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见证：《予夫》——两个人的故事
我有一个感动，将来在我向主述职的时候，一定要对一段看似平常却绝非偶然，且弥足珍贵的友情，向创始成终的主感恩与交账。而今日的预备与反省也是重新认识和超越自己的过程，以免在将来的光明和荣耀里尚有晦而不明的愧疚。
在一个人身上能看见自己的卑微，有他在身旁也会想起自己原来是尊贵的；但我要表述的不是他，而是我所仰望的那一位。如何将一个人如量身定做般置于我的生命中，及时出现、又若即若离，关键时刻尤其重大转折中一定如影随形，不只人生之旅，更在属灵道路上彼此造就相得益彰，且不止今生而至永恒，这一定是上帝的作为！上帝的礼物！
当重新审视人生，我明白了一件事，14岁的时候我接触了一个家庭，一个与我的家庭很不一样，与我周围邻舍发小的家庭也完全不同，生活习惯及所说的话都不一样，而我的这位同窗也好像西方油画中的少年，与之交往引为自豪。这其中有许多的未知和好奇如蒙胧中的另一个世界，一直吸引着我；所以他在我诸多的人际关系中，一直有着特别的地位。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家庭里我第一次看见圣经，第一次知道耶稣说的话，而这宝贵的信息领我进入了一个国度，于是开始了与世界的分别。
经过多年的周折，我们终于归于基督成为有信仰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在我们教会很多人的眼里，对我俩难分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弄混了我们的名姓，不是我的名被冠在他的头上，便是他的姓戴在我的头上，甚至各自的配偶也被张冠李戴。
后来我们索性起了一个名字，初衷是羡慕主耶稣呼召门徒做“得人的渔夫”，当时希腊、罗马的教师用此比喻以真理来捕捉失丧的灵魂，渔夫捕捉的是活生生的鱼，捕到后鱼便死去；而基督徒的布道者是得人的渔夫，捕捉的是灵魂失丧的“罪人”,当在爱中被捕捉后便在基督里得生。
如此含意令人敬畏，我们便取其谐音“予夫”来彼此共勉，又因古汉语“予”的意思是我，而“夫”由二人组成，深愿我二人在基督里合而为一被主所用成为“得人的渔夫”。
刚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的学校坐落在当时还荒凉朴素的松花江边，午休时间常常毫无斯文的像野孩子般横渡大江，然后与同学在江边共进午餐，一同分享窝窝头就蒜茄子、大饼子就咸菜疙瘩，我们的相识和友谊便这样赤裸裸地开始。
但没有多久学校的气氛忽然天翻地覆，开始了停课闹革命，师道尊严被踏在脚下，平日衣冠楚楚的校长，被女学生用写大字报的墨汁倒在头上，泼在雪白的衬衣上叫作造反有理。我们很喜欢的美术老师，也忽然被揪上台惨不忍睹的批斗挨揍，罪名是反革命“一贯道”分子，头两天还看见他站在台上，激昂地脸色苍白，语无伦次的控诉走资派校长对他的压抑和歧视，并且高喊口号坚决拥护文化大革命，这时候竟成了灰溜溜的阶级异己分子；再不是我们原来的师长，他从此也一蹶不振，我们看着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那时候学校门前的大江边成了看热闹消磨时间的去处，刚坐下不一会，几个高我们两级的同学忽然围住一个外号叫“飙子”的同学，狭路相逢开始殴斗；仗打的从容不迫很有江湖义气，倾刻间大名鼎鼎的“飙子”鼻孔窜血，但没说一句话，只见他鼻青脸肿却甩头抱拳拱手而去；他们也不追赶，似乎都心照不宣的崇尚暴行、尊重武力。我们几乎弄不清眼前事件发生的年代，腐朽的社会风气流氓恶习，无师自通地倾刻风行，于是“十一兄弟”、“十三鹰”等有势力的团伙在学校、社会相继出现。
后来殴斗升级为武斗，有人在暗处预谋怂恿，一些学生青春的年龄，表情忽然变得冷漠凶煞，刚刚成熟健壮的身体被棍棒打在头上颓然倒地，是现代电视“动物世界”里才有的惨酷场面，而不同的不是动物而是人！
既是轰轰烈烈的运动岂能允许有旁观者、逍遥派，可能我二人的形影不离，与其他同学显得疏远，班里起了派别之争，我们忽然被完全孤立，坐在教室的前端，后面的同学有组织的一边哼哼呀呀的唱歌一边向我们投掷石头子儿，朝夕相处忽然反目，同学少年之情谊荡然无存，那种同仇敌忾之下的敌视和心灵的隔绝至今心有余悸。不只学校，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都陷入极端扭曲的精神错位的颠狂之中，所留下的伤痕和烙印永远夺去我们作为学生的单纯！
这便是同窗三载，我们波澜起伏的大课堂粗略的缩影。
“似乎曾经，永远有一个嶙峋、严峻、扑朔迷离的梦幻，在我们之间纠葛所有过去和未来的欠疚与不安，无非是这无可奈何的梦幻，在郁郁的扶摇、低徊和蹒跚；因而时常让我们饱尝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焦灼与饥渴------”也许这正是我们青年时代的内心肖像，借着当年的书信依稀可见，我们是可以交换内心世界有光明追求的青年。
只是在最需要接受教育的时候，被卷入国家动荡的谷底，上至二千年前的孔老二下至当代的学术权威，各大院校图书馆都在焚、坑之列。举国没有了文化课，只有史无前例的畸形暴戾的实例教学，被迫阅读没有文字、超越文字的课本，不拘时间空间任何形式、凝聚了中国千年封建文化之精髓，丧失人伦道德、实在是千载难逢不同寻常！这种高压的被奴役的教育永远不会毕业，但被践踏了尊严的每个中国人心灵深处，似乎都领受了盖了烙印的无形的文凭，无论承认与否，人被定型塑造的 教学目的已经实现，其影响危害之深远至今难以估量。
在这样极具精彩和特色的环境里，生活这条放荡不羁的河流自然要冲垮循规蹈矩的堤岸，出乎意外地一泻千里。监狱本来是监押罪犯的地方，然而在黑白颠倒的年代，竟成为看似是人应该光顾或恰如其分的所在。举国上演“死在阳光下，生在坟墓中”，不想苟且偏要直言，难怪伟大国家的监狱人满为患。
我二人也有幸因为思想的不合时宜和几首拙劣的小诗锒铛入狱。阴森森地铁门铁窗一关便是两三年之久，无人问津，好像在等待政治时局的高潮，待价而沽，以致到宣判出炉的时候不至浪费，反更具价值。我们可悲的命运维系于历史的风雨飘摇之中，现在想来仍然不寒而栗！悬于一线的是我们的青春和生命，今日在基督里的平安，予夫岂不珍重呢！
忽然和惯窃、抢劫、杀人犯朝夕厮守休戚与共，犯人只想把他们当人看，而这正是在外面得不到的。社会上的各种头衔，在这里都被同一身份涵盖，没有了姓氏只有编号，无论是教授强奸犯、还是局长贪污犯，他们好像来到了赌徒、恶棍的家，进入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让小偷、老贼和歹徒们平添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好像在阴差阳错的监狱里，遇到了平日找不到的身份感，千百年来在中国找不到的平等，这会儿忽然有了体会。在赤裸裸的败坏的人性面前只有彼此，岂有高下！
早晨，阴森森的走廊里一陈急促地脚步声，和铁桶落在水泥地上沉闷的声音，带来糊了底的大楂子粥和漂着辣椒沫的烂白菜汤扑鼻的香味，饥饿的囚犯们都贪婪地拥向铁门下面，蹲下去才能伸出手去接饭食的小窗口，于是铁盆铁碗的撞击声、铁镣子拖地迫不急待及不时吵骂的声音、随后就是此起彼伏哧溜哧溜喝粥的声音，仿佛一首晨曲，奏响了监狱新一天的生活旋律。
既然早晨有晨曲，白天没有诗篇也得有顺口溜。于是一次放风之后，用牙膏皮子作笔，写上一篇在卫生纸包装的纸皮上：
8月7日，晴空明媚如踏碧霄，狱中放风偶遇同窗，沐浴阳光双手剪背，环顾四周森严壁垒，归来无言《致同窗》：
共赴牢房同进学堂，
少年同窗今又同窗，
教材严酷老师荒唐，
三餐无味壮人心肠，
乾坤倒转空前绝后，
生在坟墓死在阳光，
课间放风暗送秋光，
虽是冤狱并不冤枉！
虽然我们的罪名与案情子虚乌有不能成立，后来也终得平反，但我们的思想及内心世界对于当年万马齐喑的意识形态，确为大逆不道。然而冤狱不冤只能是当事人的无奈或超然，倘若天灾人祸并无公论，子孙后代岂有平安？不冤之冤狱岂不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转瞬几十年过去了，我二人仍然形影相随，仍然如没有毕业的同窗；只是如今的生活及课堂因与永恒相关，人生有了终极目标，从前难得的反面教育反而成了认识真理的铺陈。
感谢天父，千万人中有这一对知己，他们的生命息息相关，他们的生活彼此相顾，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年、三十年，可他们就这样一起走过，走出世界，走进基督。因着归回真正的信仰，他们认识到从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有意义和价值。
予夫经过了跌宕起伏的坎坷，终于开始活在真理与自由之中，又蒙了极大的怜悯有机会在教会里侍奉，内心充满喜乐，因此在任何能够赞美的场合，予夫二人一定站起来歌唱，每唱必有一首名字叫《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的诗歌。
热心的圣乐老师专为他们重新编曲，于是每一次的激情演唱好像都是第一次，听过的人仍受感动；也曾在病危的人床前低声高唱，使多人流泪。歌词简单却充满力量，以马太福音12章20节为主题：“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耶稣肯体恤，无限恩爱，他创始成终爱你到底。”
“压伤的芦苇”作笛吹不出声音；“将残的灯火”作灯发不出亮光。我们在上帝的手中虽然没有多大的用处，但祂仍然怜悯，并不丢弃。我二人不但有共同的经历，也有相同的生命，予夫之内含，一位是“他不折断”，一位是“他不吹灭”。
因二人自青年时代便有文字往来，根据各自承诺，他们之间有一笔巨额的文字欠债。那年的圣诞节他们这样的互相称谓，有一封信与收据可以为证：
“他不吹灭”阁下：
今日还债四文，尚欠玖万玖千玖百玖拾陆文字巨款，
但仍有希望，因我叫“他不折断”。
“予夫”银号内部核算。
此致
——“他不折断”
×年×月×日圣诞节
当天收到回复是一张——收据：
欣然收讫，所欠其余巨款敬请尽早偿清。
——“他不吹灭”
×年×月×日晚
“予夫之歌”是予夫之生命发出的声音，逢人便唱每唱均如新歌，以回应耶稣的体恤和无限的恩爱！
予夫有了合而为一的名字，又有了予夫之歌，他们也深知自己不过是在被拣选被分别的恩典里。然而任何美丽的想法若无神的掌握，也不过是臭名昭著。
一次在教会的事奉中遇见一位来自香港的美藉牧师，他带来一个培训课程，因此我们按他的中文名字称他为潘老师。当课后进一步交流介绍各自情况的时候，我们便为他唱“予夫之歌”、解释“予夫”名字的由来及从14岁开始予夫的故事，这位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美国人竟然深为好奇，并兴致勃勃地当作一个生命合一的见证用笔认真的记录下来，因“予夫”的谐音、含意离开特定的文化背景不容易理解。
三个月之后，潘老师又一次来到我们中间，先检查课程的学习果效，然后教授新的课程，让大家发言的时候，没有想到我二人代表两个小组竟因角度不同的表述，当众互不相让争的面红耳赤，生命的败坏暴露无遗，平静的课堂忽然如“野猪闯进葡萄园”，给他人的伤害可想而知，西方面孔的潘老师沉默良久，他眼睛里的悲悯和属灵的敏锐，让我感觉到我们的问题不只是个人的人文素质，而是不小心代表了某种族群有史以来的劣根性，内心羞愧难当；以至看见一向引以为荣的“予夫”二字竟然如此的名实不符，如此的丑陋不堪，完全失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不过是一个虚荣的装饰。
此后很久我们羞于提起也无颜面对这个生命合一、彼此相爱的名字，予夫似乎在我们内心深处被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予夫当死！
两年之后，“他不折断”致书“他不吹灭”，并以欠债人与债权人相称：
尊敬的债权人“他不吹灭”阁下：
您的欠债人事隔30年之后，感谢我们所仰望的主耶稣，在世人看来没有希望的时候仍然给我们盼望和怜悯，让一个贫穷的欠债者终于得到可以面对债权人的恩典。
此时我不能不感谢我的债权人，在几乎整个世界都拒绝我的时候，你站在这个世界之外为我垫付了宝贵的信心和追求自由的勇气，在没有任何人接纳我认同我的时候，你却预言了我的未来，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债权人。
我微不足道的一些作品虽然得以连续发表，但你并不是我的读者，你永远是我创作的因素，是我内心倾述的对象，你是我创作的初衷和动机。
当我收到第一笔的稿酬，虽然没有实现所承诺的一把提琴的理想，但是感谢主，祂可能借此告诉我们，耶稣自己才是我们最美丽的理想！我们在祂的面前有永远的亏欠。因此我将这神圣的第一笔稿酬奉予债权人，权当偿还一个不完整的承诺。
一个知情人略带讽刺的评论；年轻时候的梦想，连初稿的稿费都许诺出去了，晚了30年，梦想开始实现。我想她的话无意中见证了我们之间浪漫的友谊和美丽的追求！
然而我多么甘心做你的欠债者，但愿你继续做我的债权人。因为所欠的不再是文字，而是在基督里的爱，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
愿能不忘初衷，重新做一个默默无闻为主得人的“渔夫”！
此致
——“他不折断”
×年×月×日晚
亲爱的朋友，当生命不是经过坎坷，而是经过旧人的死，并在耶稣基督里得着复活的新生命时，予夫才有现在和永恒！予夫才真正的知道自己的卑微和尊贵！最高智慧是一个生命的改变，并带来众多人群和民族的复兴。真正信仰的价值是取决于所信的那一位。
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是的，当“他不折断”与“他不吹灭”真正的彼此相爱生命合一的时候，活着的不再是予夫，而是基督在予夫的里面活！这也是我们每一位蒙恩得救基督徒应有的生命。
作者现在北方某城市服侍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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