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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寿绛侯,刘宗知有托——汉故大将军汪东兴

2015-08-23 赵皓阳 大浪淘沙 大浪淘沙


(一)安天下者必周勃


刘邦死前预言“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刘邦去世后吕后乱政,废立皇帝、封诸吕为王。等到吕后去世,隐忍十年的周勃与陈平起病荡平诸吕,拥立汉文帝,为汉朝国祚立下了不世的功劳。“千金寿绛侯,刘宗知有托”是苏辙赞美周勃的诗句。

为何要提周勃?是因为在晚年,毛泽东曾两度将手下爱将比作周勃,意味深长。一次是,毛泽东晚年对汪东兴的评价:“他是一直要跟我走的,别人我用起来不放心,东兴在我的身边,我习惯了,人还是旧的好一点,他的长处是心细,缺点是理论水平差、不喜欢动脑子。但是,不要小看了厚重少文,汉朝的周勃可是立了大功的。”

另一次是在1973年12月,在对调八大军区司令的会上,毛泽东与许世友进行了一场奇怪的谈话,以下为《毛泽东传》中实录:

……

许:主席讲的这个话,确实打中要害。

毛:你这个人以后搞点文学吧。“随陆无武,绛灌无文。”汉书里边有汉高祖和陆贾的传,那里边说的:“常恨随陆无武,绛灌无文”。

许:应该搞点文。

毛:你能够看《红楼梦》,看得懂吗?

许:大体可以。

毛:要看五遍。

许:坚持看五遍。

如果上面的话看不懂,什么《红楼梦》啊,周勃啊,下面的话可谓是图穷匕见:

毛:绛是说周勃,周勃厚重少文。你(指许世友)这个人也是厚重少文。如果中国出了修正主义,大家注意啊!

许:把它消灭!不怕,那有什么关系!

毛:不怕啊!你就作周勃嘛。你去读《红楼梦》吧!

《红楼梦》是啥,毛主席说,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人口众多、文学上有一部《红楼梦》。毛主席又说,《红楼梦》讲的是啥,政治斗争

汉朝太祖刘邦生前最怕的是啥?刘姓江山不稳。所以他在铲除了韩信、英布、彭越等所有的异形王之后,又搞了一个“白马之盟”,所有勋贵、将领、大臣都喝白马之血盟誓,今后我大汉江山,只有刘姓者可为王,用《史记》里的话说:“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我朝太祖毛主席生前最怕的是啥,修正主义。他肯定认为,等他去马克思那之后,中国势必会出修正主义,汪东兴、许世友要像明白《红楼梦》里的政治斗争一样,明白现实政治斗争,灭掉修正主义代言人,拥立马列主义带头人。

汪东兴、许世友,太祖爱将,忠心耿耿,这个“周勃”,可不是随随便便比的。

后来分析的人都是这样说的,老毛用许世友、汪东兴比周勃,这不明摆着呐,吕后就是江青啊,主席高瞻远瞩,汪东兴奉旨行事Balabala。其实我觉得这个“吕后”是谁,她可以是江青,也可以是别人,本质应该是修正主义。

所以说,不管是汪东兴还是许世友,最后铲除的“吕后”算不算是依照主席生前的安排“奉旨行事”,关键点在这个“修正主义”上。

(二)谁是钦定的接班人

想要搞清文革后期那一段讳莫如深的历史,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在于,谁是第一代领导人“钦定”的接班人。这个接班人的选择代表了第一代领导集体所认可的,国体传承、国祚安长的最佳人选。

当然像这些事情,明面上不可能说出来,但是都在史料的字里行间里,比如这本厚厚的《毛泽东传》,真要吃透了,可挖掘的历史数不胜数。再比如下面这些年谱,是不会说谎的。

这是我在香港图书馆里看的


1974年6月1日,周恩来因癌症住入305医院,并进行第一次大手术;同月中旬,毛泽东的身体状况也出现明显问题,中央为他专门成立了医疗组。毛周二人恐怕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都已进入最后阶段。

1974年12月26日,毛泽东与周恩来进行了一次谈话。这一次谈话看似平常然而许多史书却焉语不详,而且他们热聊了整整一个通宵(这天还是主席的生日),他们这次谈话无任何记录只有《周恩来传》说这次谈话非常重要。重要,就完了?

要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合作了半个世纪的老战友,之间的默契程度远远超越了语言,有什么事情值得两位大佬聊了一个通宵呢,答案只有一个——红色江山何去何从——换句话说,接班人是谁。

也正是在1974年的下半年,毛泽东一方面发出了著名的“三项指示”,一方面加快落实自己身后的人事布局。而这两者之间是存在一定的内在联系的。这期间主席有两段意味深长的谈话——一是对王洪文说“你们四个人不要聚在一块不学好了”,一是对周恩来说“还是让小平担任副主席吧”。自此,被二次打倒的邓小平荣升为党、政、军最高领导人之一,重回权力核心的舞台。

在大军区对调的会议上,毛泽东当着八大军区的司令员说:“我们现在请了一位总参谋长。他呢,有些人怕他,他是办事比较果断。他一生大概是三七开。你们的老上司,我请回来了,政治局请回来了,不是我一个人请回来的。你呢(指邓小平),人家有点怕你,我送你两句话: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外面和气一点,内部是钢铁公司。过去的缺点,慢慢地改一改吧。不做工作,就不会犯错误。一做工作,总要犯错误的。不做工作本身也是一个错误。”

有什么还有比这样更有“钦定”的仪式感?我来给你们翻译一下,主席当着自己南征北战的爱将们,说:邓小平,中央钦定了。他,是我小弟,是三七开。你们,跟他好好干吧。

对内之后呢?出席重要外交场合。安排邓小平出席联合国大会并作发言。让邓光明正大的在全世界面前复出。这张照片现在还在人教版的历史课本上,拍摄于1974年:


在之后,安排工作。确定其各项职务,让他的“整顿”名正言顺。接着配好班子,先敲打了敲打总是针对邓嗡嗡嗡的那几位(如某些在一起不学好的四个人——这个可是主席的原话),再解放了几乎所有老干部,(1975年毛泽东最后一次来到了杭州,解放干部,‘文化大革命’以来被关押的几百名干部几乎全部解除监禁,许多人被安排工作或住院治疗)。

最后的最后,毛主席最后一次主持政治局会议,确定由邓开始主持政治局会议,由邓全面主持中共中央日常工作。

常言道,“扶上马,送一程”这岂止是送一程了?简直是送到姥姥家了。可以说,在邓小平接班的问题上,第一代领导人已经方方面面做到极致了。

《毛传》中原话:

邓:最近关于我的工作的决定,主席已经讲了,不应再提什么意见了。但是看来责任是太重了一点。

毛:没办法呢,只好担起来啰。

史书没有废话,有些背后的东西要自己去体会。

(三)最后的考验

我们知道的,邓小平还是被打倒了,原因很简单,他没通过主席交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时间:1975年10月

主人公:毛泽东、邓小平、毛远新、汪东兴等

事件:毛要求邓做关于文革的决议,邓拒绝了。

第一天

毛:位子你也坐了,把文革的决议做了吧,哥累了。

邓:这……

毛:哥我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两件事,文革你们支持的不多,反对的不少。我让一步,还是三七开。有过,但功大于过。

邓:我桃花源中人子撒,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子噻。

第二天

毛:远新,你们去劝劝他。

第三天

毛:政治局的主要同志都去劝劝他吧,但别通知江青。

第四天

毛:点一百来人一起谈谈吧。

第五天

毛:还是由小平同志主持中央工作,今天会议的主题是批评邓小平所犯的错误。

第六天(周恩来去世)

毛:由小平主持周的追悼会。(板着指头数了数)那建议华国锋来干总理吧。

第七天

毛:既然如此,我捍卫到底吧。免除邓党内外一切职务,保留党籍、以观后效。但东兴同志,一定要采取措施保护好小平同志的安全。

毛泽东对于文革的看重,超乎想象,他会说自己人生就干了两件大事,一是成立新中国,二是文化大革命。这其中的道理,我们现代人很难明白,因为许多史料我们看不到了,有些人也不希望我们看到,放眼全球,有哪个国家开国元勋的最后一本著作会成为禁书?——我这里插播一条广告,毛选第五部,强烈推荐。

我在知乎上看过一个回答,这样讲毛泽东:“他年轻时,因为想让中国人民不受三座大山的压迫,花了30年建立了一个新的政党和国家,当他60岁时发现自己一手建立的政党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成为新的压迫人民的大山时,又用了他一生的荣耀和剩余的生命去摧毁他。他的丰功伟绩加上这种古希腊式的悲剧英雄经历确实很让人着迷。

虽然说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新中国政府是当时世界上最清廉的政府之一,然而毛泽东看到了官僚主义的抬头,他担心自己过世之后,没人会镇得住这些官员,官员的子女、亲戚将会成为新的权贵阶级,带来新的压迫与剥削,这就是他死前念念不忘的修正主义,这就是他发动文革的根本动机。用他的原话:“造反有理”“天下大乱才能天下大治”“文革要二十年搞一次”。

有人非常头脑简单的把文化大革命归咎于“清洗功臣”,并和朱元璋大杀功臣相提并论,但是要知道,朱元璋杀功臣为的是他的儿子、孙子,为的是老朱家江山万万年。毛呢?已经到了人生的尽头,儿子十年前就死在了朝鲜战场,剩下一个远房侄子又绝无接班可能,他杀功臣为的是谁?为的是他那个儿子?

全国人民都是他的儿子。他想通过这种“无产阶级统治下的无产阶级再革命”保证红色江山的纯洁性,保证他的儿子、孙子们永远不受压迫,然而,他毕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是个诗人,他的再革命毫无悬念的失败了,因为人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纯洁”。

我写过这篇“龙女王”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革命生涯,许多人说看不懂,结合这篇文章看,看懂了没?在西方学者眼里,毛泽东不是一个独裁者,而是一个民粹者。

再回到邓接班这件事情上,毛坚持认“无产阶级统治下的无产阶级再革命”是对马克思理论体系的巨大丰富完善,不允许人任何置喙。然而邓拒绝做决议的要害就在于自己辛苦选定的接班人在根本问题上无法与自己取得一致。而“修正主义”这条红线是谁也碰不得的。

对于毛而言,自己选顶的接班人并不认可自己的事业,这一点谁能接受?

对于邓而言,他恐怕早就认定文革注定失败,再坚持继续下去,恐怕要带着华夏五千年江山玉石俱焚。

邓(独白):老大,你既然选我,就该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邓被开除的只剩下了党籍。

而毛在立华国锋时有一句奇怪的话,“人家说他水平低,我就选这个水平低的”。


(四)汪东兴的抉择与第一共和国的崩塌

伟人没有朋友,因为他站得太高

对于修正主义这件事上,他不会信任任何人,包括江青,所以他会敲打“四人帮”,他会拉着许世友、汪东兴说,你们要做大汉的周勃。恐怕他一生中唯一信任的,就是人民。只有人民。

汪东兴很害怕,他是主席最忠心耿耿的亲信,恐怕比江青还要亲。在毛泽东晚年,多少次江青想见毛泽东,都是汪东兴挡的驾,这里面还有种种的纠葛不再详述。总而言之,汪东兴害怕江青的报复,恐怕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缕缕想起“汉大将军、绛侯周勃”的故事。

1976年10月6日夜,怀仁堂,历史的拐点。第一共和国从9月9日开始,苟延残喘了最后一个月,终于寿终正寝。

(五)斯人已逝,何事犹存?

汪东兴应该是后悔的。

引述一段史料:


汪东兴在听取了中央派陈云、王震找他谈话之后,表示就是:“看来华主席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他一心把华国锋再造成毛泽东第二,但是,他的苦心孤诣没有得到来自华国锋的回应,至少是没有强有力的回应,所以,他比较意外。

1976年的怀仁堂事变如果没有汪东兴的全力配合,华国锋、叶剑英是无法解决四人帮的,叶剑英此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对警卫人员做了专门的交待,甚至做好了再次被打倒的准备。可以说,汪东兴在关键时刻,不论是出自公心也好,私心也罢,客观上为铲除四人帮、开创中国二十年的新局面做了一定的贡献,这是历史事实,不容抹杀,也之所以,其他三人后来完全从中央消失,而汪东兴继续保留了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和两届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的公开职务,按照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待遇离休,算是对他功劳的肯定。

1979年中央政治局召开帮助汪东兴等同志的组织生活会上,众位领导可谓是万炮齐轰汪东兴,陈云撇开缄默多年的习惯,第一个为汪东兴定了调子:“东兴同志已经是走在了革命的后面,他不但不能为继续改造我们的党、发展我们的国家、修正以往错误的政策提供好的建议,反而一再干扰中央的决断,这样的同志继续在党中央的领导岗位上,显然是不合适的,全党同志也是不会答应的。”而会后形成的决议称:“汪东兴等同志已经在新的历史时期犯有重要的错误,他们继续担任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显然是不适合的,也是不允许的,鉴于他们以往曾经做过一些对党和人民有益的事情,中央决定对他们的问题处理不扩大化。”已经是刀下留人、网开一面的口气了。

不管怎样说,怀仁堂之事没有任何组织程序就抓捕中央委员,这才中共历史上的史无前例的。有人曾开玩笑的说,汪东兴早晚要铸铁像,跪在天安门毛主席纪念堂前。

恐怕这次汪东兴逝世冷处理,连新闻联播都没上,跟他晚年对“反思文革”持保留意见有很大关系。

“常恨随陆无武,绛灌无文”,这句原话是“常鄙”,上文中毛泽东复述时改为了“常恨”,换一个“恨”字,就更觉得像一句谶语了。

以后我是没脸再见主席他老人家了。——汪东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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