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你好。
看到你所记录的那句话,我心想,这大概确实是学艺术的人会做的记录,有颜色,堆叠,像是许多色块而没有轮廓,却构成了画面感。人总会有那样的时刻,像是自己与环境达成了一个约定,只有彼此知晓,深藏于心中。
你在信中提到,你觉得艺术在教你如何婉转的讲话,这很有意思,因为作为一个艺术门外汉,我浅薄的理解里,与这相反。对我来说,艺术实际上是建构你自己的语言并表达,对于作者来说,这样的表达是直截了当且理所当然的,而所有关于那些作品的分析,结构,都是后人在做的,是为了理解那个创作者的语言而做的,艺术于我,是坦诚直接的,而那建构在艺术之上的分析,是繁复的。
我偶尔会去看展,作为一个并没有基础艺术培训的人,往往是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跑去看的,我也不理会那些冗长的介绍,就是去看,在每个作品前面站上一会儿,觉得感兴趣的,或者觉得有所触动的,再去看介绍,试图了解背后的内容,实际上许多在看过之后,了解之后,就又忘了,或者说我不试图记得,只是有些东西,我相信会留下,在我不知道的角落。
中学时我也写诗,我觉得写诗是一件自发性的行为,特别是在少年时,若是少年时没写出好的诗,大抵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变老的过程中,慢慢停笔了,一方面是自己的表达欲衰退,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你在报名时,选择想要的是不同的人还是相同的人,我选择了不同,我们确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关于诗也是。
我所理解的诗,又或一切艺术表达,追求的不是技巧,而是准确,精准的表达与思考,带给人所感悟甚至是震撼。我不写诗了,也还会读一些,最近在读杨牧的诗,自那首最为著名的开始——《有人问我公理与正义的问题》,之前的是木心、余光中、郑愁予、罗青。
我很喜欢罗青的那首《答案》:
天上的星星
为何像人群一般的拥挤呢?
地上的人们
为何又像星星一样的疏远?
这也大抵是我心中诗的样子。
关于你说的,你写的话,并没有太多人愿意看,请允许我不同意这句话,至少在我们的信件交流里,你所说的,所描述的,我都愿意去看。我们不该预设某些东西是他人不感兴趣的,虽然可能确实如此。对于我来说,所有人都爱听的话,我是不愿意说的,因为那更像是讨好,以及虚无空洞的表达。
总会有人不喜欢或者厌烦你的话,但是往往同时也会有人站在另一端,我个人的习惯总是先写下来,至于别人看不看,我要不要照着更多人会阅读的方式去改,我自己决定,我们的表达往往是谈论自我,我是不是个受欢迎的人,说实话我早就不抱希望。我是个自卑而又执拗的人,也就我行我素了。
同不一样的人一起讨论时,我会感到开心,因为新鲜感以及不一样的角度,我很喜欢讨论,特别是关于彼此有相同的认知基础的事情上,不同的人往往也能达成最终的共识,或者理清这最终观点不同的原因,但是我很讨厌争论,当两个人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去争论时,那已经同事物本身无关,那只是情绪,更像是一片虚无。同样是虚无,我更喜欢去找人闲聊。
我想继续写写那海岛上的故事,若是你觉得厌烦,也可以提出,我会在下一封信里省略这个部分。
那天看过日出后,我吃了早餐,就重新上路了。那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行走,从那个日出的海边礁石上,一路走到镇子。礁石在海的冲刷下,变得脆弱又坚固,你将脚放上去时,总会觉得踏实,但是真的重心转移过去时,却有可能听到破碎的声音,也要小心的调整身体,若是摔倒估计要划伤一大片。这是一段全神贯注的旅程,心无旁骛,往往也是我最放松自在的时刻。
走在没有人实际也没有路的海岸上,前后是黑色的礁石,左边是海,潮还很远,浪花是远处的一条线,右侧是被海腐蚀出一个个洞的山,顶上还有绿树,山壁是一个个孔洞的交叠,在空洞的黑暗里,山壁的黑带着一丝棕色。我喜欢这种空旷、苍茫的景象,总会让我仿佛触动到某些仿佛永恒的东西。
大概走了一公里后,开始有海滩了。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家家酒店。走在海岸上,我看到了许多当地人,两个家庭在海中洗澡,一帮人靠在船边聊天,以及两个试图向我兜售假珍珠的小贩,这是他们在生活。我没有看到一个游客,大抵是因为他们在度假,而我的度假,是去观察另一些人的生活。
到了镇上之后,我开始往回走,从马路上回去。太阳已经摆脱了云,光直接霸道,马路上没有多少车,店也大多还没开门,我径直地走着,心飘到其他地方,像是一场运动后的拉伸。
大概是走了一里路,我注意到身后规律地响起拖鞋拍打路面的声音,并不会持续太久,只是规律地响起。我回头看了下,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跟我同路,大概是好胜心起,不愿意被落下,所以每走一阵子,就要跑一段,以免被我拉开距离。我无意间参与了一场她的竞赛,出于尊重,我没有放慢步伐,依旧照着我的节奏走着,听着背后规律响起的拖鞋声。
大致又走了一公里后,她决定改变现状,一路小跑超越了我,她一直跑到了我前方三十多米的位置,然后放慢了脚步,时不时的回头,观察我同她的距离,打量我,若是我离得近了,就跑起来,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我也在打量她,她是个典型的当地女孩,晒得黝黑的皮肤,汗在阳光下发亮,大大的眼睛看向你,没有丝毫的顾虑。
我们互相打量,通过眼神达成比赛共识,并没有对话,我径直走着,她回回头,往前赶几步。我看得出她的惊异,她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不骑摩托车而选择走路,我也觉得惊异,她要去哪,我总以为她会在哪个地方停下,拐进椰林或者建筑里,但是她没有,我们两个只是径直的往前走着,一前一后。走了两公里后,大概是她累了,允许我超过了她。
我去小卖铺买了两瓶水。等出来时,她又在我前方了,我看她回头,挥了挥手上的水,继续往前走,在和她并肩时把水给了她。她说谢谢。我们开始交谈,关于那著名的哲学问题,你是谁,你要去哪。我们没有问对方,你从哪来,毕竟同路这么久,我们对对方的过去心知肚明。
她知道了我是中国人,要去自己住的青旅,但是仍旧带着困惑,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个青旅究竟在哪里,我知道了她叫揣揣,要去我看日出的那个地方,她爸爸在那冲浪。
交换完信息,我们继续往前走,一直到我吃早餐的地方,我们要踏上不同的道路,我要继续向前,她要右转。我曾想过,要不要给她拍个照,或者合照,但还是放弃了,决定就这么往前走,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分开,不需要一次真正意义的告别,就像我们的比赛,没有一个真正的开始。
你说在美国没有太多故事,因为那些值得一叙的故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你,可对我来说,我想了解的是你,而不是美国,所以那些故事,是我希望听的,就像这个同小女孩的故事,也不能让你更了解菲律宾,这不过是一个我的故事。
我不太喜欢当观光客,不论是在文字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喜欢人,喜欢人背后的故事,那些关于如何让你成为现在的自己的故事,过去的生活是积木,每一根堆积在一起,最后成为了现在的这个人,我想去听那些积木的由来,最无关紧要的那根,也挺好。
对了,无花果的果里,藏着它的花,所以若是在收获季节寻花,站在树下,也是在花中了。
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