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尽力，但对不起，我没有救你的命…”温州这位医生用日记“陪护”一名癌症患者走完最后40天
林德树在给病房里其他患者作检查
作为乐清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内科诊疗的执业医师林德树，从医10多年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要接触癌症患者，从住院到出院，一个接着一个， 这对于他来说似乎很平常。但是今年5月9日，一名胃癌晚期病人的入院， 却给林德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患者林先生是乐清市北白象东斜村的村民，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母亲离世，他最亲的人，就是他那83岁的父亲。
林德树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孤独的癌症晚期患者，在这名患者 人生最后40天的日子里，他除了陪伴，还用日记记录了下来。
17床 第一次给患者写日记
在林德树的手机里，有个专门的文档，名为“17床林先生”，这是他给病人林先生写的日记。内容除了记录他与患者的交流，还有就是他的感触。这是他第一次给患者写日记。
日记第一天是今年的5月9日。他接到乐清市林氏宗亲互助会理事长林锡才的电话，得知乐清市北白象东斜村有个胃癌患者，名叫林先生，因经济原因放弃治疗，但互助会为他募捐了爱心款，资助他去医院治疗，希望他能给林先生安排治疗。他听后立马就答应了。
2017年1月，55岁的林先生被查出胃癌，但因经济问题，他放弃治疗。同年5月，林先生的父亲找到同村的林锡才，希望他能帮忙。林锡才说，得知这个情况后，他立即和互助会的理事进行了商量，大家很快决定为他捐款，要让他去看病。5月6日，互助会发出捐助消息后，就有不少村民来募捐，仅两天时间就募捐到了9万多元（前期募捐了7万多）。
5月9日，在林氏宗亲互助会的帮助下，林先生被送进了医院。
“从医10多年，我见过很多病人，但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么孤独的病人，身边没有亲人，医院电子病历里联系人填的是林锡才的电话。”这是林德树看到林先生的第一印象。
林先生入院后，林德树首先要做的就 是为林先生诊断病情，看是否还有手术治 疗的条件，如果还有，那么就有治疗的空间。为了精准检查，他还特意自己开车送林先生去温州118医院做CT检查。可是，检查结果并不理想，林先生的癌细胞已经转移至腹腔、后腹膜，没有手术条件了。
林德树在日记中写道：“我开不了口对他讲实情，可是作为没有亲属的他， 和作为专业肿瘤内科医师的我，本应如实告知病情，但这次我却作不了回答。 最后，我还是艰难地说出了实情，因为 ……瞒不住。”
开车回来的路上，林先生坐在后座，林德树把检查结果慢慢告诉他。“当 时一直从后视镜偷偷看他的反应，担心他一时承受不了，可听我说完，他只是呆呆地目视着前方，大约5分钟后，开口仅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当天，通过专家会诊，医院决定采取化疗、营养支持等保守治疗方法。林德树的日记里记录着林先生的病情恶化情况。
5月28日，林先生结束了第一期化疗，林德树密切关注他的病情发展。
6月7日，林先生出现了明显的并发症——肠梗阻，让他腹痛难耐，只好禁 食，靠输液补充营养。紧接着，林先生无法排便、排尿，每天呕吐十几次，整个人蜷缩着忍受病痛，变得非常虚弱。“病床比较软，林先生习惯躺在比较硬的床，我特意让护士搬去一张比较硬的沙发，让他躺上去舒服一些。”
6月17日，林先生开始拒绝输液， 因为长期无法排尿，输液导致腹胀更明显，让他难耐。林德树建议给他插导尿管，遭到他的拒绝。
林先生的病床
看着这名癌症晚期患者病情一步步地恶化，林德树很无奈，所能做却又非常有限。在他的日记里，他写下自己的思考：“我真的很难过，如何让癌症晚期患者，更加安然地度过，我再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是理性的治疗还是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
6月19日早上9点多，林先生已经非常虚弱，根据其父亲的意愿，林德树同意林先生出院，叫来救护车把林先生送回家。“我送他出去，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非常微弱，我说林先生你回家了，可他已没有力气回应我。”当天上午，林先生就在家中去世了，林氏宗亲互助会为林先生操办了后事。
得知这个消息，林德树心里很矛盾， 在日记中写道：“我的心情很复杂，理智 诉我，他终于解脱了。我已尽力，但对不起，我没有救你的命。愿天堂没有癌症。” 可林德树仍觉得有一件事牵挂，那就是林先生的父亲，日后的生活问题。
他和林氏宗亲互助会商量。林锡才说，林先生是他的同村人，经过互助会人员多次商量，林先生医疗费共剩下的56400余元，其中1万元用于资助其他需要帮助的对象，剩余用于林先生父亲日后的生活补助，请同村邻居多多照看他。
日记：
2017年5月9日上午10时：
早接到乐清市林氏宗亲互助会理事长电话，北白象东斜村一位与我同 姓的林姓宗亲身患胃癌，因经济原因，放弃治疗，目前互助会已替他捐助7万元，希望我能接手他的治疗。我说，我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让他来找我。
2017年5月12日上午9时30分：
林先生已住进医院，他未婚未育，无亲无故。一大早，我开车带他到温州118医院，替他做PET-CT检查，确定癌症是否转移。如癌症还没有扩散，有可能会有手术机会。
2017年5月12日上午11时30分：
报告出来了，很痛心，林先生已无手术指征，心情异常沉重。如果他不是因为贫困，如果他能早点到医院检查治疗， 或许结果会不同。我开不了口对他讲实情，可是作 为没有亲属的他，和作为专业肿瘤内科医师的我，本 应如实告知病情，但这次我却做不了回答。最后，我还是艰难地说出了实情，因为……瞒不住。
2017年5月28日晚上10时：
这段时间，林先生经过肿瘤内科综合治疗后，各方面情况尚可。但我仍然很担心，毕竟已是晚期，来接受治疗时已太迟，我 能预测各种问题终究会来。真的很不愿意看到任何 一位患者受到病痛折磨，我能做的只是让他少些癌痛的折磨。临睡前，想起美国医师特鲁多的名言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打起精神面对。
2017年6月7日晚上9时：
该来的，终究无法回避。今天林先生跟我说，他腹部有疼痛，我担心是转移肿块引起的肠梗阻。我让他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可是我真的有计可施吗？心里好无奈。拍了腹部平片后确定了我的诊断。我建议禁食，并告诉他插胃肠减压管和做肠外营养支持的必要。他很信任我，但是插管后的痛苦让他无法忍受。一边是插管的痛苦，一边是插管的必要，我无计可施，中午工作餐前电话联系林理事长，希望他们来医院做做林先生的工作。
2017年6月12日晚上11时：
经过宗亲会多位干事和科医务人员的努力，林先生同意了插胃肠减压管。 但是插管后的不适，还是让他难以忍受。我真的很难过，如何让癌症晚期患者，更加安然地度过，我再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是理性的治疗还是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只有一点令我还算安慰，在良好的疼痛管理下，他并没有受到癌痛的折磨。
2017年6月17日中午12时：
这几天，林先生开始拒绝输液，离他要“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作为主 治医生的我和责任护士一起，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 大努力给予临终关怀。
2017年6月19日中午12时：
林先生弥留，我的心情很复杂，理智告诉我，他终于解脱了。只有这样告诉自己，我的心里才不会太难过。从接手，到临终， 我陪他走过最后的40天。我已尽力，但对不起，我没有救你的命。愿天堂没有癌症。
（内容略有删减——编者）
来源：温州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