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不能像何伟一样寻路中国吗？这位摩托车重度发烧友做到了 | 三明治访谈
文｜裴红
他，圈内人称恐龙，摩托车重度发烧友。和那些衣着铆钉服饰，骑着哈雷，在城市中轰鸣而过的型男不同，恐龙留着平头，黝黑健康，甚至颇具几分文青气质。其实恐龙的职业是一位资深媒体人，这种被人视作文质彬彬靠写字吃饭的职业，怎么会和让人联想到狂野和流浪的摩托车结下情缘，甚至完成了环行中国的壮举呢？
2007年，恐龙成为杭城某知名报纸汽车版的一名记者。他笑言，赶上了平面媒体最好的时光。但又有哪个行业能在互联网的潮头保持淡定呢？2012年，恐龙明显的感受到乌云压境，但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头总想再搏一下，无奈能力怎能干过趋势！“没有突破，没有成就。我做的是周刊，每周来来回回，也翻不出任何新花样了，很痛苦。”这一年，辞职的念头动了一次又一次。
▲ 小白在天山公路
2014年春节前，恐龙的房贷还清了，他突然觉得轻松起来：“我有一套不大不小的二手房，有一辆不大不小的汽车，有若干存款，还有一个新买的笔记本电脑，有一个iPhone，有三把布鲁斯口琴和一包鼓棒，随时可以去演出，在小区楼下，我还停着一辆摩托车。”其实什么都不缺——恐龙递交了辞职信。
压抑的内心，一旦被发动，就可以风驰电掣。恐龙甚至等不及辞职报告被一级一级的审批完，就出发了。
第一站，河北。他选择这个唯一不曾触及的内陆省份去看看。这之后，恐龙将骑行的目光投向台湾，完成了一次深度的环岛摩托车骑行，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每天只骑100多公里，为了一路用心的体验。台湾之行对恐龙的影响至深，“我到了另外一个社会，深入民间，离开景点，没有障碍地去观察一个完整的社会。我真正发现‘人和社会’这个话题充满交互性，充满了未知，有新鲜感，又极具探索的价值。我的旅行观和价值观从这里开始成形。”
而接下来的环中国骑行，灵感正来自于这次台湾之行。如果一个小小的台湾岛就已经呈现出极其丰富的人文风景与社会文化，那么，整个中国大陆呢？
2014年7月9日，恐龙再次出发了。一个人，一辆国产250cc排量的摩托车，从杭州一路向北，走遍中国十六个边境省份，至2014年10月16日返回杭州，整整100天，2万6千公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上，他描了一遍“大公鸡”。
▲ 呼伦贝尔大草原雨后
出发前，恐龙并没有在行程规划上花费太多的心思，更不愿在无尽的攻略中筛选住宿和饕餮圣地。他就是想绕一圈，想多去偏远的地方。饿了，在路边的小馆子解决，甚至就这凉水啃压缩饼干；困了，只要条件允许，就在河里洗澡，在树林里搭帐篷露营休息。
一个人的公路旅行，不是文青想象中“说走就走的浪漫”，相反，一路上充满孤独寂寞，以及风吹日晒，忍饥挨饿。面对各种未可知的情况，恐龙在出发前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把家门钥匙、房产证等重要物品都托付给了一位好友。恐龙说，独自骑行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取舍。为了精简行李，随身的衣服减到不能再减，但修车工具、车辆配件，睡袋炉具一样不能少。
▲ 新藏线最高点界山达坂
每天骑行8到10小时，300到500公里。“凌晨渤海湾上的月光清冽，大兴安岭中林海茫茫，呼伦贝尔的风吹草低见牛羊，青海湖边的油菜花开满湖畔，天山峡谷下一汪湛蓝的冰山融水。当然，还有玉门关前遮天蔽日的黄沙，新藏线500里无人区的漫天风雪，见证了我的疲惫与兴奋”。恐龙觉得与那些跑到丽江、拉萨，找一客栈住下来，天天喝酒喝茶晒太阳、发呆的旅行相比，虽然没有浪漫可言，“但我是用车轮在感受这个社会”——他清晰的定义了自己的旅行特点。
两个车轮上的体验感被总结为一个字：爽。“速度感会让我全身感到紧张，全神贯注，但反而思想和精神最放松。我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完整的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恐龙喜欢这种刺激感，一个人一旦精神放松，思想自由，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爽呢？何况同时还能看到很多风景。
当恐龙在微信朋友圈里宣布要进入南疆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这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件，让一向无所畏惧的恐龙也很紧张。“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去他们的店里买东西，不要和他们有目光对视……”带着沉重的叮嘱，恐龙到了喀什。
▲ 柴达木盆地大戈壁一望无际
在摩托车行给车做保养时，恐龙的车牌引起了几名维族青年的议论，他们惊讶于一个人能从遥远内地骑过来。“这些维族小伙也是玩摩托车的。”恐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刚毅的面庞浮现起温馨的笑容。对摩托车的热爱是大家的共同语言，换轮胎、换刹车片时，小伙伴们热心的指点他哪个师傅的手艺好。没等修完车，大家已经开开心心坐进了修车铺旁的羊肉馆子，抽烟、聊天，不亦乐乎。
在喀什的城区，普通话基本上还够用。到了国道边的小村庄，恐龙就只能用手势和饭馆老板沟通了，用手指着东西，意思是想吃这个，老板伸出两个手指头，就是两块钱。要不要再来一个？这个给你便宜点，那个不要你钱了。连蒙带猜加比划，恐龙吃饱了肚子，老板也开心。
“回想起来，担心我安危的朋友其实没有一个人亲身到过这里，大家有的只是假想的经验”。恐龙透露道，“从浙江出发的时候，我带了甩棍和一个辣椒喷雾，但是100天里从来没有掏出来过一次。维吾尔族的老百姓们绝大多数都是热情好客的。”这一段的经历，让恐龙意识到偏见的威力。
恐龙在有限的行李空间里还塞进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人骑行，没人跟我说话聊天，我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我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虽然每天很累，但是依然有冲动要去表达。”
▲ 新疆美丽壮阔的火烧云
10年的记者经历，恐龙比常人更善于沟通和写作。他的帖子风格与众不同，没有攻略，没有小清新。“我有过那些神奇的经历和惊悚的冒险，这也许能吸引未曾出过远门的读者们的目光，但我不想把内容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恐龙定义自己是一名人文和社会的观察者、记录者。
在喀什的大巴扎——全新疆的对外商业贸易集散地，恐龙不买东西，而是去观察了解这里卖什么东西，生意做的怎么样？来进货的都是哪些人？批发什么价钱？零售是什么价钱？
曾经为了等一个摩托车配件，恐龙在内蒙古一个小镇上住了8天。“我利用这个机会，去观察他们的生活，闲得时候干什么，忙得时候又忙什么，晚饭吃什么，吃完去哪儿玩，工资水平有多高，房价水平如何。”跟不同的人聊天，写下他们眼中不同的世界。
一路骑行，一路观察，一路记录。当旅行结束时，恐龙不仅收获了10万字的精彩故事，也收获了一批粉丝和朋友。一名网友回帖说：“太精彩了，看完这篇游记仿佛自己也游历了整个中国！谢谢恐龙的经历，让暂时无法踏上征途的我们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旅途进行到一半时，恐龙接到了一家互联网出版平台投来的橄榄枝。回到家后，恐龙从骑行模式立刻切换到写作模式，以帖子内容为基础，不断修改、完善，最终交给了出版社一篇20万字的书稿，书名为《像恐龙一样不停奔跑》。
▲ 在内蒙古草场上扎营
在书中，他写下了一位大货车司机辛苦如搏命一般的生计。一位被骗签合同强拆房屋的内蒙古大婶如何茫然又坚定地去维权。林场深处的女强人大婶关心远走北京的儿女们的婚事。年轻的农场技术员又如何对美国的农业技术和机械如数家珍。维吾尔族祖传乐器店的第六代传人的生意经躲不开民族冲突与误解。两位尼泊尔小伙子在中国尼泊尔边境开了个土坯房搭建的饭馆。5千米海拔的垭口上，边防武警是如何度过他们的业余时间。在香格里拉酒吧驻唱的年轻歌手与他的女朋友。漂在云南的那些年轻人又有怎样的爱恨情仇……
▲ 鬼湖拉昂错
用一本书给自己的旅途画上圆满的记号——恐龙并不完全同意这样的说法，“这本书也不是我的个人荣誉勋章或者纪念碑。我骑行并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而是为了让自己内心更有份量。我希望书里的这些经历和故事，能带给大家同样的感动和力量，并最终赋予行走的勇气，像我一样，一步步走远，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三明治：为什么没有再找个车友一起旅行？
恐龙：结伴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精神很放松，多带一个人，两个人要交流，会浪费时间，而且还要互相照顾对方的骑行节奏和速度。与其我带一个拖累或者我成为别人的拖累，还不如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骑行。
三明治：有人说你一口气做了两件“浪漫”的事，一是辞职，二是骑行，你认同吗？
恐龙：虽然我个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我很反对这样的说法。不能简单的说辞职是浪漫的，旅行是浪漫的，上班是不浪漫的，赚钱是不浪漫的。这个世界本身不是二元的，没这么简单。如果辞职去骑行只是想要爽一下，想要放弃当下的生活，这就是一种功利的想法，是对自己很不负责的一种做法，因为这样做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如果有钱还好，没有钱怎么任性，有什么资格去任性。
一个人要有责任感，在没有创造出东西之前，是没有资格消耗的。没有观察，没有思考能力，没有沉淀，就算去辞职去旅行，也得不到什么。如果辞职去旅行只是出远门去玩，那就只是给自己的偷懒和逃避找个借口而已。
▲ 俯瞰孔雀河流过普兰县进入尼泊尔
三明治：如何形成了自己的观察视角？
恐龙：《寻路中国》的作者何伟对我影响很大，我看过他的每一本书。他的观察视角客观且独特。一个外国人，能够懂很多中国人的微观世界，还可以用老外那种平实的幽默的方式表达出来，对我的写作方法和交谈方式有很大影响。我很希望像他那样写出一本深刻的书。虽然我不能像他一样在一个地方呆上很久，但是只要你习惯于脱身出来，以旁观的角度观察，摒弃习以为常，只要两三天，你就会感受到当地社会的不同。
我很反对跟风旅行。到一个地方吃、住、玩，当然，你要是真能吃出门道也未尝不可。我想去看看当地人以怎样的一种状态生活，新疆、西藏、内蒙、云南……各个地方的各个民族的人都在怎么生活；养牛的怎样，开卡车的怎样，种西瓜的怎样。我喜欢观察社会民生，而不是追求一段享乐的过程。
三明治：是这些观察和体验，最终刷新了你过去对“这片土地和人民”认识？
恐龙：在这100天的骑行中，我每天都在经历不同的自然环境，与各地不同的人交谈，并且试着去拼凑一段段记忆模糊的历史与文化艺术的碎片。每一个省份，每一条公路，无论风景也好，人文环境也好，路上遇到的有意思的人也好，让我觉得生活原来这么简单，而社会是这么的复杂。
我第一次对“中国”这个名词有了深切的认识。“中国”由广袤的土地与漫长的海岸线组成，“中国”由五十六个民族与各种语言组成，“中国”由苦难的历史与乐观坚韧的人民组成。无数的中国人在这片可爱的土地上生存，在那些看起来完全不该有人类生活条件的地方顽强地留下人类的印迹，他们用最大的勇气和力量生活着。这也是我为什么经常感慨：这个国家太伟大了，这里的人民太伟大了。
恐龙的这本《像恐龙一样不停奔跑》已在当当公开发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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