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酒:演员黄轩的双面人生

2018-01-08 头大脑仁小 幕味儿 幕味儿

文 | 头大脑仁小,“幕味儿”主笔


在某一期《金星秀》节目中,金星问演员黄轩:“爱茶还是爱酒?”黄轩说:“都爱。白天一肚子茶,晚上一肚子酒。”茶与酒就像这个演员的两面,沾着草木之气的茶让他在喧嚣忙碌中安静下来;而酒提升着他的温度,像催化剂一样,帮助他臻至艺术与人格的理想之境。


黄轩现在可说是走上了一条演艺事业的快车道,近期上映的几部作品萌生无数话题,马不停蹄的宣传之后,如今又进了曹保平新片的剧组。“幕味儿”记者参加了他的一次媒体群采,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这位演员。


《黄金时代》



电影《黄金时代》里,黄轩饰演青年作家骆宾基陪伴萧红走过了生命最后的岁月,黄轩聊起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汤唯,称她是很纯粹的体验派演技,“戏里她拉着你的手,拍完后仍然拉着你的手不放”。事实上,这同样也是他自己所遵循的表演方式。


我被黄轩圈粉是在看《芳华》的纪录片时,看到他拍完电影中的那场战争戏,深深地沉浸在这场戏所渲染的惨烈与悲情里,拍摄停止了,他的情绪和角色一样几近失控,工作人员想过来帮衬他一下,他客气地拒绝。视频的弹幕里观众说“轩陷进去了……第一次看个幕后纪录片看到流泪”。



《芳华》


联想到电影成片里这场一镜到底的战争戏画面,主人公刘峰在这里经历了外在的炼狱一般的战火洗礼,同样,他内心的创伤一点都不比外在的画面来得轻。黄轩将自己也投入了一遍和角色一样的精神历程。观众们被他打动,不仅因为他恰到好处的表演技巧,更因为他的真、他对角色的完全信任,以及他所呈现出的和人物角色一样的至情至性。


导演冯小刚曾说,在严歌苓所提供的剧作底本里,他最没有感觉的恰恰是刘峰这个人物。直到见到黄轩,他才在脑海中确立了刘峰的基本形象。如他所说,他的这位男主角谦虚、低调、友善,像刘峰一样,在整个团队里受到欢迎。“而且黄轩很好地控制了自己,没有让自己泛滥。”


什么叫“没有让自己泛滥”?我想指的就是黄轩完全放低的自我。一个装满自己成见的人,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而一位演员将自己放空,完全投入到另一个虚拟世界里,同样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做到。


电影中,刘峰身上体现着最剧烈的冲突,也承担着最煽动人心的泪点。黄轩饰演的这个老实人,脸上很少见激烈的情绪和表情,但很多时候,观众完全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比如刘峰被迫离开文工团,何小萍去送行的那一场戏。黄轩的表演是克制的,但连监视器前的冯小刚都看得偷偷拭泪。




还有电影结尾刘峰和何小萍的车站送别戏,两个曾被集体抛弃的人,两个最彰显世道残酷的人,抱团取暖,呈现绝望里顽固的一丝温情。黄轩的表演洗尽铅华。每次在采访中回忆起这一段,他自己都非常动情。和主人公一样接受了一番命运的淘洗,台词中的一字一句,仿佛不再是表演,都像是从口中自然地流出。就像主人公们对青春的告别,拍完这一场,也是他与剧组、与刘峰这个人物的告别。


他最终演出了人物的情感变化与层次感。导演通过刘峰传达了他们这一代人对时代变化的复杂感情。电影很多篇幅表现70年代,学者李陀曾说:二十世纪70年代并不是一个很显眼的年代,前有暴风骤雨的60年代,后有天翻地覆的80年代,而70年代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两团狂飙相继卷来时的一小段间歇,一个沉重的喘息。


而对于冯小刚来说,70年代承载了青春岁月,也是最后一个保留神性的年代。之后,神性彻底消亡,迅速堕入一个自私、自我、一地鸡毛的世俗化社会。商品化大潮席卷而来,军队大院子弟的优越感也彻底消失。面对时代变化的困惑,就如同中年的刘峰,在海口街头遭遇的失落。


然而最后,就如面对初恋情人发福照片露出的淡淡一笑,刘峰表现出对一切的释然。在时代浪潮的无情冲刷之下,小人物也有尊严地活着,这也许就是黄轩塑造的这个人物的力度。






黄轩是个慢热的人,他很怕选演员时临时的试戏。最窘迫的一次是试镜郑晓龙导演的电视剧《红高粱》,他在台上颇有些手足无措,看得底下郑晓龙很尴尬。郑导拿来他的履历看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也演了不少戏,按理讲不是个新人演员了呀”。


幸而像《妖猫传》这样的电影,陈凯歌导演并没有让他试演,并且还等了好几年的时间,还原了一个同比例的大唐长安城,让黄轩的白居易和染谷将太的空海在这座带着呼吸的城里——而不是简单的布景里——穿街走巷,这足够点燃黄轩在表演上的热情。



《妖猫传》


但是如果说刘峰身上还带着黄轩本身比较明显的个人气质,到了《妖猫传》里的白乐天,这个既曾真实存在又很虚幻的人物,对他来说就更难把握了。


幸而他有酒。不论是撬开人与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还是从日常的、本色的黄轩化身为虚构的角色,他都借助了一点点酒的力量。这也难怪,他是西北人,酒文化原是这里的地域色彩。很多的人情世故,都凝聚在这推杯换盏里。


首先是和对手戏最多的染谷将太。待人彬彬有礼,又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感,可能是很多日本人的待人接物的特点。染谷将太也是,连陈凯歌在采访中也说,一部戏下来,和他始终仅是工作关系,称他心里住着一颗“年轻的老灵魂”。但酒拉近了黄轩和染谷的距离,“喝酒的人遇见喝酒的人,就感觉亲切”,两人成为朋友,也在拍戏中建立了默契。




一边喝着酒,一边读着诗,也成了黄轩亲近白乐天的一种方式。在白居易留下的两千多首诗作中,有八百多首是关于酒的。他领略到这位诗人的感性、多情。这个人物的情感都很极致,为了让形象落地,黄轩必须发掘和放大另一部分潜藏的自我。


他最终呈现在电影中的白乐天,是鲜明而生动的。导演陈凯歌评价:“表演最怕套路,黄轩打破了套路。”


首先他演出了白乐天的文人气。何谓文人气?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他是充满才情,自负的。黄轩的一张书生气十足的脸,轻盈灵动,配合着动作上的大开大阖,演出了一个外表上潇洒不羁的白乐天。




所谓的文人气,也包含了那一份傲骨。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白乐天在一开始就说,即便是芝麻小官,也是有“官格”的。为官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创作,包括他胆大包天的潜入天子藏书楼、前朝旧宫等疯狂举动,都不是为了为官之道,而是始终心怀创作,内里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文人气有时候也是带点可爱的小迂腐。比如看到中蛊的舞妓,他吓坏了说,“这么美丽的身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模样”,引来一旁空海的吐槽,也让观众会心一笑。


还有便是他演出了白乐天的孩子气,演出了诗人极度的天真烂漫和纯粹。




电影里展现的是一个将红未红的白乐天,是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白乐天,是一个渴望超越前人的白乐天。对于自己《长恨歌》里描写的爱情,他由一开始的心存怀疑,到真相被戳穿后的绝望,到最后探求完真相后的释然,人物情感大起大落,从精神到体力,黄轩都付出极大的消耗。


他演活了一个苦苦求一字而不得的诗人面临的精神煎熬,演活了构筑自己艺术灵境时的那种全身心投入,也演活了心中乌托邦被打破时的幻灭和绝望。这个人物内心时时都是汹涌澎湃的,不疯魔,不成活,黄轩奉献了一种燃烧至临界状态的表演,这极度考验演员的控制力。黄轩从来没有演过话剧,但看了这部电影,我觉得他是可以胜任激情四射的舞台表演的。


陈凯歌曾说,他的作品里总是会有一位像白龙一样和世俗对抗的角色,“不计利弊、只问对错”,代表着他内心理想化的人格。但这样的形象,说到底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意淫而已。


我想其实白乐天才是他在世俗世界里希望抵达、也可以实现的现实人格。白乐天很大程度上代表导演自己:他对于艺术创作的追求、他的自负和骄傲,还有他率真的少年气。黄轩的表演,替他诠释了这一切。





我初识黄轩是在娄烨导演的《推拿》里。黄轩饰演的小马在电影里个性最鲜明,他独立、自由,富含着年轻人的欲望和冲动,在电影中是一个秩序的打乱者、搅局者。他的身上承担着很多娄烨导演个性化的艺术探索,那种非常锋利的影像艺术实践。


后来看他和杨幂主演的电视剧《翻译官》,很惊奇那个棱角非常分明的少年,忽然变成了一个说话劲劲儿的体制内干部,看起来竟毫无违和。直到最近他的这几部引发无数话题的作品,短短几年,黄轩经历了飞速的成长,变得愈加成熟。


黄轩或许并非那种天才型的演员,但所有合作过的导演都会称赞他的努力、他超强的忍耐力。另外,比起很多的同龄演员,他从小经历的变故更多,内心的资源更丰富。


《亲爱的翻译官》


因为从小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少年时代的他是敏感、脆弱、自卑的。对于人与人之间的那些微妙关系,他总是很容易地感知到。这曾经令他很困扰,直到进入表演行业,他才把这种原本的缺点正向转化为一种揣摩人物的能力。


他的表演生涯也并非那么顺利,和《满城尽带黄金甲》等电影都曾无限接近然后错过,也有像《春风沉醉的晚上》等电影拍完之后戏份全被剪掉,也有演完电影最终并没有上映。


但即便在最低谷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弃对表演职业的追求。“只要你安心当一名演员,就总会有你的舞台。”他说。




不过,他还是立志要当一位“有名”的演员。当真正的机会来临时,他把握住了。并且,他把每一部作品当成了历练、丰富自己的机会。他不仅塑造角色,每一次,他也从角色身上沉淀、吸收一些部分,转化为自己的内在人格。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一个日益丰富的黄轩。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触动甚至伤及他的脆弱敏感少年,对专业的追求,不仅使他功成名就,而且让他变得自信、达观与幽默。




黄轩的可贵之处,更在于他是一位懂得节制的演员。在高节奏的工作中,特别是他如今事业如火如荼的阶段,他也会适时让自己慢下来。2017年9月拍完电视剧《创业时代》,他就没再接戏,直到12月,他放了自己一个大假,去休息、看书、旅行。对他来说,生活绝对不能只有片场和酒店,那只会让自己的内心透支和耗尽。


在这一次的群访中,特别打动我的一点,是当被问到刚刚过去的这一年的收获。黄轩没有说他那些大红大紫的片子,没有说和那些大导演的合作,而是说:这一年的美好收获太多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太阳就是一种收获,这儿你们这么多人在采访我,在听我说,也是一种收获。收获了那么多人的倾听。


顿时觉得,很暖。



一条专栏 | 跟这部老喜剧比,现在的喜剧都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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