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如 | 宝贝语言发展的六个关键事实（上篇）
也许是年纪到了吧，不知什么时候起，朋友圈常常被各种“晒娃”刷屏的同时，咱作为一个据说是“搞”语言学的家伙，也越来越频繁地收到小伙伴的私信。光荣当妈之后，更是在朋友圈和母婴论坛听了一堆关于孩子学话的“流言”。
应广大小伙伴的要求，不才在下，历时数月，搜罗手头积攒的中外文献，伴着娃的咿呀声，整理出宝贝语言发展的六个关键事实，与诸君共享。
——吴君如，华东师范大学青年教师
一
要不要上英语早教？
——如如，你说我家宝贝要不要上那个价值3888元的英语早教呢？
——老吴，我娃快两岁了还不说话，急死我啦！
——吴老师，我婆婆整天跟我们小朋友说老家话，小朋友以后说不好普通话怎么办啊？
……
也许是年纪到了吧，不知什么时候起，朋友圈常常被各种“晒娃”刷屏的同时，咱作为一个据说是“搞”语言学的家伙，也越来越频繁地收到小伙伴的私信。光荣当妈之后，更是在朋友圈和母婴论坛听了一堆关于孩子学话的“流言”。应广大小伙伴的要求，不才在下，历时数月，搜罗手头积攒的中外文献，伴着娃的咿呀声，整理出宝贝语言发展的六个关键事实，与诸君共享。
婴幼儿天生都“偏科”——语言学习是一种特殊的学习。
——你娃补英语了吗？
学书法、学钢琴、学跳舞，补奥数、补物理、补英语。
可惜，在诸多科目中，似乎外语总是不符合“耕耘律”的那一个。看着辛勤的宝贝们又逐渐走上了爸妈当年“哑巴英语”“复读机英语”的老路，亲爱的小伙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还是先把英语放在一边，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咱们是怎么学会说汉语的？
语言学习是一种特殊的学习。用术语说，语言是一种先天能力。只要提供足够的条件，就像学会走路一样，宝贝会在人生的头几年里自然而然地掌握他们的母语。中国宝贝会掌握汉语，英国宝贝会掌握英语。这是人类的普遍能力，不分民族、国家，一个中国娃娃被英国人养大，他就会掌握英语；一个英国娃娃被中国人养大，他就会掌握汉语；一个宝贝被既说汉语又说英语的父母养大，他就既会说英语又会说汉语。一句话，学说话是不用教的。
可惜，在我们从咿呀学语的婴儿逐渐成长为成年人的过程中，这种神奇的从环境中自动学会语言的能力似乎逐渐丧失了。想让宝宝以后不再说爸妈那样一口地瓜/土豆英语，还是得从小抓起。似乎人一旦过了某个年龄，大脑就“固化”了，就再也没办法把另一种语言学得像母语那样好了。这就是所谓的“关键期”理论，经过语言学家Eric Lenneberg（1967）的论证和推广，20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已经在西方世界广为人知。这个理论近年来被国内不少的外语早教机构用来宣传他们的课程，相信不少朋友都听说过。
不过语言学家早就发现了“关键期”理论的不足。一个重要的科学事实就是——成年人学习外语，比起小朋友来说，通常情况下见效更快，短期效果也更好，这在20世纪八十年代起也已经得到了不少实验结果的验证。
“关键期”理论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它过于绝对了。大家听说过“西子湖畔的小马云”的故事吗？马云在西湖边上找外国人练口语的时候早就过了所谓的“关键期”了。还有马克思五十岁学俄语，奥黛丽·赫本四十岁学意大利语的故事。虽然成年人的外语发音很难像小朋友那样达到母语水平，但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结合恰当的学习方法，达到流利交流完全是可能的。
总之，语言学习是一种特殊的学习。宝贝们在出生头几年里，对语言具有特殊的敏感性，可以自发地学会母语。宝贝们可以利用非常有限的语言输入，不经过大量的训练，甚至不需要输入的语言完全正确，就能掌握正确的语言形式，说出丰富的话语。这种不同寻常的学习能力，随着宝贝的年龄增长会逐渐减弱，所以尽早接触外语的确能让宝贝又快又好地学习外语。不过，相比于耸人听闻的“关键期”，“敏感期”或许是个更合适的说法。
如果咱们的宝贝开始得比较晚，也不用过于担心，学习语言的能力终生存在，有一个积极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在合适的地方使对力气，宝贝们肯定都能学会一口流利的外语。
二
胎 教
——让宝宝熟悉你的声音
宝宝们出生之前确实是能够受到子宫外语言环境的影响。
宝宝在子宫内发育到第28周时，开始能够听到外面环境的一些声音。由于羊水的作用，宝宝接收的声音并不像我们平时听到的那么清楚。宝宝的听感和我们在游泳池里潜泳时的听感大致相同，他们听不清和口形相关的声母、韵母，但是可以比较清楚地听出爸爸妈妈说话的调子。
宝宝对在子宫里听过的声音是有一定的记忆的。通过测量新生儿吮吸奶嘴的频率，科学家们发现，新生儿已经能够认出妈妈的声音，他们更爱听妈妈的声音。和没有听过的内容相比，宝宝更喜欢听妈妈在宝宝出生前反复念给他们听的故事，科学家发现宝宝的这种偏好在胎儿阶段已经形成了，听到妈妈读熟悉的诗歌，胎儿的心跳会放慢下来，或许他们已经懂得享受这熟悉的韵律了吧。
所以，语言胎教的确是有用的。新生儿并非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内容，熟悉的语言都会在胎儿的大脑中留下印象，伴随宝贝们呱呱坠地来到人间。
三
世界公民到中国娃娃
——宝贝是怎么建立母语听感的？
面对着新生宝贝皱巴巴的小脸，爸爸妈妈们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呱呱大哭的娃娃并不懂大人在说什么。然而，每个人都在期待，之后短短的一两年时间里，这个懵懂无知的婴儿会变成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幼儿。宝贝在段时间里经过了什么神奇的经历呢？
让我们从头开始。前面提到，新生宝贝并不是白纸一张，他们已经对母语的韵律有了一定的印象。不过，这种印象还是相当有限的，并不足以让新生儿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事实上，除去这最初的母语印象，似乎存在这样一套声音，它们是世界上每一个正常的人类婴儿都天生能够分辨的。通过测量新生宝贝对安抚奶嘴的吮吸频率，研究者们发现，宝贝们在出生的时候已经可以分辨一些基本的声音，譬如/d/和/t/。这种分辨能力似乎并不是由宝贝们所接受的胎教决定的，因为宝贝们能够分辨一些母语不作区别的声音，而对一些母语中有区别的声音却似乎缺乏敏感性。
更重要的是，世界各民族的婴儿，不论他们的母语是什么，在出生后的头四个月里，在区别声音的普遍能力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每一个新生儿都是作为一个“世界公民”诞生的。
世界公民的日子是短暂的，出生半年后，不同语言背景的宝贝们对语音的知觉已经逐渐表现出母语语音特征的影响。在六个月到一岁的这段时间里，宝贝们开始根据自己母语的特点忽略一些声音的区别，同时构建起对一些声音的区别能力。
举个例子，学者Mattok和Burnham考察了英语和汉语6~9个月婴儿对言语声调和小提琴声调的感知。在六个月大的时候，中国宝贝和美国宝贝都能够分辨汉语的声调，也能够分辨小提琴拉出的不同调子；到了九个月大的时候，中国宝贝分辨汉语声调的能力还和分辨小提琴调子的能力一样好，美国宝贝虽然还是能分辨小提琴的调子，他们对汉语声调的辨别能力却反而明显下降了。同样的，在出生半年后，中国的宝贝们已经逐渐失去了对一些外语语音区别的敏感性，加强了对一些汉语语音区别的敏感性——咱们的宝贝们在语音感知上真正变成了一个中国娃娃。
宝贝分辨母语声音的能力在周岁后还会不断进步，具体先学会分辨哪些声音，这与母语声音的概率属性有关，也与两个声音在声学上是否容易区分有关。例如，由于英语中舌尖音（/d/、/t/、/s/、/n/）比双唇音（/b/、/p/）更常见，英语婴儿对舌尖音的感知很早就被塑造成了英语模式，而对双唇音的辨别能力则长时间维持出生时的普遍状态（Anderson, 2003）。用进废退，这个道理在宝贝母语听感的建立上也适用。
声音在很多方面可能不同，有不同的元音（例如“妈”和“摸”的元音不同），有不同的辅音（例如“妈”和“八”的声母辅音不同），英语有词重音不同的词（例如英语“insight”和“incite”的词重音不同），汉语用声调来区别词（“妈、麻、马、骂”的声调不同）。声调及词重音相对于元音和辅音在声学特征上要更为凸显。表现在宝贝们对母语听感的建立上，声调和词重音不到五个月就基本掌握了，而元音要等到6~8个月，辅音要等到8.5~12个月。
四
别看Pad，看我！
——互动是习得语言的关键
辨别母语的声音只是宝贝学会说话的第一步，宝贝要想听懂爸爸妈妈说的话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让我们来看看怎么帮助他们吧！
宝贝们对母语的声音建立起初步的感知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学习单词了呢？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单词在宝贝们的语言环境里其实是很少出现的，宝贝学会一个单词也不需要这个单词单独出现。宝贝们实际上是从我们对他们所说的简短的句子里把单词找出来学会的。课本里的英文单词被空格分开，口语里的单词之间可没有空格，宝贝们需要把连续不断的话语切分成一个一个的单词来学习。例如，听到“小燕子穿花衣”，宝贝是怎么知道“燕子”是一个词，而“子穿”不是一个词的呢？
研究发现，我们聪明的宝贝依赖两个主要的线索——概率线索和韵律线索。
先说概率线索。宝贝们虽然还没有数的概念，却对一个声音后面出现另一个声音的可能性非常敏感。除了“小燕子穿花衣”，宝贝可能还听到了“燕子飞走了”，“可爱的小燕子”等语言片段。在宝贝听到的句子中，“燕”“子”连续出现的概率比“子”和“穿”连续出现的概率要高得多。这样，宝贝就可以根据这样的概率信息从他们听到的声音里切分出单词。
韵律线索的证据主要来自有词重音的语言。多个研究发现，7-8个月的英语、德语、荷兰语、法语婴儿通过在词重音前面插入边界来切分语言。对于中国宝贝来说，这个韵律线索大概是声调，但是现在还有待可靠的实验验证。
宝贝们是从连续的语流中找到要学习的语言单位的。不过，宝贝对周围话语的注意力是不一样的。美国著名的心理语言学家Patricia Kuhl 2003年带领团队做了两个实验。他们发现，参加了汉语普通话的游戏活动的美国婴儿，与用英语参加相似活动的婴儿相比，对普通话（j、q、x）的分辨能力要高得多，可是仅仅收看活动录像的婴儿对普通话（j、q、x）的分辨能力却没有改进。研究发现，社会化的互动对于宝贝的语音学习和词汇学习有着重要的作用。宝贝天然地会注意社会互动中的语言信息，看电视、听录音都不能代替面对面的语言交流。
互动对宝贝词汇获得也有重要的的影响。例如，有的爸妈对宝贝的咿咿呀呀和童言童语总能积极地回应，研究发现这些宝贝开始讲话比较早，而且词汇积累得也比较快；并且爸妈话语中的词汇越丰富，宝贝的词汇也更丰富。研究还发现，当宝贝和成人处于共同注意的状态下，学习语言的效果是最好的。具体说，成人吸引宝贝追随他的视线、指示、言语去看他正在描述的东西，或者追随宝贝的视线描述谈论宝贝注意到的物体，这两种行为都对宝贝学会词汇具有重要的作用。共同注意的时常越长，宝贝的词汇增长越迅猛。
所以，宝贝需要互动才能成功地学会环境中的语音。从万儿八千的Pad到几块钱的故事机，咱们做父母的太容易走上一条带娃的捷径，让反复播放的儿歌和Flash游戏陪伴咱们的宝贝。可惜，这些语言材料并不能替代现实世界中的语言互动。一起看，一起说，共同的注意焦点、明确的指示话语，才能够给宝贝的语言发展提供最大的助力。
吴君如博士的“宝贝语言发展的六个关键事实”还有两大关键事实，我们将在《周报》微信公众号上继续刊登：
中篇
爸爸妈妈相信我，别着急——早期语言产出有很大的个体差异
下篇
尽情对宝宝说方言吧！——多语环境助力宝贝成长
关注语文生活
提高语文素养
感谢关注
本期作者：
吴君如，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讲师，研究方向：语音学、心理语言学。
本期内容：
本期微信见第1740~1743号《语言文字周报》第四版。
《语言文字周报》邮发代号：3-13，全国各地邮局均可订阅。读完今天的文章，你有什么感想，请留言。如果你也发现了学习、生活中有趣的语言现象，欢迎来稿！请在微信后台回复关键词“投稿”，获取投稿方式。
广告：
更多学术好书，请点击阅读原文，浏览上海教育出版社官方微店（新知识教育书店），75折，包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