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里里： 走下自己的悬崖后，让更多人走下心灵的悬崖 | 三明治访谈
她20岁时已经拿到英国硕士学位回国工作。
她的20-25岁之间在北京的某高校里做心理咨询方面的工作，过着普通人26-30岁的生活。
2012年起，她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在豆瓣撰文，分享自己对心理咨询的体验和认知，还开设了心理电台。
2014年，她辞去从事了六年的大学老师的工作，创立了线上心理咨询平台“简单心理”。
文/暖乎乎
“我正处在职业生涯的悬崖。”
两年前，第一次采访简里里，她在自我介绍时猛得来了这么一句。那会儿她留着短短的卷发，脑壳大大的，眼睛亮亮的，脸的轮廓特别像她头像那个奈良美智笔下的小女孩。她听你说话的时候特别专注，答问题的时候总是先沉思一小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每字每句都力求表意精确。言谈间时不时咯咯笑出声，笑容暖暖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治愈的气质，让人不由联想起她从事的职业：心理咨询。
简里里上学很早，以至于她20岁时已经拿到英国硕士学位回国工作。她的20-25岁之间在北京的某高校里做心理咨询方面的工作，过着普通人26-30岁的生活。她一直和家庭之间进行着关于自己独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某种“抗争”。
2012年起，简里里以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在豆瓣上撰文，分享自己对心理咨询的体验和认知。她写抑郁，“最怕听到的是，别人告诉你，你其实没有必要低落，你其实已经足够好了，你要多看看阳光的那一面，你要坚强要积极”；她写死亡，“TA心里面死亡的愿望，绝望的感受，都是从心里面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我坐在那儿，手心冰凉，觉得绝望，孤独，想逃离”；她也写温暖和爱，“我们学了这样多如何去温暖他人，关爱别人，请你像关爱别人一样，来疼爱你自己”。
她还开设了心理电台。逐渐在心理界有了一定的名气，也有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这个“大家都有病”的时代，每个人都能扯几句弗洛伊德的理论，图书畅销榜上永远都有身心灵作品。人们热衷于各种心理读物，却少有人会去真正体验看上去很昂贵的心理咨询。大众对心理咨询师的认知大多来自电视节目的心理专业嘉宾，或者来自对传统医生的印象：身穿白大褂，一本正经地坐在长长的桌子前面，以一问一答的形式，给来访者做“咨询”。
当普通人遇到心理或情绪问题想要求助的时候，有的会去到医院的精神科或精神专科医院，发现自己的症状根本不够诊疗资格；有的会在网络上搜索心理咨询工作室，除了一些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其他心理咨询师只查得到教育背景和相关资质证明，只能通过几张冷冰冰的证书，去判断该跟谁掏心掏肺的说自己的内心深处的话。
2014年初，简里里去了有“硅谷霍格沃茨魔法学院”之称的Draper Univeristy，学习八个星期的硅谷创业理念。回来后立即人生大转弯，辞去从事了六年的大学老师的工作，创立了线上心理咨询平台“简单心理”。至此，她终于从那个悬崖走下来了。她决心通过互联网的方式让大众在决定去进行一场心理咨询之前，对咨询师已经有足够的了解，建立信任。让科技消弭咨询师和普通人个体之间的鸿沟。
机缘巧合，今年又再次采访了简里里。她温暖依然，蜷在自家的沙发上，轻描淡写又有些许兴奋地，描述自己走过悬崖的经历。
三明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心理咨询的？
简里里：我妈妈是心理咨询师，爸爸是神经外科医生，小时候爸妈会聊工作的事，我常常会听到，但其实并不知道心理咨询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大学念的是英语，打算申请出国读硕士时，考虑申请媒体或者心理学。当时一个好朋友申请了媒体，那会儿我特别幼稚，觉得不应该跟好朋友竞争，就申请了心理学。申请到的学校，排名最高的是伦敦大学的认知神经科心理学专业，就去了。刚好是我爸和我妈专业的结合。我妈当时不太支持我学心理学，不想我以后的工作接触的都是不开心的人。
三明治：听说你是被爸爸妈妈当神童养大的？
简里里： 我上学比一般人早，20岁就从英国硕士毕业回来工作了，创业之前一直在大学里工作。这给我带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好处，也带来了一些不那么顺利的影响。比较典型的是，我有一个阶段会觉得，大家只能看见我身上的各种“标签”，而不能看到我自己个人的存在。我对这是有些反感的。
三明治：有这种体会，是因为你学习心理学吗？
简里里：某种程度上，我不知道是因为接触心理咨询，所以对自己开始有兴趣；还是本来就对自己有兴趣，才对心理治疗有兴趣。心理咨询本身就是让你更了解自己。20岁之前我一直过着又红又专的日子，闷着头往前跑，20岁工作之后，开始想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开始有冲突，关于职业和生活的选择。比如家人还是挺希望我能更安稳地过个生活，我觉得我还挺想做些更有趣，看起来更冒险的事情。
三明治：你曾在文章中写过，你心理咨询师职业生涯真正的开端，是从你作为一个受访者开始的？
简里里：2008年的时候，我开始思考跟家庭的独立，思考自己身上的一些问题，特别渴望内在的成长，遇到美国老师Frank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他来中国给咨询师们做工作坊，我给他当翻译。工作坊前一天，我爸来北京看我，我忘记发生什么事情了，让我很担心我爸的身体。那天我在Frank的办公室聊天，说一些工作安排。他突然跟我说，我们不谈工作了，谈谈你怎么了？
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Frank给我做了一个非正式的咨询，让我回到我特别担心我爸的状态里。我当时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让我觉察到我对我爸的担心其实是继承了我妈对我爸的担心。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对自己真的不够了己。可能有一个关于我的特别大的宝藏，但我不知道。我开始觉得，心理咨询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非常非常令人着迷的事情。我自己给别人做咨询的时候，也能窥见一些关于自己的秘密，看到普通人身上的力量。
三明治：窥见自己的秘密也会带来什么痛苦么？
简里里：我每天都对心理学有兴趣。我对自己感兴趣，就会去见自己的咨询师，参加工作坊学习，和督导一起了解自己的个案。我从咨询室做完咨询开车回家，会经过一个地下隧道。每次经过那个隧道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好幸福呀！但痛苦的是，会做过多的自我分析，变得敏感。生活里发生一件小事，我可能把自己祖宗八代都扒一遍。遇到事情总是想：“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恐惧了。为什么我恐惧了？”把自己拉开放大镜去查，对自己特别不满，容易抑郁，很多咨询师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我特别不建议大家由于自己有心理需要就去学心理学，不如直接去找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的本质是一个人和另一人建立了一种关系。这段关系本身是治愈的，而不是心理学知识。
三明治：那你是怎么从做心理咨询师到写心理咨询科普文章的？
简里里：一个朋友在豆瓣有个关于两性关系的小组。2012年2月，问我有没有时间每周在小组里回答两次问题。我答应了。他们问的问题都可有意思了，跟心理学有关。回答多了，就会重复，然后我就开始写文章，整理自己的回答。写到第五篇的时候，被豆瓣首页推荐，有了更多反馈后，3、4月份的时候我就要求自己每周写一篇。后来一次去南京参加活动，我无意中发现，有同行也在看我的文章，这给我影响挺大的。
三明治：后来你陆续做的小站、访谈什么的，看上去很像今天简单心理的雏形。
简里里：豆瓣上好多人问我怎么找好的心理咨询师。我感受到，有两个需求特别大，一个是想要学习心理咨询不知道怎么学，另一个是需要心理帮助不知道该找谁。那会儿我就有一个想法，做一个咨询师的淘宝网站，让咨询师们都出现在上面，可以写文章，录视频。不像以前，大家每次都找咨询师的时候，查到的信息都只是一个冰冰冷冷的介绍，这个证，那个证。我觉得大家是有判断能力的，在视频里看到一个人，或者读到他写的东西，你就能大概知道，你想不想让这个人给你做咨询，愿不愿意尝试去和他建立一种咨访关系。
三明治：所以创业的念头由来已久？
简里里：我折腾那么多事情，因为我想生活得更有趣一些。我之前在大学的工作是每天7点起床，8点到岗，坐到11点吃饭，下午1点半回来，开会、咨询，5点半准时下班，晚上有时候会上上课。我喜欢咨询和讲课，但因为我们是行政部门，绩效考核的标准是行政管理做得如何。行政管理者跟心理咨询师是冲突的，我不可能把心理咨询做成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三明治：那你怎么没辞职？
简里里：撑那么久一方面是家里的原因，一方面是自己也没做好准备。而且每次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放寒暑假了，放假了就可以再调整调整。2012年末，我生了一场病。医生就说年轻人得这个病是情绪不好，给我特别大的触动。我想可能跟我的工作状态有关系，就找机会跟领导提出辞职。我20岁开始工作，20岁到26岁过的是别人25岁到30岁的生活，买房买车，特别稳定，心里有一部分觉得比较委屈。后来有偶然的机会申请了Draper University针对年轻创业者的项目。
三明治：看你在Draper University玩得特别嗨呀。
简里里：去之前我非常非常犹豫，马上过年了，家里我爷爷也在生重病，而且单位请假最多请半年。临行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还想要不别去了吧。我给去过DU的朋友奶牛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DU的感受，他也没跟我多说，就说那是一次life changing的机会。我想要是太无聊，过两周我就拎着箱子回来过年。我是我们那届最晚一个去的，open party都没参加。前两个周都特别不投入，还对它各种规定和任务有抵触，头一星期觉得特别烦。后来比较投入了，开始有收获。我们37个人在一起吃住玩七八个星期，像一个很大的集体治疗。
三明治：是DU的经历让你决心辞职创业吗？
简里里：应该说是给了我信心。DU的创始人Tim Draper是硅谷很有名的投资人，他一直鼓励我们尝试，鼓励我们失败。我记得我和班上的同学JJ一起拉钩约定，我说我回去以后一定会辞职。到了第五周，我就写邮件给领导说，我不回去上班了。我在DU最后的pitch讲了“简单心理”这个项目，拿了第二名，当时Tim对毕业生的投资金额整体金额都不太大，我还是跑去跟他谈我想认真做这个事情。Tim当时答应我他投资天使轮资金的一半，我要回国找一个国内的投资方。第二天我回国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收到Tim邮件确认他的投资金额，高兴地在机场蹦起来。Tim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也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做的借口，觉得就像一个吹起来的气球，必须要跑了。
三明治：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简里里：从DU回来我就有力量多了。回来又找了另一家国内的风投，融到更高的数额。我就跟爸妈说，我拿了别人的钱，必须要做这件事了。我爸妈可能也觉得我折腾的时间太久了，摁不回去了。4月初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我爸妈特别特别担心。公司要注册，钱到账需要周期，怎么跟他们解释都说不通。直到前阵子手续办完，钱到账，他们才放心。
三明治：说说你的创业项目“简单心理”吧，具体是做什么呢？
简里里：简单的说，“简单心理”是对接来访者和专业心理咨询师的移动平台。我们选择受过严格系统专业训练，符合行业内认可专业标准的心理咨询师，将他们的介绍、文章和视频放到线上，帮助来访者找到适合自己的心理服务。
针对来访者目前提供三类服务：心理咨询服务，预约咨询师最近一周的时间； “轻问诊”服务，你可以随时通过电话寻求建议，咨询信息类问题，比如我女朋友失眠一周了，我该怎么办；还有一类是免费的文字问答，除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提供答案，也会有用户作答来相互支持。
三明治：那你们为心理咨询师提供哪些服务？
简里里：我们平台上的心理咨询师来自全国各地，也包括海外讲中文的心理咨询师。我们帮助咨询师做宣传，有一套专门服务心理咨询师的工具，包括时间管理、来访者管理和支付系统。这样心理咨询师只需要专心做专业的咨询工作，其他的宣传和行政工作都可以通过简单心理的移动平台在手机端快速完成。
三明治：目前的运营状况怎么样？
简里里：还比较顺利，目前上线四个月，从每个月咨询发生的数量、个案脱落率和来访者反馈来说，我们的咨询量应该是远远超越地面的心理咨询室。通过网站进来的个案相对质量较好：有付费能力、受教育程度好、有个人成长的意愿，以及做长程咨询的准备。我们的抽成比地面的心理咨询室低得多，所以在网站上线的短短几个月里，咨询师的收入也都有显著增加。我自己是心理咨询师出身，我知道简单心理做的这些事情是切实帮助咨询师在解决执业问题的。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面，我们建立了一套咨询师的准入和评估机制。因为所有咨询的预约和续约都在平台上发生，我们记录咨询师在过去几个月里面真实个案量发生的情况，包括脱落率的统计，也有来访者的评价。我觉得这是简单心理目前最有价值的部分，未来是能够改变和影响心理咨询行业的。
三明治：心理咨询服务作为一种商品被线上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简里里：心理咨询不会冲动消费。用户在网站上约一个咨询师，咨询师确认了，该付费、约时间的时候，用户可能会突然停下来没有动作了，然后再过三、四周再回来付费、约时间，我们甚至有用户是等待了三个月，又回来付费的。我们的工程师有很丰富的电商经验，他比较倾向于支付页面只有支付按钮。但我还蛮坚持不能这么设计。因为一个人决定来做心理咨询，是一份挺大的承诺，意味着每个周要拿出固定的时间，意味着要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其实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他需要想一想。
三明治：互联网方式的引入，会如何转变心理咨询行业？
我觉得最急迫能够解决的，是心理咨询行业和普通用户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包括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心理帮助、需要怎样的心理帮助，怎么判断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伦理和专业水平等等。
从用户端说，互联网能够开发出既不抹杀心理咨询专业性，又能提供不同形式心理帮助的产品；从心理咨询师这端来讲，从职业发展到建立执业规范，互联网的介入都能够起到革命性的作用。
这些都是“简单心理”现在在做，而且未来也会做的。互联网也会有它的破坏性，所以和心理咨询这个行业结合的时候，也需要谨慎。既要保持心理咨询的作用和专业性，又使它能够服务大众。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懂得心理咨询究竟如何能够提供帮助，不做哗众取宠，破坏专业性的事情。
三明治：创业以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简里里：每天也都有。都是创业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找人、财务、行政、发展方向这些，要考虑的事情特别多。但跟在体制内相比，我觉得还好，在体制内你无法改变，只能等着。
三明治：跟之前在高校工作相比，创业后的生活有哪些不一样？
简里里：很有生命力，因为一直在创造，在实现自己的想法。我在高校里过得很安稳，但并不踏实。那时候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性，不知道生活是不是该这样继续，有各种怀疑和不确定，特别绝望，一直在天人交战，很不安。现在就没有这种不安，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它是有意义的，能给别人带来帮助，对我个人发展也是增值的。而且我几乎没什么损失，只是没了一个大学老师的身份，没了公费医疗，没了学校食堂7块一顿的饭菜。
三明治：创业后，你还会继续做心理咨询师吗？
简里里：我能感觉到我现在不是那么敏感了，脑袋里塞了太多事要处理。我现在不接新的个案了，每周花4-5小时继续以前的个案，然后花时间见督导。年初从DU刚回来的时候，我跟一个业界前辈聊天，说起我打算做的事情。他说那你要做一个选择啊，一个是心理咨询，一个是经商。对我来说，这还是一个挺重的选择。经商对我有吸引力，创业挺高兴挺兴奋的，但心理咨询带给我的幸福感是很不一样的。我还是希望在许多年后，我能回归到心理咨询。
三明治：你担不担心，以后回不去了？
简里里：我觉得还好，除非某天性情大变。我现在还在读一个专业课程，每周会花10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读文献，小组讨论，尽量让自己保持学习的状态，加强我对专业的理解。今天早上我去见督导，督导说一句话挺好的：“你做咨询，技术重要，又没有那么重要，心理咨询师自己过得好更重要。” 技术我学了很多年，就像武功的招招式式，但核心的内功，是你对自己的认识。创业对我也是修行，帮助我对自己有更多的了解，去认识我自己的潜力和局限。心理咨询这个专业，应该是一生的事情。
*点击阅读原文查看简里里的三明治会员访谈（发布于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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