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水墨:如何独立判断当代水墨的好坏
社会大众对中国书法的理解,整体停留在了小学水平上。大多数人拒绝参观书法展,好像那里曾欺骗了他们的感情,或者他们早就认为整洁的艺术大厅被一群神经病所把持了。展览上的书法作品令人们痛苦,他们没想到这些张牙舞爪、难以辨认的毛笔字,怎么会被称为是一项成就。旧日里,干净整洁、易于辨认的楷体字的端庄秀丽之风,为什么不能像珠宝一样好好保存下来。他们曾经在童年阶段里练习过书法,对毛笔的良好控制,以及水墨的微妙抵抗和配合,令书写回味无穷。老师在练习本上画圈点赞,与他们对笔墨架构的和谐追求是一致的。他们在那个时期都有可能成为书法家。
但现在,很多人隐隐约约地想过,书法差不多成了装神弄鬼的工具。他们的判断权被奇怪地偷走了:一个普通人,再也无法从从一堆作品中挑选出来一个好作品了。书法从生活中走了出去,书法展览成了一个书法家对另一个书法家的接头暗号。两个人“天空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地玩成了一个封闭的体系。
这是一个矛盾。现代书法家努力创新的目标,是用比楷体更亲近的语言来支援当今的生活,当今的处境,当今的精神。他们越过文化的重重障碍,追求大众的脚步,但他的亲近使人们摸不着头脑,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因为没有收到对方的线报,而葬送了一份真爱。
有人认为捡回这份真爱已经不容易,建国以来,革除了资产阶级审美,由糅合了中国农村和苏维埃的官方定制美学,使得人们缺乏自主和积极的审美能力,今天,尽管西方审美冲击力颇强,但人们也是在一种懒散无主见的风潮之中,随波逐流,表面光鲜和内在的空洞,使中国社会对美的认识来自于市场营销,来自于金融市场,来自于操纵者的算计,表面上我们玩命打扮、到处消费,其实,我们像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红卫兵一样,追求着红色和贫穷。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使,把审美的真实和审美的谎言揭示出来,把这份密语传给广泛的社会大众,以唤醒我们的审美能力,交还我们的判断权。据说美是一种感受,所以是不能表达的,于是放弃了努力,实际上这是不折不扣的他妈的懒和蠢啊,真善美及其他所有真理,都是可以无限接近的。
秦风《欲望风景系列》
这幅图高近四米,宽一米五,在展厅里非常抢眼,就像什么怪物在这里扭动了一番,留下了它狂野的印记。即使你扭过头去,它还在那里令人惊心地扭动,以至于这一形象穿过瞳孔,深刻地印在你心中。
它实际上是一条墨迹。墨汁不知被以何方式拖拽出充满能量的姿态,它有起点,迅速向上发展,充满节奏感,而且涌动着一种连贯的内在力量,直到它在最高点,这种内在力量无可遏制地喷发出来,飞箭一样的墨汁向一侧四射,这是速度和力量克服了阻碍的结果,线条内部显出了一些撕开的筋脉,缺口、断裂令人感觉到疼痛,而力量的灵敏和顽强又创造出新的路径。变化了方向的力量很快冲劲更猛,瀑布一样激烈地冲向新的位置,在那里出现了一场撼动一切的爆炸,这股完整的力量终于被击成了一股一股的碎片,颤抖着但非常有力地维持着那股狂野,像散落成的骑兵军队,由于力量化整为零,其性质更为暴露:嶙峋、狂热、美丽、懵懂。它们回到起点,再度聚集,我们看出来,那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则,循环往复的精湛表演。
与一条直线的美相比,它有更生动的力量。与一条弧线相比,它有丰富的音乐性。它像是一条狂野的黑线的故事,投入了自身的激情中,然后又完成了某种神秘原理的表达。
表面上,中国水墨画在描摹山水和花鸟。内在的一个层次,是毛笔和墨汁的操作艺术,也就是一条黑线如何成精的故事。在中国,一副画和一副字,有共同的谋划,它们在表达内容时,也都在撇除它的内容,寻求线条的自在。因此,当一条墨迹彻底抛弃了它的载体,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它:墨迹在宣纸上的意志、挣扎、狂喜。更为内在的一个层次,是生命哲学——如何向空虚表达我们曾经生活过,为何生活,生活得怎么样——在眼前的这条墨迹里,生命是“我想要怒放的生命”,“死了都要爱”,“无所谓”,生命像一个失控的高压水龙头一样狂野有力。生命的曲折、艰涩、激扬、狂喜在黑线里有迹可循。
在中国水墨史上,这种生命状态并不是最高境界,一种淡泊的姿态才是当年的标杆。佛家的平静、儒家的道义、道家的飘渺汇成了中国画的精神巅峰。而个人化的生命体验被放在次要位置,欲望被压抑着。今天,中国社会已经面目全非,我们呼号的争取的,就是欲望的汪洋恣肆。
在形象上,它很清晰也很耐读。像是横扫一切的黑龙,像是鬼魂的挣扎和解脱,像是黑水摆脱约束跃到空中,它的律动也像是勃起和喷射。
整个画作纯粹、浑然天成、得到如此完美的笔触既经过反复训练,又得之偶然,因此我们称这一类作品是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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