提交作业后等待自己的作品集老师上课，但并没有人来。伊同学以为老师有急事并没太在意。5月23日，这位老师仍然没有给她任何通知。询问负责排课的教务老师，教务却也没有答复。伊同学再询问自己的作品集老师，后者说自己请了一周的假。当晚，学生们发现失联的老师越来越多。
邓同学于2019年与PSONE上海校区签订合同，因为在国外上学，她只有假期才到机构学习，因此，她的4个作品集还停留在第一个。邓同学在三个月前就了解到上海校区有拖欠工资的行为，但直到老师集体罢工，她才开始调查此事。5月20日，邓同学找上海总负责人姚经理讨要说法，后者保证上海校区在当周就能恢复正常。第二天凌晨，姚经理在上海校区员工群中表示自己离职。
从受害学生、家长以及老师各方提供信息来看，从老师工资开始被拖欠，到上海校区无法正常运营、学生受到实际影响，大约经历了半年。这半年中，PSONE运营出现了什么问题，又尝试过哪些补救措施？
2020年9月，北京校区已出现拖欠薪资的问题。2020年10月，上海校区教学主管因在机构长期被拖欠工资，提出离职；经学生劝留后，该老师转为兼职人员。2021年1月，上海校区未给老师发放工资，上海前负责人姚经理找老师逐一对谈。经理说，之前上海是自负盈亏，但是年初开始，北京总部直接接管了上海的财务，因此其后薪资发放都需要经过北京审批。上海校区以春节放假为由，承诺2月再发工资，但并未履行，因此一批老师开始离职。在3月和4月，老师们分别拿到了1、2月的工资，但3月工资没有着落，4月的工资无人核算，于是依旧有不少老师陆续离职。而在5月18日，北京世通美嘉又成立了厦门世通美嘉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45万人民币。
拖欠工资聊天记录（图源：上海员工微信群）
由于联系不上老师，学生们于5月24日前去机构查看，那时，机构已几乎空无一人。
当日，PSONE学生的家长建立维权群。北京总部指派新负责人赵某强到家长群协商，他承诺将于5月28日复课。自24日起，陆续有家长和学生到上海校区查看。5月26日，PSONE上海校区所在地的物业表示因房租欠款即将收楼，家长组织报警并前来向机构讨要说法。
上海校区以纸质文件并盖章的形式发表说明：“公司此次后端教学、教务人员迭代升级从而出现的人员淘汰以及人员衔接问题，伤害到了公司各位客户的利益，对此公司深感抱歉。”这份说明提供了两种方案：一种是将服务转让给LAVA Innovation国际艺术教育，无需另行支付费用，支持学生完成留学计划；另一种是退费，经公司财务部门核算后，客户与公司签署并履行《终止协议》。
然而，在家长联系LAVA 时，LAVA的工作人员表示需要再次付款。退款协议则表明在签署后30个工作日内退费。受害家长要求在退款协议中加上北京总部连带责任，总部股东不同意。家长问如果没有按时退费，收楼后如何能进行诉讼，股东没再回复。有学生给赵某贤打电话，留下了名字和情况，赵某贤说第二天答复，但并未回复。
上海校区发布的说明（图源：维权学生）
在线下查看的同时，受害者在线上也一直在为维权做准备。为了解涉案金额，维权群建立文档进行初步统计，家长自愿填写，截至发稿日期，涉案金额达13255100元。为了使维权行动更有效率地进行，维权大群开始细分，建立了PSONE维权负责人小组、PSONE维权案采访群、上海律师团队群等，其他校区也纷纷成立了所属地区的维权群。
受害者希望通过法律、舆论、政府等力量解决问题。在群中，几位律师家长免费提供咨询，邓同学、王同学等受害者在群内收集信息、协调工作。
目前统计受害者139名，涉及金额超过一千三百万
（图源：维权群）
据邓同学整理的截图资料来看，在PSONE上海校区员工微信群中，一位老师告诉总部负责人赵某贤，从24号到26号，一位学生每天都在上海校区，期待着由赵某贤指派的赵某强能够提供解决方案。“她只想好好跟老师上课……（还有一个学生）早上吃了两片面包就出门了，忙到下午，都没顾得上吃饭。但是一无所获。”老师说，“这一切发生的太魔幻了。”
赵某贤对此皆无回应。
（图源：上海员工微信群）
经侦受理、民事诉讼
据王同学回忆，在上海校区教学主管转为兼职老师后，一位学生预约了该老师的试听课，该学生到校区后，向老师确认该校区是否有教学主管。还没等老师回答说现在没有，咨询老师抢着回答：“在的在的。”学生离开时，正好又和这位老师在同一个电梯。老师对他说：“我已经不是教学主管了，很早就离职了，你小心点不要被骗了。”
根据维权群中的律师家长分析，2-5月中，机构明知无法履行协议仍然与学生签约的行为涉嫌诈骗。据王同学拿到的机构名单显示，这段时间内上海校区新签订合同的学生至少有25名。在2月18日，任同学在PSONE公众号咨询上海校区报名事宜，公众号回复说会尽快为她匹配专业老师并与她联系。三个月后的5月14日，一位四月中旬新入职的咨询老师才添加了任同学的微信。5月22日，任同学与家长前往机构。招生老师频繁催促她报名，称时间很赶，要尽早交钱。后来，她在知乎上看到受害者发布的“PSONE上海分部跑路”的消息，没有报名。这条消息现显示为被投诉状态，投诉方写道：“本机构全部校区均为正常运营状态，并未出现跑路的情况。”
在此期间，除了新生签约，上海校区也在聘请新的老师，5月17日，仍有一位咨询老师入职——7日后，该老师离职。
5月22日受骗学生聊天截图
5月27日，受害家长、学生和员工再次来到PSONE上海校区，家长录制了一段视频，视频中，家长希望赵某强提出解决方案。
学生家长问赵某强：“以什么作为保证来解决我们的问题？”“学生家长实际情况你都不了解，你怎么解决？”
赵某强：“北京给我传达的，上海这边已经运营很困难了，对吧？为了不耽误孩子们学习，委托了一个第三方机构来承担孩子们的作品集——”
员工：“上海运营怎么就困难了，据我们员工所知，我们3月份、4月份签约都很好的，请问钱去哪里了？”
受害者追问：“您知道深圳校区被封了吗？”“成都校区已经人走得差不多了？”
赵某强：“我知道……我知道……我对PSONE整体体系不……没你们熟悉。”
经多位律师分析与推荐，因诉讼和仲裁耗时较长，受害学生和家长决定走效力强、速度快的经济犯罪侦查途径。
5月27日，学生和家长前往经侦科报案，案件被受理。为了让民事纠纷受害者不感到慌乱，王同学四处咨询群内群外的律师。她在群里写道：“经侦立案的话，对于我们这些民事纠纷的受害者也是有利的。只有构成经济犯罪，审计机构才能去查到公司账户流水……”一位律师认为：“刑事途径还是强制力最强的，民事诉讼可以同步走。”
于是，王同学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帮助受害者采用经侦、诉讼、舆论等途径维权。事实上，她也还在准备自己的作品集，但为了解决这件事，她决定短期内推迟作品项目。
现阶段，经侦立案仍在进行，警官表示：“一旦立案，他们不仅仅需要退费，还需要赔偿违约金。”但家长对如何执行退费存有疑问，机构没钱，何谈退费，群里都在想如何让赵某贤本人出面，动用本人资产解决问题。
PSONE凸显留学机构乱象
在PSONE上海校区出现严重问题之前，PSONE因未履行协议、拖欠工资等行为多次成为被告。
在学生与公司签订的2019年新版合同中，“上海诉讼”被改为“异地仲裁”，上海的学生需要到北京维权。销售涉嫌虚假宣传，卖套餐时表示不限课时，上课时却表示有课时限制，并且有学生表示签约时约定的十五小时基础课程时长并未上满。同时，有作品集老师也向学生透露“之前并没有教学经验”，这与销售当初的介绍不符。一些作品集老师对项目进程的把控也极不合理，有学生被要求签署延期协议。
文书辅导方面，机构曾有写错专业这样的低级错误，有机翻的嫌疑。有学生用PSONE辅导的文书申请院校，收到的拒信中明确写出：没有从你的文书中感觉到你对专业的兴趣。另一封拒信的原因是未提交补充材料，而申请老师从未告诉过学生需要补交材料。
除了学生反映的情况之外，机构授课老师也对机构不满。上海校区一位老师说道，如果学生被顶尖院校录取，授课老师本应获得一定奖金，但是，机构管理人员有意向老师隐瞒录取结果，只在私底下告诉学生。机构之间互相出卖信息也非常常见，尤其在这次事件后，受害者几乎都接到第三方电话。
在维权群中，受害学生交流了与其他留学机构沟通合作的经历，他们对中途换老师、突然没老师带作品、文书机翻、申请出错等情况司空见惯，但这些还未严重到直接拒绝履行合同这种触碰法律底线的状况。不少学生在群里互相避雷，吐槽其他机构，他们表示，“我不相信机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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