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星期四，没人在乎肯德基

这是一个星期四比节假日更加疯狂的时代。

乐于造梗的精神冲浪人，早已把肯德基的疯狂星期四促销，变成了一场互联网新文化运动。

每个周四的摸鱼群里，城市打工人们乐此不疲地发布着“V我50的星期四文学”。

即使不参加优惠活动，即使中午已经点好了麻婆豆腐盖饭，也难逃疯狂星期四这阵龙卷风。

它既变成了现象级的爆款广告，也变成了和“拴Q”“真的会谢”地位相同的流行文化符号。

但，起源于造梗实体店活动的疯狂星期四文学，终究还是把一部分人拦在了门外。

你相信有人十八岁还没吃过肯德基吗？

当北京有超过500家肯德基门店的时候，有大批县城青年，与肯德基无缘。

根据德科地产的调查报告，在中国有约1859个县城，其中拥有肯德基门店的约663座。

也就是说有三分之二的县城，没有肯德基。

在城市儿童的童年里，过生日邀请班级里的同学在肯德基开party，是傻瓜相机时期的古早记忆。

90年代、00年代的肯德基卡通宣传人物奇奇

对于生长于县城、乃至乡镇的孩子来说，考试进步了，才能让在城市的小舅回家时带上一份全家桶作为奢侈的奖励。

编辑部的奇妙告诉我，在她小时候，班里一个同学生病住院了，市里的亲戚来探望他，带了一份全家桶。

生病的同学激动地给全班同学打了电话，邀请从未见过肯德基的他们，来医院瞻仰全家桶到底长啥样？

可当同学们都围在病房里，才发现全家桶也没多大，根本不够分。

当儿童变成少年，少年成长为青年，小灵通和诺基亚消失，智能手机与短视频出现。

如今，我们来到了2022年。

互联网被疯狂星期四席卷，上海新天地的白领们不再把炸鸡快餐当成最优选。

在微博上实时搜索“县城”“肯德基”关键词，仍有大批县城青年没吃过肯德基。

这些县城，或是由于人口流动较大，青年人在外求学或工作的缘故；

或是受中老年消费习惯与能力的影响，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没有入驻肯德基门店。

取而代之的是华莱士、德克士、麦佳美等快餐品牌。

有人会说：没有肯德基咋了？

的确，平替的炸鸡，可以抚慰味蕾；生活方式的不同，也无需评判优劣。

食物通向的是肠道，最终都会化为粪土，成为肥料；

可消费习惯引起的文化差异，却直达我们的大脑。

一位所在县城没有肯德基的青年，不会凭空享乐疯狂星期四文学。

星期四，注定是属于城市青年的狂欢。

而那三分之二的县城青年，没有“疯狂”的话语权。

由肯德基和城市年轻人掀起的疯狂星期四文化，向我们揭露了县城的失语世界的一角。

而社交媒体或文化作品中的县城印象，已是老旧的、泛黄的、蒙尘的。

90年代的县城，是贾樟柯镜头下粗粝的《小武》，是小偷和妓女等边缘人物在大跨步的时代中沉浮。

00年代的县城，是《马大帅》中县级市开原的光影，是喜剧调味下底层农民进城的现实主义谋生。

10年代的县城，是记录电影《杀马特我爱你》中的文化剿杀，是主流语境下无法登堂入室的猎奇面孔。

现如今，县城是短视频里千篇一律的“老铁”“家人们”，是在透着裂缝的狭小窗口，建构着哗众取宠的“刻板印象”。

而在未来，县城印象又是什么？又会留下什么？

我不清楚。

但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我们当下的文艺作品也好、社交平台也罢，是不是对县城，乃至乡村关注太少了呢？

当城市里穿着lululemon的高配骑行开始流行，一些县城可能才有共享单车的介入。

当网上争吵着飞盘运动与足球少年的场地之争，一些县城可能只有一个供全民健身的运动场。

当以西北农民为题材的电影《隐入尘烟》上映，有人在质疑片中农村生活环境的真实性。

其实，这些现象并不稀奇。

城市与县城乡村生活方式的差异，带来了文化产品的割裂、精神生活的折叠。

算法主导下的互联网，又导致人们深陷信息茧房，看到更多的是单一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城市文化与县城乡村文化就像是一条河的两岸。

一边人声鼎沸、明艳秀丽。

一边无人问津、喃喃低语。

戴锦华老师曾说：除了中产阶级文化，我们已看不见别的文化了。

这种说法似乎过于绝对与悲观。

但在由城市青年与中产精英主导的社交媒体中，乡镇与县城文化，的确所剩无几。

城市里的青年玩转着疯狂星期四文学，可在县城中有大批青年根本没见过肯德基。

北京上海的地铁延误十分钟都会登上热搜，可县城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却无人知晓与问津。

脱口秀也注定是城市青年的文化娱乐产品，吐槽甲方、地铁趣事，以及中英夹杂的段子都与县城无关。

县城文化正成为一个失语的“乌托邦”。

它们被城市文化在喧嚣中围猎、剿杀，这些在城市化进程中走得稍慢的人，被淹没在与他们无关的段子里。

但，疯狂星期四的爆火已是必然，文化本身并没有错。

县乡文化的失语，不是城市/中产文化的问题，两种文化也不该是高与低、上与下的关系。

城市文化有它的丰富多彩，县乡生活也有它的朴实安逸。

城市的浪漫有圣诞夜满街霓虹的绚丽，县城的浪漫则是傍晚时分日落的惊喜。

图源@给我一台照相机

城市里有一周加班后和三五好友约的海底捞饭局，县城则有花五块钱就能吃饱的烟火气。

图源@南栀凉曦

在上海浦东区喝着冰美式，吃着简餐是生活；

在小县城买一份没啥名气的肯德基平替也是生活。

要解决文化脱节现象，绝不是等待着城市文化“向下”渗透。

而是河两岸的人们放长视线、彼此看见，缩短岸与岸的距离；是受消费习惯与算法影响的我们不应该抬头太久，就忘了下沉中的人；是在聚光灯与印刷体中，让文化鸿沟缩短，让精神折叠展开。

我很喜欢的一个短视频博主管洋洋，她生活在东北的农村。

她在视频里向观众们展示码着整齐的柴火垛、稀软稀软的小饼，和鲜灵的菠菜汤。

我总能从她身上获得一种生命力，那是链接着大地的朴实与真诚；是来自于乡村的洒脱与安逸。

不能因为有人因星期四狂欢，就忘记稀软稀软的小饼，和鲜灵的菠菜汤。

也不能因为处于中等位置的我们抬起头太久，就忘了身后还有人在努力。

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没有县城，万万不能。

作者 /                   粥指弱

编辑 /                     姜 姜

设计 /                     Jane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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