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夫卡那里,时间的运动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其他小说作者都不同。他的主角生活在对早已作出的决定,早已确定的结果,而非生活在对时间的恐惧中。决定、结局与判决,并不总是准时来到,因为它们总是在场的。一切似乎都早已在很久以前签署、封缄、传递,只是这个很久以前存在于某个神秘的向度,在那里一切都同时发生,并具有同等的重要性。正是这一向度,伴着它对近与远、辉煌与单调、绝对与直接、永恒与瞬间的融合,从四面八方向卡夫卡的小说世界渗透。卡夫卡散文的独特调子回应着这一向度。在这一调子提高的少数几个场合,只有在雄辩中,他才是反讽的——在那里,事实似乎需要某种总结,而这种总结对于这些事实来说永远是不充分的。卡夫卡似乎想要抓住与眼下的情势相关的一切东西,但是这一相关原则总是在躲避他,而他小说的运动——就其确实有所运动而言——可以说更多地存在于对这一原则的不断寻找中。在他似乎总是渴望着透明与神秘的通缩之时,他反复拿捏的原材料到最后总是与最初一模一样:这是一种似乎不能为理性的心智所穿透的相似性的组织(tissue of likenesses)。卡夫卡的小说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依据时间、地点、历史、地理甚至神话或宗教的客观坐标来加以定位的。数据都不是从推理而得,它们干脆就是给定的,就像在童话或是在《一千零一夜》(the Arabian Nights)里一样。其秩序亦然,存在于重复中。卡夫卡的普通主角被托付于,同时也屈服于日常生活,但是故事——事实上也就是卡夫卡的艺术——却只始于日常生活的毁坏,并且主要通过重返日常生活的努力向前发展,这一日常生活本身也试图将毁坏转化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行动主要存在于各种从来无法精确符合情势的假设的形成、阐发及其放弃之中;仿佛正是现实的趋势和现实的纹理本身在反驳它们。02.卡夫卡的小说世界与我们的梦幻世界之间的相似性早就有人说过了,而且说得很好。然而,要想证明我们在别的地方找寻这种相似性是正当的,却还有许多工作可做——毕竟,我们在梦里并不怎么喜欢推理。稍微熟悉一下犹太人的传统就能暗示另一种排除所有其他选择的选择,只要你朝它看一眼并愿意继续求索下去。卡夫卡的主人公们在其中找到其唯一安全和可认知现实的日常生活与逻辑的单调乏味,或者毋宁说合理性的单调乏味,在许多方面(无论是经过扭曲的还是未曾扭曲的)都与所有遭驱逐的犹太人两千年来一直在寻找其形状、身份及其生活安全感的体制相似。我是说那个被叫做《犹太法典》(Halacha)的法律体系以及由这个法律体系确立起来的精神活动。这部法典是为覆盖虔诚的犹太人的全部生活而设计的,它是行为准则和仪式法则的逻辑推演,而且是通过代代相传,经过“口头法典”(the Oral Law),从Pentateuth,亦即“成文法典”(the Written Law)或“神谕”(Torah)那里推演而来。犹太法典通过将日常生活中注定会愉悦上帝的东西包括进来,从而使人类生存神圣化。它不仅使道德法典化了,而且还通过将行动和言词的仪式化的重复编织进日常生活,从而赋予了日常生活的肌理以超越实践意义的东西;行动和言词的不断重复可以将日常生活的肌理直接或间接地与神,以及被隔离的过去联系起来;正是在这样的过去中,上帝与作为一个民族的犹太人之间的协议确立了法律并“创造”了历史。
《卡夫卡》
对生活在传统中的犹太人——亦即正统犹太人——来说,历史在两千年前巴勒斯坦一个独立的犹太王国中遭清洗而停止,而且不会重新开始,直到由弥赛亚来重建这个国家为止。与此同时,犹太人的历史存在也遭到悬搁。在流亡状态中,犹太人生活在远离历史的处境中,生活在犹太法典的“篱笆”或“中国长城”背后。走到“篱笆”另一边去的历史是渎神的历史、非犹太人的历史,更多的属于自然史而非人类史。因为它并不涉及与神的交接,因而没有任何真正的新意。这种历史在最好的情况下对犹太人没有任何意义,在最坏的情况下则对其神圣的日常生活或其生理存在将构成一种威胁。真正的历史将会以真正的新意重新开始,只有当犹太国家再次屹立在直接与上帝交接的位置。在过去的一个世纪或更长的时间内,非犹太人的历史开始以一种通过“解放”犹太人——意思是“教育”并将他们重新吸纳为国民的新方式介入被驱逐犹太人的生活。但是其结果并没有使得非犹太人历史更少敌意,无论是对正统犹太人还是对已归化的犹太人。确实,非犹太人历史,对已归化的犹太人来说变得更为有趣,不过这并没有使它变得更为温柔或更少成为自然史的一部分。因此,被解放的(或自由)犹太人仍然必须诉诸犹太法典式的安全感和安稳感,或者毋宁说无需再流浪的某个版本。如果这种新的犹太法典不能从宗教权威那里推导出来,那么犹太人的“生活方式”——向来以中产阶级的生活为典型——就不得不带着种种可怜的关切,在此地和当下的教区生活。日常工作、谦卑、清醒,作为自己的目的,为它们自身的缘故,以及纯粹出于安全感考虑,得以结合在一起。这种新的、世俗的犹太法典排除了犹太人的过去。它承担着对未来的焦虑,这种焦虑在人们对任何过去的关注中都很少留下什么空间——由于过去已经包含着流亡的过去,它比传统的、《旧约》中的过去发生得更为晚近,更为真实,也更为不舒服,由于这一切,留下的空间就更小了。自由犹太人以一种封闭来交换另一种,而新的封闭或许招致了更大的幽闭恐惧症。古老而神圣的犹太法典至少还记得创造了他们从中获得权威的祖先的历史,而新的、世俗的犹太法典只知道也许存在着过去的历史,但却情愿不要认识它。新的犹太法典也不会许诺给那些渴望历史的犹太人那种古老的法典曾经许诺过的终极的满足。自由犹太人比正统犹太人更深切,同时也更直接地渴望历史;在历史之外他感到更加窒息。然而,正是他自己必须拒绝历史,因为他在骨子里跟正统犹太人一样继续害怕历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正统犹太人至少还可以暂时对它保持冷漠——就像他对任何非犹太人的东西保持冷漠一样。这种情结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得以体现、塑造甚至解释,倒过来,它也有助于解释卡夫卡小说的形式。卡夫卡对通过其小说直觉地加以描绘的犹太人境况的觉悟,也解释了他何以成为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卡尔·马克思之类的犹太人试图通过预见或希望将非犹太人立刻转化为一种犹太人更容易加以同化的人类,来逃避犹太人的处境。卡夫卡这位布拉格的犹太人更加忠实于其经验,这种经验将非犹太人世界与非犹太人历史呈现为一个针对他及其同类的陷阱,而且只是一个陷阱。就他所处的时间和地点而言,他是多么正确啊!在卡夫卡去世不到20年的时间里,自由犹太人的新犹太法典不是被关闭在一个完全开放的(wide-open)非犹太人世界内,而是处在一个封闭的非犹太人世界内的无法无天(wide-open)的状态。03.对卡夫卡,一个用德语写作的犹太人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以一种与范例相符合的方式,将艺术嫁给了预言;而这种范例则是由犹太诗人——预言家以长时间的努力和语言才得以确立的。预言被改造为相似性,改造为扩展了的隐喻和寓言。在卡夫卡的时间和地点里,非犹太人的威胁,与其他威胁一道,出现在被用来盖新神殿的石块上的野蛮山民乱涂乱画的“入口处”(类似反犹的下流画)(否则的话,他们的建筑将是美妙的吉兆);出现在一位隐匿的和无助的,或者至少也是被动的皇帝的窗下吞噬活物的游牧民族(违背了摩西律法!);出现在名叫“地洞”的未知动物的入侵者中;出现在扑向约瑟芬的老鼠族的大猫的形象中。对一个像卡夫卡那样的犹太人来说历史意味着什么?从这样一个问题的角度看《猎人格拉库斯》(Hunter Gracchus)的片断,《布斯福勒斯博士》(Dr.Bucephalus)、《巴别塔》(The Tower of Bable)以及其他一些似乎在其暧昧中最纯粹的纯诗,就失去了某种“纯粹性”,但并没有失去任何力量。遭驱逐以后的非犹太人的历史被呈现为一种幻想的和遥远的历史;与其中介野蛮人与游牧民族一道,它隶属于外在自然,一种充满了难于言喻的不安的外在自然。仆人、门卫、马车夫、小酒店老板、过路客是天生的非犹太人——所有这些人都显示了非理性及敌意。(但是,尽管女人看上去几乎都是非犹太人,她们似乎又属于一种悖论性地处于安宁之中的外在自然。)这些非犹太人的相似性存在着(are),同时也是表象。它们是庶民的、“民间的”非犹太人,他们比“权威”更令犹太人害怕。权威至少遵守某些形式;“民间的”、无政府的非犹太人却会当场屠杀犹太人。不过由于这类非犹太人是存在着的,也是被表象出来的,卡夫卡的感情,跟那些自由与受过教育的犹太人以及那些真正的艺术家一样,就产生了矛盾;庶民的非犹太人会突然转化为一个同盟,而这种可能性在“权威”那里则是完全被排除的(仅仅因为他们是如此遥远,并且只是被表象着的而不是存在着的),这也就并非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