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死没上热搜,真让人意难平
关于中文的死活,我持保留意见。
但中文情景喜剧,大约是已经死透了。
作为一个情景喜剧爱好者,我曾对它有很多期待。
包括但不限于《武林外传》没拍出来的后八十集,和每逢新出的情景喜剧我都会看几集。
最近我又看了两个相关内容,一个是综艺《开播!情景喜剧》,一个是由《爱情公寓》导演拍的新剧。
前者阵容豪华,请了诸多老牌情景喜剧大咖。
后者立意新颖,把矛盾聚焦于都市打工人的工作场景。
看完简介我满心欢喜,但看了内容后我像罗永浩老师一样抽着耳光告诉自己:
别盼了,国产情景喜剧死透了。
中国人习惯讲究个“念想”,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始终对情景喜剧有这么个“念想”。
因为啥?因为我们辉煌过。
93年第一部国产情景喜剧《我爱我家》播出,被评价为出道即巅峰。
即使当年由于技术原因连字幕都没有,但时至今日经典台词仍常被用于某些议题。
千禧年之后,更是情景喜剧的爆发期。
我记得小学中午放学,最幸福的事儿就是边吃豆角炖土豆,边看中央八套情景喜剧。
从《闲人马大姐》到《炊事班的故事》,从《健康快车》《家有儿女》到《笑笑茶楼》《都市男女》。
地方卫视也对情景喜剧偏爱,广东卫视有《外来媳妇本地郎》,吉林卫视有《红男绿女》。
第二波辉煌由《武林外传》接力,古装情景喜剧的赛道被尚敬导演开辟,到今天它还是无数90后的下饭神剧。
这剧刚出来的时候班里同学都“疯”了,老师和家长的态度是不理解,为此很多小学生还写作文叫《为武林外传讨回公道》。
本以为这种好剧相伴的日子能一直延续,可谁能想到,它的余晖停留在了2013年的《龙门镖局》。
至此,戛然而止。
2013年之后的日子,咱也不是没出过情景喜剧。
可要不就是故事老套没劲,尴尬地让人脚趾抓地。
要不就是大量“借鉴”国外的《生活大爆炸》《老友记》。
“借鉴”这事儿,我觉得真没必要。
咱本土化情景喜剧有着其他国家无法复刻的基因,关于紧密的家庭氛围和大跨步的时代记忆。
就拿开山祖师爷《我爱我家》举例。
里面就包含了九十年代气功热。
和平意外“怀二胎”,也提到了计划生育政策,这集的名字叫《妈妈只生我一个》。
还有当时的张国荣追星潮、北京拆迁、90年代下海经商热,都融于其中。
2001年的《东北一家人》,更是属于一代东北工人的“纪录片”。
剧中毫不避讳地讲了国企改革下岗的事儿,二儿子牛小伟的名号也是:
下岗老职工,大龄男青年,社会没地位,兜里没有钱。
而以前的情景喜剧之所以这么真实,是因为编剧身边有创作的原型。
《我爱我家》是文学师梁左根据自己家的配置创作的。
《东北一家人》是编剧英宁根据家在东北的舅舅一家创作的。
而拍出了《炊事班的故事123》的导演尚敬,则有空军炊事班的工作经历。
所以咱在看这些情景喜剧的时候,能感受到内容是真实的,创作者是真诚的。
相反,那些“借鉴”过来的情景喜剧,会有严重的水土不服感。
《爱情公寓》曾给很多学生呈现出大城市年轻人的美好幻想。
可真等这批孩子长大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剧中的主角们有着不用坐班的轻松工作,俊男靓女们租住着市中心的精品房。
可很多沪漂青年的真实生活,却是挤公交地铁通勤、996大小周加班、和狭小拥挤的群租房。
借鉴过来的内容缺乏了真实的创作土壤。
小时候看得起劲儿,可时间久了会产生羞耻感,因为知道了真相。
但好在,2013年前的大部分情景喜剧还都是原创。
借用脱口秀演员杨蒙恩的一句话,那时的情景喜剧“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那为啥很多年都出不来精品情景喜剧了呢?
是编剧玩的飘了,还是观众提不动刀了?
咱从最近出的新剧《破事精英》看。
这剧瞄准的痛点是打工人的生活,所以固定场景基本是在办公室。
几位主角看似要树立鲜明的形象,但实则设定离谱、人物也扁平。
男一本来的工作是给公司大楼贴标语,属于物业岗,干了十年,业绩平平,也没啥反响。
可为了推动整体剧情,公司派他去紧急事务部门当上了领导,手下一批人是程序员、设计和文案。
正常哪家公司能在人员调动上这么随意?
再看内容,对应的吐槽倒不少,里面有公司画大饼和职场性骚扰。
但几个角色的吐槽都是为了推动剧情,人物和人物之间基本没啥感情。
几集内容浓缩起来相当于20分钟的职场主题脱口秀,形式整得挺花花,内容却显得单调。
所以看了几集发现,这剧里问题突出了,观点前置了,情景喜剧给咱的亲切感却没了。
每集就像在论证一个职场辩题,所有角色都是冒着傻气的工具人儿。
这其实和当下的整体舆论状态有关,对一个问题大家态度鲜明、非黑即白,观点不一样就很容易吵起来。
但咱过往看的情景喜剧,是在和谐中解决不和谐。
就是一个场景、一群人,解决一些每天发生的事儿。
可现在的情况是经不起这些不和谐,导演和编剧求生欲都很强,每一集都得追求最标准的政治正确。
同样,以前的很多剧情放到现在都能被骂上微博热搜,喜提一个“爆”。
佟湘玉的爹会因为危险发言被指控厌女。
已婚的贾志国给别的女生写情书会被骂成渣男。
而面对丈夫的“潜在出轨”行为,不离婚的和平女士,又会被认为是不清醒的恋爱脑。
现在的创作者们对人物的塑造,就像是在刀尖儿舞蹈,正派反派都很脸谱化,让人亲近不起来。
所以是编剧不真诚了吗?
不完全是,编剧们也缺乏真实的创作土壤。
社会学家项飚曾提出一个概念叫“附近的消失”。
主要是指我们时而专注自己,时而关心社会宏大议题,但处于中间这一层的:人与人的链接消亡了。
年轻人离开家乡前往大城市,和原生家庭的距离远了。
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公司到出租房,和周围人的关系淡了。
这么一来,编剧要想写从前那种有集体氛围的剧情就难了。
因为能看到的真实生活变少了。
那怎么办呢?要么自行想象,要么搜集信息。
以前人们接收信息是亲戚邻里聚一堂,有说有笑嘴挺忙。
现在人们是足不出户家里躺,信息来源全靠一张互联网。
物理意义上的迁徙改变着传统的人际关系。
互联网的发展也让编剧容易陷入信息茧房。
编剧们本身可能还没啥生活体验,所以看到几条信息就以为:
北上广住三室一厅的大有人在,所有大学宿舍都是豪华四人寝带空调和独立淋浴房。
这种单调的视角让情景喜剧从创作起始阶段就开始失真。
编剧们只通过互联网窥探到了一小部分群体,而那些粗粝的、真实的生活还在远处迷茫。
去年有个讨论是“北上广没有靳东、四五线没有李诞”,当下情景喜剧的内容割裂和这个状态一样。
现在你拍996职场内卷、末位淘汰;
可能有人关心的是今天中午10块钱预算怎么解决一家人的菜。
你拍二胎家庭,母亲是白领被辞退;
可能有人觉得正好当家庭主妇,能让日子有滋味。
生活方式的差异让折叠在不同维度的人,面临着不同的问题。
而编剧们没有亲身体验,总是创作姿态太高、离最大公约数太远。
所以他们的内容里有了AI元宇宙、打工人激励师、中英文夹杂的时髦语言。
却唯独缺失了最朴实珍贵的饭菜香气、人情冷暖、鸡毛蒜皮。
那些情景喜剧本身最为广泛的受众群体,也就被折叠在了创作内容之外。
再加上近几年咱们迎来了一个不可回避的现状——短视频时代来了。
明明几十秒就能看一个记录生活的视频,那观众干嘛要把时间投入到,塞满罐头笑声的45分钟情景喜剧里呢?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本山大叔的一句台词:悲哀,太悲哀了。
小时候我的愿望就是能钻进情景喜剧里过日子,那种融融的氛围,能让我觉得生活没有那么糟。
它也不需要有啥宏大的意义,只是看着一群人生活,有哭有笑。
一切都回不去了,它终将是只属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国产情景喜剧已经死了,我很怀念它。
作者 / 粥指弱
别盼了
情景喜剧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