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一个外地人与两块“铁皮”的故事 | 三明治
2020年10月，上海最新限行规则颁布：高架外牌限时继续延长，同时发布次年5月后开始，内环地面也加入针对外牌限行的政策。人们对拍牌和新能源车的讨论再度变得热烈起来，新一轮因车牌引发的焦虑开始蔓延。
作者溪云曾经在短故事学院里写下过自己和这“两块铁皮”的故事，从围绕着政策的规划布局、精心谋略，到美梦实现的狂喜，以及最后一个小家庭所承受的风波也和车牌发生深刻的关联，带来无尽哀叹。这是一个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里的故事，在政策的笼罩之下，个体为构建有安全感的生活如何搏命奋斗着；而人生的无常反覆，又是如何一再给予他们重挫与幻灭。
文 | 溪云
编辑 | 万千
办公楼的窗外，一辆棕色大众安静地停靠在车位，挂着一张临时牌照。这已经不是它的第一张临时牌照了。这辆车急需一个真正的身份。
为了有天能够安上两块“最贵的铁皮”，我的同事明把这辆新车买来后，一直都没有上牌，靠不断续临牌维持着上路姿势，后来上海临时牌照已经无法续上了，他又想办法找黄牛做外地临时牌照，一次又一次。每个月的第三个周六，他都会拉上同事在单位卯足劲，开启抢牌大战，从我入职开始持续到我进公司后的一年零一个月。最后，他才终于在单位热心土著同事的帮助下拍到了车牌，从此扬眉吐气的在市区内畅通无阻了。
翻看2016年1月的记录，有18万多人参拍，最后以8万多的价格成交。当时来上海生活了五年的我感到纳闷：是什么魔力让这么多人参与这场角逐？是政府为了限制汽车增长，缓解交通压力，可是地面永远堵的走不动。是保护本地人及实力群体？而我们得到它是在这座城市稳定的象征，还是一种软实力的对外象征？这些意义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答案。
目睹同事的经历，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两块铁皮”发生故事。
我与丈夫是2012年在这座城市活跃的老乡群活动上相识的。初识时，他正处于而立之年，除了一辆二手车什么都没有。我们相处了一个月见家长，三个月后便拍婚纱照，闪婚，一度不被老乡们看好。
作为后来者，我没有来得及参与他的过去。文化不高、家境窘迫的他，一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做着一点小生意，有过辉煌，也经历了从管理十个员工到只剩下一个员工跟随的下坡路，与能干的前女友合伙买房，又变回分手后一无所有，再到自己一个人想买房时却发现无形中未能保护好征信，不能贷款，连2万定金都拿不回。而且他来上海这么多年，一个月社保没有交过。在2000年出头便来到上海的他，见证了房价由低到高，车牌的价格也一路水涨船高的变化。我“接盘”了一个不懂计划，甚至可以说还不那么“靠谱”的男人，但我不认命。
初来乍到的我，不清楚社保对于在这座城市生活的重要。来上海不久后，便跳槽入职了一家缴纳外地社保的公司，最后我们俩因为没有交足一年社保，不满足上海购房资格，退而求其次，在2013年买下了一间靠近11号线末端的房子，过着“蜗居”和“双城生活”的日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要想留在这个城市，除了努力还需要规划。
在这个城市，我们的生活总被政策牵制。在他中标后的3个月，高架外牌限行范围和时间又做了延长，更没想到在同事中标的5个月后，政府对个人客车额度参拍资格也做了调整，外地人需同时满足“从申请参拍往前倒推的3年连续社保、拥有居住证、个人名下未拥有额度证明、或已在使用客车额度注册登记的机动车、一年内未满5次违章的驾驶证”这些条件。
这样的调整并没有驱散大家的热情，身边人更多的是恐慌。作为一个外地人留给我们的自由越来越少。
第一次置业留下的遗憾，静悄悄地在我内心萌芽，我能做什么与这个城市产生更多的连接，又该如何在这座城市落下根来？
我算了算，在我跳槽到后面这家交本地社保的公司之后，已缴纳了18个月社保。这意味着接下来我还需要再缴满18个月，并且同时续好居住证就可以参拍车牌。
有了买房的经历，这次政策的改变让我意识到有些决策必须尽早规划。
眼看着和丈夫同期的老乡玩伴很多都已经有牌照或正在参拍路上了，加之那些不看好我们的眼光刺激得我更想攒家底。而且想到，早上丈夫总喜欢拖到9点多开车出门，就为了10点能上高架，晚上有时候避开限时，只好拖到更晚回家的状况，这一切都让我内心里想要一块本地车牌的念头壮大，如同一粒微小的火苗想要熊熊燃烧。
36个月的连续社保，如果3年稳定在一家公司安然度过，就很容易实现。只是在这个城市，有很多不确定性。
2017年，我们公司做了业务转变，我所在的整个部门都需要调整，大部分人都走了，只留下我和另外一个同事。权衡再三，我也主动申请了离职。
当时我的社保累计到当月已经有30个月了，只剩6个月的期限，我就能实现自己的心愿了。及时找下一份工作，让社保不断档，迫在眉睫。如果断档，我不确定下一个“连续三年社保”能不能实现，又或者政策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化。我需要马上找一份能帮我交上社保的工作。
回想之前的经历，在来这个城市生活后，我生了两个娃，休过最长的就是产假，但是连产检都是半天免费假，剩下半天赶回来工作。离职后，我狠了狠心，去厦门玩了一趟，回来后已是月中，居住证也快到期了，留给我找工作面试的时间不多。
我参加完第一个面试后，马上就敲定了现在的单位，约定好下旬入职。入职时间靠近月末，单位拒绝缴纳当月社保。我给人事买了几杯下午茶后，约定由我自付，人事帮忙代交当月社保，并及时帮我做了就业登记，居住证才因此续上了。
事后我才知道，好在上家单位外包人事在月初及时转出了社保封存，其他离职的老同事当月因延期转出，下家单位不能及时启封，导致这个月的社保断交了。在各种与社保关联的事务中，补缴的社保是不能作数的。
我很庆幸，自己仍然在朝着原定的目标上前行。
入职这家单位之后，经过几个月的新手适应期，我接着跟完了一个压力大到差一点想辞职的项目，转眼就到了年末。
盘算着交完2017年最后一个月的社保，我就具备“三年连续缴纳社保”的条件了，居住证在手，驾照清白，一切条件都已具备，只待实施。
2018年1月，相信“吸引力法则”的我为了提前感受拍牌和中标，我开始在网上的一个模拟拍牌系统里提前试手，也向朋友了解拍牌的流程。我需要先去网站登记预审资格，再去国拍网点交付押金购买标书，一张标书有6次机会参拍，并得到他传授秘籍：两次出价，第一次11点前的出价只为进入第二轮出价，第二轮11点半前出价集中在“11点29分”发力，提前输好“+700”在29分50秒出价，56秒提交。
模拟拍牌系统
我还在朋友圈截下一张朋友刚中标的图片，把日期 P 成 2018年4月份中标，把我刚换的新车P成沪牌，合成了一张图，作为我的手机背景。
但没想到，满心欢喜的准备和预设被浇了一盆凉水。
每年过完年后，丈夫都会迎来一个没有生意的清淡期。2块铁皮的价格近9万，如果运气不好，需要找黄牛代拍，加上代拍费10万的价格，实在太贵，他并不同意参拍，就这样耽搁到了夏天。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丈夫不具备申请资格，而作为两个宝妈的我，一旦居住证、社保出现问题，我就不满足资格，更何况参拍并不代表能马上就中标。丈夫被我说动了，当即决定马上网上预审。
现场申领标书，我在门口看到一个醒目的车牌分期付的广告位，窗口工作人员递给我标书和分期支付的介绍，让我对这件事充满了信心。在路上，我还和大宝描绘有了牌照后，我们家不用考虑几点上高架，只要上车就能走的情形，爸爸能更早到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那段时间，丈夫在期待生意的大好时光到来，我在期待由一张车牌开启的不同人生。
考虑到在他的生意那边，12月年底资金回笼，也许12月中标会更适合，我重新将手机中标背景改为12月份，想着过年换上大牌回老家也是一种喜悦，就这样，我于7月加入了参拍大军。
第一次参拍日，10点，我走进了小区门口的网吧，在提交输入验证码时，手抖到输错，几分钟时间，我的第一次参拍就结束了。
第二次参拍，我依然慌张，验证码没有弹出来就结束了。第三次也是，价都没能出，就草草收场。我才知道拍牌并不是那么容易，需要技术、网速和运气。和我一起购买标书的邻居经过2次的失败，信心也挫败了。可我一直相信12月还没有来，希望还在。
第4个月的参拍日，我正在户外草坪带娃参加义卖，在开拍前1小时才想起这件事，不想浪费一次机会，于是上网找黄牛。第一个黄牛直接拒绝了我，因为首先我不是一张拥有6次完整的未开启的代拍标书，二是临近拍牌的时间安排不过来。黄牛一般喜欢一张完整标书托管，以承诺3次、6次拍中为佣金不等的套餐。很多黄牛甚至对赌承诺拍不中，退600-1000元不等，实际是暗示客户一直托管到拍中，套餐价格的标价费用减掉相应退款部分为结算价。不过套餐虽这么写，但是黄牛代拍两年都拍不到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最后有一个黄牛接手了我这份只剩3次的标书，但不能享受拍不到退600元的金额，我欣然答应，我是一心奔着中标去的，而不是要赚钱。我选了最便宜的8000元套餐，就这样托管了。
没意外的，接连失败了两次，黄牛不忘安慰我：差一点点就中了。但接下来，我最为期待的12月就到了，满怀激动与期望的12月。如果这个月不中标，意味着我又需要去续标书，意味着我又要继续在三年不间断的社保加居住证的限制里谨慎存续。
进入12月，上海的天有些冷，车进入辅道转弯，马上进到南站的地库，那天我要去接刚到上海的公公。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我转动一下手表：2018年12月15日11点20分。还有10分钟本年度最后一次拍牌就会出结果。我在脑子里试想演练着，黄牛等下通知我中标的情景，这是第三次托管，也是标书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的士停好车，我就急匆匆往站台奔，一上到站台就看到公公瘦小的身影四处张望着在找我。我喊了他一句就领着他坐电梯下去，往地下车库走。又经过出口旁的转弯过道处时，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11点40分。
我给黄牛发了一句：“怎么样？”
对话框马上弹出一串鞭炮动图。我心想这是中了？紧接着，他又给我发来一张截图：87500中标。
“是真的吗？不会是骗我吧？”
“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你可以查到的，你算是运气好的，3次就中，我手里2年没中的也不少”，黄牛接着就开始向我催缴8000元的代拍费。
我先在国拍网输入标书号，得到了中标证实。12月，是全年最高中标率的月份，当月165442人次参与，有12850张投放量。一张标书，6次机会，我在最后一次迎来完美的结局。
在这场浩大的角逐中，我终于突围了，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满脑子里都在想怎么可以这么神奇？一切和我所预想得刚刚好，手机背景里设置的中标价和实际成交只有100元左右的差额。我期望12月可以中标，就刚刚好是12月。我不需要再去续标书了，不用再害怕社保居住证的意外。一年前的12月我开始真正筹划，一年后的12月我真的做到了！这么多的巧合，我迫切想要分享喜悦。
我拨通了丈夫的电话：“中标了哦。”此刻的他在缅甸某个矿上的山顶，和文总谈一项投资生意。我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是否欣喜。
“真的？不是吧。”
“是真的，我收到国拍网的中标短信提醒。”
原本丈夫是认为不会很快中标才同意我参拍，这下可能是又喜又忧，87500元的标价，黄牛代拍费8000元。如果车牌想分期支付，利息手续费加起来大几千，整整超10万。
同样的两块铁皮，在这座城市，因为一个政策，一群人的追逐，时间的叠加，让它从2002年的13600元中标价一路上涨到现在的近9万（当前已突破9万）。即使面对高价压力以及参拍资格限制的制约下，还是有一个庞大群体趋之若鹜，走入这场每月一次的赛局。
元旦后，丈夫从缅甸回来，听我的说明，他去了两趟车管所，很顺利地将我们家的车子由外牌转为沪牌了。但那天，我因为不想请假扣工资，没有亲自去参与选号，没想到丈夫在现场选定了一个号码：JY785。
他说：“785谐音妻发我，我觉得特别好啊”，我却说：“JY，听起来‘叽叽歪歪‘，不吉利。”同一个号码牌我们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一件很开心的事却是一个不太好的开始。选完号码我们就展开了争吵，有些事或许早有注定。
上完牌照之后的那些天，每次在早晚高峰限行外牌的的高架通行，我的心情特别好，丈夫送我上下班到公司，我感觉走路都带风。在高架上，我还会盯着看其他车子的车牌，是沪牌还是外牌，是沪C郊区牌还是沪C以外的大牌。那段时间我将是不是沪牌直接对等一辆车的好坏。怀着这么肤浅的心情，我们还赶了一趟春运，900多公里的长途，丈夫激动地一口气开到家。
两块铁皮竟让我们持续了这么久的兴奋。
回家的第二天，出门置办年货，我们的车在农行门口刚停住，他的手机就传来微信通知，我坐在副驾等待他下车取钱，他边看手机，边走出不到50米，忽然掉头，朝我的方向折回来，拉开车门上来，冷冷地盯着手机说：“文总自杀了。”
好几秒的错愕，不同的疑问涌上来：缅甸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刚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带着对事情的疑惑和担忧，我们直接回家了。整个春节都在惶恐的氛围中度过。后来我们才知道，缅甸那边资金链断供，矿山上工程队的工人爆发争吵，想要结清几百万的工程费用。争吵过后的午后，老文在宿舍拔枪自杀了。这一枪也崩碎了我们原本计划过完年拿到回报的设想，带来的是未知的压力。
回到上海后，家里的气氛就像窗户外的春寒一样，丈夫渐渐变成一个吃不下饭、烟不离手、睡不了觉，整日与沙发为伍的幽灵。他压力巨大。事情后来一直没有下文。拖到最后我们都明白，投资这件事可能就这样结束了，眼看着娃爸一日扛过一日的恍惚，我害怕。
有一天，很久没有出去过的他答应了朋友的聚餐邀请，我歪在床上看手机，亲了亲女儿的脸，看时间，马上快要11点了。20分钟前，他回复我说，马上能到家。但我连续拨通两个电话都无人应答。
正想着，电话进来了，“完了完了，车要报废了”，他颤抖慌张的声音传过来，来不及等我说话，电话那头已经断了，一遍遍的重拨，无人应答……
我无数遍地重拨过去，所有的电话不是未接，就是被掐断。我一整晚翻来覆去，想象各种可能，他是不是活着？他到底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如果他不在了，我一个人带着娃怎么办？是不是只能把孩子送回去老家，我继续上班？我没办法上班兼顾两个娃。我向朋友求助，对方说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被交警带走了，不用太担心，等着早上会通知。
那晚我辗转反侧，最长的睡眠时间是10分钟。在这个无助时刻，我才真的体会到家庭里夫妻一体的依存和维护，才明白那些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原来不值一提，比不过彼此的安心与陪伴。
临近早上，我想到我们的手机共用ID，可以通过我的手机查找到他的定位，大致知道他在某处派出所后，我很快赶了过去，从窗口处确认他在里面。而且我还得知到，昨晚他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当时血液酒精浓度为128，达到醉驾标准。我顿时感到五雷轰顶，不喝酒的人喝酒了，而且竟然还醉驾？该死的！
没几分钟，120的警报声响起，医务人员进到派出所里。正在我疑惑时，丈夫从窗口后的防盗门房间里出来了。我总算见到了他，悬着的心放平。因为他全身疼痛要求检查，由我跟随，一起入院陪同，最后结论是腹腔出血、腰椎骨折、手术待排。因为这个原因，不适宜马上拘留，需要先住院。出院后医生建议必须3个月以上的卧床休养，由我替他做取保候审，禁驾5年。
时隔很久再次见到那辆车是去停车场提车的时候。
我看到车子的第一眼就哭了。副驾驶被移位，前挡风玻璃全碎了，所有的安全气囊弹出，发动机变速箱大梁都损坏了。首先想到的不是丈夫经历了什么，我想到的是，为家换新车的来由。如何从最初选车上牌，拍牌又转沪牌的种种经历，所有前期工作都是我在做，而丈夫只需要开车去到实地配合享受所有成果，现在就因为他的不严谨转眼达到报废程度，心里更多的是对他的怨恨。为什么要在喝酒后开车？为什么要将我的日子推到这种境地？
一路含着愤怒和委屈，我到家后直奔卧室朝着床上的他大吼：“我不是交代你代驾吗？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还要开回来，你多不负责任，把我们都带到这种境地，别人家都是男人操心这些，我们家都是我来了解政策，做准备，买标书，拍牌，怎么转籍，全部搞定，只需要你开过去办理，为什么不珍惜？”他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不谨慎的决定，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家里争吵的导火索。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躺在家里，沉闷颓废。我的心情反复无常。平静时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切，这个车祸已经是最低程度的损失，幸好人还在，不算太坏。可是情绪并不会给我太多机会理智。某个晚回的末班地铁站外下着雨、打不到车的时候，或者是下雨天的早上孩子要去上幼儿园的时候，都会令我焦躁暴怒，埋怨他将生活搞砸。
一个周末，起床后，我站在窗前看到外面停着一辆同款车型，非常安静的清晨。这个画面勾起了我的情绪：“都怪你，本来好好的家庭，你要去投资，我本来就不同意你去。为什么你这么不靠谱，竟然酒后开车？当初那些人不看好我们都是对的，你把我害惨了，不是为了孩子，真的不想过了，你怎么不去死。”声嘶力竭的发泄，我的情绪很不平衡。
面对我的抱怨，他回应更多的是沉默。但那次，一个满眼是泪的男人在我眼前，举起双手朝墙砸去：“那你想我怎样，你要怎样才满意，离婚吗？房子都给你，负债算我的，孩子都给我，我不拖累你。”
每次冷静下来之后，我又后悔言辞过于激烈和残忍。作为一个事故的经历者，人人都安慰他，只要人在就好。相比之下作为事故的被接受者，很少有人想到我更需要安慰。我需要处理许多事情的善后，我其实并不坚强，可是生活……
车子的状况已经没有任何维修的余地。
我了解下来，维修的费用近10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我，只想尽早报废，重新拿回沪牌额度，但求安心，至少我的2块铁皮是安稳的。
我已经不能接受任何变故和意外。可我还是小瞧了选择与风险，或者说是生活的安排自有寓意。
我迫切想做报废。一辆车报废是按200元一吨补偿，意味着这辆20几万的车最后只能换回300多元钱。一连串的事情让我明白，面对时运不济，必须维稳。可经历连续变故和经济大损失的丈夫却一再不愿意报废。也许是想挽回一些损失，他非常固执地将事故车在6月份以2.3万经人介绍卖给他人，约定对方修好后在8月1日前完成过户。在我搬出“如果这次牌照又出问题，我会离婚”的威胁下，还是没能阻止他的决定。
买家说车子修理得差不多了，需要换地方做喷漆处理，上路必须要行驶证和牌照，向丈夫要走了这两样手续。我们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煎熬。
从7月初拿走手续后，对方一直不现身，不接电话，或者电话停机。在消失一个多月后，又突然来电，告知我们车子被交警扣了，他的驾照过期无证驾驶。转而又是消失。
我想拿回沪牌额度单，必须要车、牌俱在，才能去车管所走流程。交警以有买卖协议在，拒绝我以车主身份提车，建议我只能通过起诉对方履行协议，由法院判决后才能去提车。我们对卖家的资料知之甚少，仅仅知道一个身份证和名字。咨询律师后才知道起诉对方需要去对方户籍所在地，如果对方不现身，需要公告，一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8个月。
可想而知，这件事情带来的是我对这个枕边人越来越不靠谱的感受，以及更加翻倍的怨恨。以前我老爱开玩笑谈将来的“七年之痒”是什么样，他每次都安慰我没这回事。那一年，就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七年。而那段时间我想得最多的是：我可能真的是嫁错人了。
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争吵，责备后的冷静再到反反复复，慢慢我从急切转为接受，开始真正面对在我身上遭遇的一切。我写感恩日记，稳定情绪，反思自己的问题：我不能接受任何安排外的存在、缺少顺应冲突，掌控得失的自在、反而是一直被得失控制。我想改变，不想再一味抱怨，不想再等待对方现身处理，也不再怕麻烦决定起诉。我还是要战斗。
起诉前，正逢国庆即将来到，我再次试着拨打了12345热线，将我的情况简单告知，希望了解是否有更加适合的方式处理，毕竟我还是车主，为什么不能实行从简原则，让我提车，交警队并不是法院没有权利定夺归属。10月下旬的某天，我等到了市公安局的电话回访，告知我已通过内网找到其家人，通知对方本周末和我一起去处理事故。
之前太多次联系不上和无效的电话呼叫让我一度担忧事情会不会这么顺利。丈夫给对方微信留言：希望他现身和我去处理提车，否则我们准备正式起诉了。那个周末，对方出现了。
我们走进了交易大厅，两块铁皮又变回了退下来的额度单。
作者后记
这场事故已经过去一年，今天再看自己的故事还是会落泪。去年的遭遇是我们婚姻目前为止经历最大的问题，自认情感基础尚可的我们尝试过无休止的争吵，我从抱怨怀疑甚至是怨恨再到接受，他被生活打压到失去自信再到尝试走出家门讨生活，面对事故的焦灼发展和经济的紧张是我们一起经历的过程。
经历的过程是痛苦，也是财富，很多故事背后的更多真实内心感受，因它带来的成长和收获只有走过才清楚，但愿有经历过的婚姻更具底气，生活能更加发展。
这是去年12月我参加了三明治短故事，为的就是想留下婚姻中这一年的遭遇，谢谢万千老师的帮助，有老师的鼓励才得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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