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失去了最后的自信 悠扬地爆裂
我们看到了玻璃窗内的香港,窗口里的家庭正在破碎。
近两年来,香港话剧团的“最后”系列《最后晚餐》《最后作孽》不断把香港生活的特写画面带给大陆观众,北方广阔地区的同胞观众,习惯了香港的繁华喧闹,忽然为这种安静的破裂声感到惊诧。
新一代香港话剧从身边汲取素材,耐心地还原当代香港的生活图像,与曾经富于浪漫色彩的香港文化对照,现实主义是一股陌生的风格。从武侠、言情、警匪、黑帮,突然转入香港的真实世界,是一个急切的转折。
《最后晚餐》
进入香港卧室和厨房时,它的金融贸易中心的地位淡去。钟表、挂历、木橱、和折叠椅(《最后晚餐》),一家人反反复复的伤口和说笑,谈判和裁决(《最后作孽》),成为街巷生活中的音符,咏叹着往昔的欢乐,散发出绝望的气息。母子的聚餐成为自杀前的“最后晚餐”,三口人的相聚,成为了分割财产的“最后作孽”。两出悲剧都具有喜剧的性质,《最后晚餐》中,母子两人都暴露出自杀的目的时,并没有多大程度的惊骇,倒是平淡地互相取笑。在《最后作孽》中,离婚是一个游戏,一家人像打一桌牌那样,说说聊聊,进进退退。自杀和离婚,作为生活常态被接受了。两部片子对称地反应了香港的两个阶层:穷人想死,富人想坏,病态成为香港的常态,令人惊奇的是,两部片子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抗这种堕落,香港的颓坏是全面的内在的意愿。
有机会一睹真实的香港,对大陆人是一个趣味。一直以来,香港是大陆的未来,上世纪80年代的电视剧把香港文化带到大陆,丰富了数亿大陆中国人的思想和感情。香港具有一种风云诡谲的魅惑,发型、服装、口音、楼宇、霓虹、九龙的古惑仔、中环的高楼大厦、歌坛上的四大天王、义薄云天的武侠剧。勾勒出一幅不可企及的人间幻境。在大陆经历了近30年的急剧变化之后,这个花花世界似乎停滞了,儿子穿着白衬衣打着领带、母亲保留着90年代香港影视剧里的贵妇形象、父亲依旧像改革开放前的香港富商一样,留着小胡子,穿着背带裤,眉头紧锁,但大方和善。这些仿佛停留在昔日的景象,突然间为一代大陆观众带来了怀旧情绪。这种情绪,使得香港和大陆联系起来,具有了双重视角,看的是香港的退守,也觉察到了大陆的膨胀。
大陆的膨胀意味着,仍未等到一个成熟的心智来看待香港时,就到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把亚洲华人圈的中心地位转移到北京时,大陆有了一种新眼光。北京朝向一带一路眺望,香港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环节,曾经的梦幻城市,变成了一个大陆游客的旅游消费站。此时,大陆的文艺作品开始浮夸,毫无现实批判能力,指向了吹捧刺激。而香港文化也不断调整角度,关切到自身的现实:《金鸡》把小龙女当做一个可以嘲笑但难以应付的对手;《春娇与志明》则体会到了港人的力不从心;《桃姐》则显露出明星都市的沉重和颓唐。在《最后晚餐》《最后作孽》中,香港失去了最后的自信,倾向于自我毁灭。
今天,香港话剧团的编剧、导演和演员令人信服地引入了真实的香港。在狭小的房间里,最广泛的普通人获得了精致、深刻的记录。
灯火中香港家庭,是一个荒芜的地方,家庭成员都有各自的生活,万不得已才交汇于此。儿子嬉皮笑脸,母亲哀哀戚戚,父亲装腔作势。家庭里相聚的表演是为分离。在富贵欢乐的大都市映衬下,室内是痛苦的,对于北京人上海人而言,这份物质生活的陷阱并无不同,但香港社会内部的爆裂,有着安静、悠扬、柔情的气质,危机重重但仍然被那份浓郁的城市传统所庇护。
香港地理位置独特,承担着复杂的角色,有着广纳变化的传统。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的多元色彩成为其活力的一部分,在殖民地和贸易港的角度,变化是温柔的。成与败、貧与富、相逢与离散即是香港的都市之美。这是一个大城市的自信与慷慨。
伴随着北京势力的扩展,香港不止是袪魅,还失去了想象力、华人文化圈的正统地位、城市的价值观,这份痛苦进入了家庭,压碎了香港的基本结构。
《最后作孽》的细腻控制,突出了高潮部分的一场宣言。儿子参与到财产分割的谈判中,他用枪指着父母,并非是为了抢夺财产,而是为了让他们倾听。他站在椅子上做的一番阐述,含义极为震撼,逻辑尤其清晰,犹如宣告这一时代的崩塌:父母的养育并非不可偿还的债务,作为家庭成员,他有权分得共同财产的三分之一,并从中支付16年来父母的抚养费,因此他参与到财产分割大战中,争取自己的财产权并非不公正。儿子的独立之所以具有革命性,因为它是一个传统问题,“孝”是一个无限的债务,一个最高的道德观,长期粘合着社会和家庭的伦理系统,如今,这个“解决方案”不仅合理解决了儿子对父母的债务,也割断了中国传统的脐带。关于传统的苍白说辞,已经无法操纵一个十六岁的绝望而冷漠的青年。某种意义上,《最后作孽》影射了香港与大陆的真正关联。
香港的太平景象下涵盖着不同的价值,正如言情、黑帮、武侠和警匪剧一样,在活力用尽的香港,多元文化的离心力开始显现。法制社会、儒家传统、街头文化、物质主义的异质性开始拖垮这个构架,狭小空间所容纳的重量到了要塌陷的地步,家庭的错乱首当其冲,所谓作孽,就是一个幸福环境的被毁坏得无可挽回。我们透过窗口见证着这一幕,但我们没有捕捉住最重要的情节:一家人最激烈的争吵,发生在幕后,我们听到了枪响,但不知道这一枪打中了谁?这个家从此安静下来,灯光黯然中,美好的香港一家人毁灭了。但这一枪到底打了谁——是谁的错?是谁该死?留下这个问题,是为了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儿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的生活似乎上了轨道。话剧结尾突然有着超现实的风格,枪杀父母、迷奸家庭教师,这些可怕的事只是让他走上一心向往的道路。早在剧情开始,他就用电话进行着毒品交易,这是他真正关心的事。他把一袋毒品塞进书包里,到楼下迎接一个过去的香港,像是跟随着古惑仔传统,回到90年代飞扬跋扈的世界里。
《最后作孽》摄影| 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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