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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尔兹海默症斗争的Vera,以及她的秘密

2015-11-19 童言 中国三明治


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十篇发表文章,童言写了她的婆婆,一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瑞典女人,以及她身上隐藏的秘密。



文 | 童言


- 患病

发现我婆婆Vera记忆衰退, 是2011年的夏天。

那年是瑞典少有的炎夏。 毒辣的太阳肆意闯进Vera不太大的的客厅。屋内蒸起的热气让我不能呼吸,怀孕7月的大肚皮让我浑身难受, 面前的Vera更让我头疼欲裂。

“麦克去哪里了?”Vera从厨房冒出来,带着礼貌的微笑。

“他去打高尔夫球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们还住在伦敦吗?”

“恩”

“麦克在哪里工作?”

“宜家。”

“做什么?”

“不知道”

“Tong, 我冰箱里的任何食物你都可以随便享用。”

“好的,谢谢”


Vera走出客厅,消失在厨房里。

经过3天的演习,我知道5分钟后, Vera会重新出现在客厅, 重复以上问题, 然后, 心满意足,退回厨房。

再次出现在客厅的时候, Vera翻出了藏在书架后面电视遥控器。 对着电视按,没反应, 拍拍电视, 没反应,她快速地检查了一遍插头, 依然没反应。


“Tong,是不是你动过我的电视?”

“没有,Vera, 我们不看电视。”

“那一定是麦克。他怎么可以乱动我的电视?!”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紧张地把手里的遥控器翻来覆去。


“不用!我要打电话找麦克。他究竟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得不到答案的Vera走进厨房, 用力地从包里扯出她那本要散架的电话本,气冲冲地翻着不经折腾的纸片。


“Tong, 麦克的电话是多少?”

“他的电话是长途, 你家电话打不了”

“哐”她摔下刚拿起来的电话。

这时,麦克开门进来了。Vera冲到门口, 开口便质问:


“去哪里了?”

“去打高尔夫球了。”

“怎么不和我说?!”

“我和你说过了, 妈妈!”

“电视坏了, 是你弄的!”

“我们碰都没碰!”

“够了!”我大喊了一声, 拉着麦克摔门而出。

屋外, 空气清新。 我们, 一路沉默。 不知道酝酿了多久, 麦克下决心似得挤出了一句话: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1967年, Vera一个人带着3岁的麦克从纽约坐船回到这个叫Hudiksvall的瑞典小镇。这个有大片大片树林的小镇, 是Vera从小生活的地方。做了一场梦似的Vera回到了原点。但她已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女孩。 现在, 她要独自面对瑞典的寒冬, 她要养大自己的儿子。

20岁时的Vera看腻了瑞典的风景,决意要到美国看看世界。 背上背包,带着青春与好奇,Vera先来到新泽西, 从au pair (寄宿到某个家庭并帮忙做事)做起,然后佛罗里达,最后辗转到了纽约, 在一家银行工作。

年轻时的vera就和老友记里面的JenniferAnniston 一样漂亮,金发, 碧眼,娇小可人的身材穿着套装和小高跟, 她那时没有任何期望, 只是享受着大城市的热闹与繁华。

然后,一个英俊的意大利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 面对这个能说会道, 俊俏得找不到形容词的男子,单纯的Vera毫无防御地坠入爱河。 看看Vera那时的照片,幸福感跨越时代铺面而来,那是连走楼梯都想一蹦一跳的愉快。

幸福来得快, 去得也快。 相爱6个月后, Vera意外怀孕了。 她本能地希望这个男人会给她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但他没有。 他是别人的。Vera没有等到他离婚, 却等到了残酷的真相:这个男人没打算成为她的丈夫。

偌大的纽约突然容不下一颗碎了的心。Vera带着儿子,离开这个男人, 离开纽约,离开她眷恋的花花世界。

在兄弟姐妹的帮助下, Vera和麦克在位于穷人区的一个小公寓里住下来。她开始在镇上唯一的医院的前台工作。Vera平时省吃俭用。为了要赚更多的钱,每到夏天, 她把麦克留在姐姐的家里,一个人漫山遍野地采集蓝莓,覆盘子和蘑菇, 然后拿去市集上去卖。 麦克12岁那年, 他们告别了穷人区, 搬进了Vera攒钱买下来的独立房子。

Vera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总有那么一点拘谨, 一点不自在, 她甚至不懂得去拥抱儿子。就像她藏着掖着的瑞典克朗,她把对麦克的爱也藏得很深,只有适当的时候才透露一点出来。


1986年, 麦克准备东渡日本留学。 Vera平静地看着和自己相依为命的独生儿子打包收拾。临走前,Vera拿出一本厚厚的kokbok(菜谱书)送给麦克。她在书的扉页写了几行打油诗,大意是:没钱的时候,就多做点乱炖,这样才会健健康康。


“她现在怎么那么不讲道理呢?”说着, 我们踏进大门。

Vera的房子弥漫了香香的咖啡的味道。


“Fika?” (瑞典语茶歇的意思)Vera举着咖啡壶微笑地问道, 刚才我的无礼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电视机没坏, 是遥控器没有电池了。

那年秋天, Vera被诊断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其症状之一是, 行为改变。


- 遗忘


Vera喜欢做填字游戏, 家里堆了好几本填字游戏的字典。医生说填字游戏可以帮助她缓解失去记忆的速度。可是那些字母在她的脑袋里究竟激发了多少神经元火光,我们不得而知。 她总习惯在被她翻得缺胳膊少腿的记事本上记下需要做的事情。

很多时候,这些都是徒劳, 因为“拿起笔记下”这个动作只在她的脑海里存在了一秒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Vera家里还到处贴了很多小纸条———“ 吃药!”“关门!”“注意!”它们就是她脑袋里伸出来的爪子, 拼命抓住一根无形的稻草,好让他们停留的时间再长一点。

Vera不能记住时间和日期, 但是储存地理位置的记忆,已经像大树一样把根深深地插进她的脑海里, 就算台风来了也屹立不倒, 这是她多年翻山采蘑菇时练就的能力,也是她最得意的秘密。

只是,这个秘密几年前被发现了。

一天, 她驾着那辆20多年车龄的铃木, 痛快地开到十多公里以外的她的度假屋去。两天后, 当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准备向警察报警时,她悠然自得地出现在门口, “我只是去看看我的度假屋啊!”

那次以后, 她的车钥匙被藏起来了,她失去了挣脱的自由。

Vera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姐姐。 他们很久以前就相继去世了,家族里就只剩下Vera这个“老一辈”。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Vera的外甥子女都对她很好。平时Vera打弹球,打网球, 越野滑雪,只要是节日,无论是仲夏节,圣诞节,还是家庭成员的生日,几个外甥女都会邀请Vera一起吃饭。麦克缺席的这些年里,Vera的生活过得算有声有色,她与几个外甥女的家庭的关系就像瑞典国旗的蓝色与黄色,融洽又干净利落。

只是, Vera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别人需要惦记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了。

“麦克,希望你在中国一切都好。请找时间与社工服务联系,Vera需要一个上门的护理隔几天来看看她,我实在抽不出这个时间了。还有账单,她总是忘了交水电煤费, 已经被罚单了。 ”

“麦克,请这次来瑞典的时候,尽快把Vera的度假屋卖掉。她天天都要吵着去看她的度假屋。”

“麦克,你不能把上门送餐的服务改成一周两次,应该维持一周3次。Vera她自己总是不做饭。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午餐只喝酸奶。医生说这不够营养。”

这些邮件大部分来自Susanne,她是Vera的外甥女之一。像所有瑞典人一样, Susanne把每天的计划都写在日程本里。密密麻麻的本子, 写满了工作的事情, 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不同训练的时间, 女儿朋友生日派对的时间,丈夫轮班的时间, 还有一家四口每周购物的清单。

而属于Vera的项目, 她总可以在拥挤的行程中挤出一两个小时来处理:和医生约时间,带Vera检查身体, 定期给麦克发邮件汇报情况。这个总是带着善良微笑的瑞典女人,无怨无悔地照顾着Vera。有时候面对Vera的坏脾气,她从来都会耐心的聆听。在我因为不能理解Vera而烦恼的时候, 也是Susanne来开导我。 她说,Vera最喜欢和别人讲过去的事情, 她也最记得这些陈年旧事。“没事就和她聊聊这些吧, 这样谁也不会发脾气。”

但今年, 她的日程上8月这一栏没有属于Vera的位置。她说,每次Vera来她的度假屋里, 总是一刻都坐不住, 每过几分钟就要问她问题。有一次,她还把自己的手提包藏在一个角落, 她自己忘了, 却让大家忙乎一个下午。 “我想安安静静地享受我的假期。”说完,Susanne小泯了一口咖啡,挤出一个和她善良的笑容有点不和谐的歉意。

晚上, Susanne在厨房里忙着准备20多个客人的饭菜。屋外,大家懒洋洋地坐在草坪上,手拿着红酒杯,聊着各自暑假的趣事。

Vera一个人在家, 用微波炉烤热护理送来的饭菜。

她遗忘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也逐渐遗忘了她。

2010年元旦, 那个意大利男人在纽约孤独地去世了。Vera在电话那头听着这个消息,默默地说了句“好的, 知道了”。窗外,瑞典隆冬,大雪纷飞。


- 药箱

瑞典漫长的冬天是可以吞噬人的,况且在人际罕见的北方小镇, 度过冬天更像是和大自然的较量,人类通常是被驯服的那一方。早上八点醒来,窗外依然黑得看不到一点晨曦的希望。9点, 迟到了的太阳才慢吞吞地出来打个照面。 只有6个小时的日照时间, 无限放大了黑暗的存在,有时候, 甚至会怀疑阳光是否曾经打在脸上。 室外永远是寒冷的, 那是无论穿着多少衣服,穿着多厚的靴子都挡不住的冷。 寒气总能找到一丝一孔窜进你的身体, 瘟疫一样沾满你的神经,让你彻头彻尾地感觉它的势力。 而白天那么可爱可亲的雪,到了晚上, 和寒风一起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鬼,随时准备袭击孤独上路的人。

瑞典是自杀率和抑郁症发病最高的国家,而自杀的人多会选择冬天。 一个人面对寒冬, 要想活下来,所有情感和思念需要像掐掉烟头那样被扼杀在血液里。一个人的冬天,Vera已经过了30年。她是生存下来了,但灵魂里那个有种种情愫的Vera已经麻木了,包括对自己的儿子。


Vera几乎放弃了参与麦克任何的生活。像看着麦克第一次收拾行李时一样,这么多年 她还是平淡地看着他回来, 离开, 结了婚, 离了婚。沉默和偶尔的争论是他们两个的沟通方式。而麦克,他像母亲当年一样闯进了声色犬马的大世界。 对比起异国的多姿多彩的生活,毫无生气的小镇只有在夏天和圣诞节的时候才勾起麦克回家的欲望。他是一直惦记着母亲,只是面对习惯孤独的母亲和自己再次组建的温暖小家庭,麦克选择了后者。 Vera得病后, 麦克只能在每次回瑞典时尽心尽力地补偿他缺位时的事情,然后把内疚,遗憾, 和解脱一起装进行李箱,飞回有他的事业和家的地方。也许在Vera短暂的记忆里, 麦克从来没有回来过。


Vera以为她会一直孤独下去, 却没有料到,一直单行的轨道里,突然“冒出”了两个小天使, 用稚嫩的声线叫她’farmor” (奶奶)。




当我的两个宝宝的两双小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拂过的时候,她心底里那个叫“爱”的感觉被悄悄唤醒了。 Vera笑了,“咯咯咯”地笑, 像孩子一样天真浪漫的笑, 甚至竟然还记得住两个孙子孙女的名字。 她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推秋千,但她学会了时不时拥抱两个小朋友,道别时还会轻轻地吻他们的小脸蛋。 有时候, Vera会牵着小手过马路, 小朋友软软的糯糯的手, 和Vera抹了润手霜的布满皱纹的手,那种肌肤接触, 温度传递的感觉,一瞬间抓住了Vera的心,她觉得很温暖, 很幸福。

今年夏天, 我们一家四口跟着Vera一起到树林里面摘蓝莓。那天, 下着大雨, Vera不顾自己湿透了的鞋子,领着两个小朋友, 像教小鸟学飞一样, 耐心地告诉他们哪些蘑菇是有毒的, 哪里的蓝莓最多。回家之前, 我给他们四个照了一张照片:背景是翠绿的树林, 四个人有点喜剧般湿漉漉地站在雨中,每人手里都拿着满满一桶蓝莓, Vera, 麦克和两个小朋友都笑嘻嘻地看着镜头, 他们的笑容真像。

孩子是治愈灵魂最好的药品—— 到现在为止, 还没有可以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有效良药。

Vera现在吃的药只能延缓她的病。每天, 护理都会到她家来监督她吃药。 尽管如此, 她还是会忘记,她还忘记洗自己的衣服, 忘记洗自己的头发。

麦克决定在Vera家里装上一个带锁的医药箱,由护理来负责打开,取药,喂药。钉装那天,负责Vera的护理也来了,是一个挪威人, 他带着挪威口音的瑞典语逗得我和麦克直发笑。Vera却笑不出来。 她讨厌别人掌握自己的吃药权,“我是瑞典人, 这是一个在乎权利的国家”大声嚷嚷不是她的性格。她用平静的语气抗议,却愈发显得铿锵有力,据理力争。

药箱订上墙壁, 钥匙移交给护理, 一切已成定局。Vera只得偃旗息鼓。

一切安排都显得那么妥当。 第二天, 我们飞回上海。


刚到家,便收到了Susanne的邮件:


Vera用锤子把药箱砸开了!

她肯定一边砸,一边嘴里骂着脏话。 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 Vera一定抬了抬下巴,一副胜利的表情说:这才是我要的权利!

“bra jobbet, Vera!(干得好!) 我心里暗暗叫道。


(完)



童言

过了30岁之后我不再过生日, 因为我数学不好。

2006年之前, 我只在两个城市生活过, 其中一个是我出生长大的城市。 2006年到2015年, 我搬离过6个不同国家:瑞典,埃及,拉托维亚,英国,日本和中国。游历了很多个城市, 和一个蓝眼睛男人结了婚, 生了两个谁也不像的娃。

写作是我擅长并热爱的几件事情之一。

2015年夏末, 我参加了破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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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记录者

创新生活方式倡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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