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父亲要借用你的信用卡｜三明治信箱02

Original 胖粒三明治

七夕那天，三明治开放了限时一个月的三明治信箱，向所有读者征集来信。

我们想让这个存在于一串网络代码中的信箱成为一个安全的角落，有人可以在这里诉说个人的生活经历与内心感受。圈圈在来信中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成长，以及那些暂时无法摆脱的困境。三明治编辑胖粒在旅途中给圈圈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

希望回信能带来一些启发，也继续期待你们的来信，我们的三号信箱将持续到9月24日，投递地址tellus@china30s.com。

📫️ 第三封信：我和爸爸六年里没有一通电话

可爱的三明治:你好!

我叫圈圈，来信是因为近一年的生活令我感到痛苦、无力，我试图放平心态，安慰自己来摆脱失眠，试着跟朋友倾述，释放压力，但自己还是很徘徊，心情很沮丧。

近一年里，我换了新工作，工资高了些但没有员工宿舍，便搬去同妈妈住了，初衷也是想多多陪伴妈妈。毕竟从小学六年级起，极少同妈妈生活在一起，除了寒暑假。一开始我们相处很愉快，觉得生活终于熬到头了，我也工作了，就差终身大事没解决了。这在妈妈眼里，彷佛是她的一项任务，完成不了就退不了休一样。随着一次次相亲的无疾而终，妈妈越来越担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可能加速提前了她的更年期，导致心情起伏很大，很容易发火。以前妈妈从未如此对我，连严词厉色都未曾有过，可如今对我的谩骂、羞辱让我产生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令我吃惊的同时我居然笑着面对，夹杂着伤心与无奈，每次妈妈的爆发用这两个词形容毫不夸张。我尝试过心平气和的解释我对婚姻的理解和看法，袒露我内心深处对爱情的憧憬，得到的回应却是我太幼稚，还没吃过苦，脑子坏掉了等等，然后又是一通情绪激动地拷问，我无力的沉默着，这不是沟通，更像是我轻轻抛出一个对方能接得住的球，却如砸在墙壁上一般僵硬的反弹。我理解她，也能体谅她，却做不到满足她，我陷入这样的困境，觉得孤立无援，头一次感受到人生不那么轻松。

生活也同样不轻松，年纪轻轻的我被迫负债，征信差点出问题，弄得如此狼狈不堪，我爸做出了“贡献”。去年这个时候，我爸三番五次打我电话，发我信息，想要让我贷款给他做生意，我深知他做事做人皆不靠谱，年轻时接手爷爷的生意以失败收场，还欠了钱，后来陆陆续续做过很多工作，都不了了之，所以我拒绝了。可是他还是不放弃，想要套用我的信用卡周转资金，电话里说的最多的就是让我帮他一把，好像除了我没人能帮他似的，在他保证按时还款的条件下，我心软了。直到今年疫情爆发，他生意方面受到影响致使我的信用卡逾期了，在他毫无解决办法之下，我想尽了办法勉强填补了这个“大窟窿”。可是后来他又刷了信用卡，又出现还款危机，我此时已无力承担，他多次承诺尽快还上，现在想来就是在敷衍我，后来银行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当天下午 4 点前还不进去我将被法律诉讼，我告诉了我爸，他居然说不要紧，不会的，我的心都凉了一截，我躲在办公楼的楼梯间哭了，我害怕了，担心真的被诉讼。在最后一小时前，借钱解决了这事，不是我爸解决的，至此我跟他的关系降到冰点，我怨恨他丝毫不顾及我，怨恨他没有一句真话，总说尽快还款，却一点影子都见不着。

如今，钱还是没能还上，每天揪心着。这事让我不断想起我妈说过的一件事，自他们离婚后，我判给我爸抚养，在我上高中时，我爸曾说要把抚养权给我妈。我相信我妈没必要撒谎离间我跟我爸的关系，在我读书期间，我妈一直有给我生活费甚至学费，衣服从来都是在寒暑假期间买的，所以我爸在我读书期间还没有我妈给我的多。在初中到高中这六年里，我都很少见到我爸，几乎没有交集，幸好学业的繁重让我无暇去想为什么他都不关心我，看见别的家长周末送饭送菜在食堂热热闹闹地聊着吃着，我只想默默打包一份饭菜回教室吃。都说父爱如山，是稳重的深厚的，我越来越看不清我在他心里的位置，我不知道在我体谅他打工辛苦努力挣钱，无暇给予我关心的同时，是否会想我，想到我有没有吃饱穿暖。我反复回忆着，搜索着，的确没有，六年里没有一通电话。

我会朝前走，不畏惧。我想对妈妈说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你的人生你的快乐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至于爸爸，希望他不要再一次次让我失望，我怕我们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因为我时常会幻想到那个画面。

写得乱七八槽，还望见谅。

以上

圈圈
2020 年 8 月 26 日

来自三明治的回信

圈圈你好：

我父亲生意失败后——当然算不上什么生意——回到家乡县城开了一个按摩店，开店的钱是他贷款的，欠了村镇银行五万。去年冬天的晚上，我妈不答应签字贷款，我爸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由于他使用的力度恰到好处，那台原本只能显露半边屏幕的电视机居然能显示完整的的屏幕了。我妈一度对此感到惊奇，她喜欢看中央十套播放的《小娘惹》，那些南洋的形象终于能够清晰地出现在那个24寸电视机框里。

我准备去云南的前一天晚上，胃部不太舒服，吃药无效。我妈劝说我让我爸给我按一下，在她看来，那是一套有着神奇作用的魔术。店里的广告，能让你相信任何病都能被那套按摩手法治愈。我说，狗屁，不要他按。你犟，太犟了。我妈仍在一旁努力劝说我。

我和我爸也是几年不通一次电话。我不希望和他对话，不希望被他按摩，我避免一切和他的接触。

但我痛得太难受了。那好吧。我松口说。我妈喊来已经入睡的我爸。他让我趴在床边，用手判断我的脊骨的位置，然后用手肘在背部中间的位置来回转动。2005年，我得了一场大病，县城里的中医院诊断我为肾结石，天天打针，尿液是红色。半个月之后发现是误诊。那段时间有一些人认为我要死了，我妈对着我哭，一个年长的老人对我爸说，好好治疗，养这么大不容易。他会背着我爬医院的楼梯，我经常在他的背上缓缓睡去，摇摇晃晃，就像睡在火车硬卧车厢里。我很久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了，十几年了吧？他的手肘位置因为按摩已经被磨平许多，按了十几分钟，痛楚似乎减轻很多，我在怀疑是病本身在打盹还是按摩的功效。

他回房间休息了。我站起来，平静了许多。钱包里还有500现金，我抽出200，放到他的床头说，这是按摩的费用，谢谢你。他很恼怒，说你这是做什么。我没听他说话就走出了房间。明天就是堂妹整学酒的日子，他没有钱送人情，这200块应该可以给他一些帮助。我甚至考虑以后每个星期让他帮我按一次颈椎，这样我就可以给他点钱。

圈圈，这是我和我爸最近的互动。逃得越远越好，我曾经是这样的看法。作为一名在农村成长的女性，我知道那里的不可避免的落后和苦难会给我的命运带来油罐车一样的不确定性。这个比喻不一定恰当，我想了想，被污染了的水或者是空气更为合适，因为那种也压迫他们的事物从来都是一点点地在侵蚀你的肢体你的大脑和你的情感。我跟他们多次撕破脸。这的确有效，我获得了一部分我想获得的。那些经历令我对一些情感毫无依恋，前一秒我会表现得非常深情，下一秒我就会冷漠地走掉。

今年我回家，我发现我有能力卷入那些污染的“水“和“空气“了。我给要借用我的信用卡以及看不惯我的叔叔买了一条较贵的香烟。我可以给我爸一些钱，可以支付我弟弟一部分生活费，而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逃离之后再和他们建立一个健康的关系。

我说的卷入，似乎都是用钱去解决。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对于我的家庭来说，那个直白的原因就是金钱。负债累累意味着什么？你也许能体会到在花呗欠500块钱是什么感觉。可如果是欠了几万甚至是几十万呢？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这绝不是一个抽象的天文数字。

没有人会否认金钱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在金钱从动力转变为一种压力后，你我都会不同程度地感知到自己生活发生的变化。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令人痛苦，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在不断地说，要去挣钱，挣更多的钱。就为填上那些本不是我们造成的窟窿。

这时你的状态，你的痛苦，才是你诉说的状态里的核心。我解决这种痛苦的方法，有时候显得冷漠而粗暴。我拒绝把我的信用卡给他们，哪怕他们说要断绝关系，我不断地逃离他们的掌控，划清界限。我痛恨任何人对我的压迫，我会选择远离那样的关系。当然我的性格有些偏激，并不是一个较好的选择吧。

我有时候也在想转换这些痛苦只能通过挣钱吗？也许还有一些随之而来的“礼物”，这些经历教会你对自己命运更深思考，在一些时刻，你会发现你的命运充满了一种文学意味，那种重新去理解自身的视角开始出现。现实是苍白而失败的，但文学能容纳你的痛苦，给你足够的空间去接受以及去讲述你的命运。但这不是方法，你只能等待它在某一时刻的降临。

一年前我采访了一些因为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命运发生了某些转变的人，“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在可在无奈之中，帮父亲还债的女儿说：“我们三个人甚至畅想了一下，明年这个房子租期到了以后，要不要换一个城市生活。一个可以定居的城市，故乡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了，北京也从未让我心动。不如走吧，从北京走，从北方走，去南方，去以前从未想过的地方，过以前从未想过的生活。”

这是我的经验。不是我的意见。谢谢你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