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交锋 | 张石VS蔡孟翰：日本人质是“政治神坛前的牺牲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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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质是“政治神坛前的牺牲品”吗
by 张石
腾讯·大家于2月2日发表了一篇蔡孟翰先生的文章《日本人质惨案给中国也敲响了警钟》（@蔡孟翰可获取全文阅读），此文立论严密，有些观点笔者也是赞同的，但是从不同的角度看，笔者颇有不同见解，希望向蔡孟翰先生请教并商榷。
【日本“一反日本人质问题的传统”吗？】
蔡文指出：“为何安倍胆敢冒被日本国民唾弃的风险，一反日本过去与恐怖分子谈判妥协达成人质释放的传统，转而义无反顾地以坚持政治原则高于人命呢？”
我想蔡先生在这里主要可能是说日航劫机事件和日本赤军占领吉隆坡的美国和瑞典大使馆事件。1977年9月28日，日本航空472号班机从巴黎起飞，5名隶属日本赤军的恐怖分子劫持了班机，并下令客机驾驶员将班机飞往孟加拉国的首都达卡。到了达卡，5名恐怖分子宣布，机上的旅客和机组人员成为人质，并要求600万美元的赎金、释放其他被监禁的日本赤军成员。劫机赤军还宣称：如果日本政府拒绝他们的要求，将杀害人质，首先杀害美国人质。
同年10月1日，时任日本首相的福田赳夫代表日本政府宣布同意劫机赤军分子的要求，并强调“人命比地球还重”这个原则。不久后，有6名此前因故被监禁的日本赤军成员获释，赎金也及时交出，高达16亿日元。劫持方最后释放了全部人质。
1975年8月4日，日本赤军占领了位于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的美国和瑞典大使馆，美国总领事被绑为人质，日本政府被迫释放了在押的日本赤军成员。
但是日本并不是对所有的人质事件都妥协并付赎金的。
2004年4月6日，日本人今井纪明(当时18岁)、高远菜穗子(34岁)、郡山总一朗(32岁）3人在当地时间晚10点半左右乘出租车离开约旦首都安曼出发去巴格达。次日的4月7日11点左右，在前往巴格达大道的费卢杰附近被一个伊拉克武装组织带走。之后该组织通过卡达尔半岛电视台发表声明，说如果自卫队不在3天内撤离伊拉克，将把3名人质烧死。9日，当时的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发表声明，拒绝武装组织的要求，同时派遣副大臣逢泽一郎赴约旦，在安曼成立现地紧急对策本部。
而在2004年10月19日，日本人香田证生于进入伊拉克，其目的是“想知道当地的情况”。而后，香田证生遭到“伊拉克圣战基地组织”的绑架，该组织在绑架后要求日本当局把执行人道主义援助的自卫队伊拉克复兴支援群从萨玛沃撤离。10月27日，小泉首相拒绝了这一要求，香田证生被杀害。
针对人质问题对日本的外交关系，特别是日美关系所产生的影响，日本将做出不同的选择，不能说“与恐怖分子谈判妥协达成人质释放”是日本在人质问题上的“传统”。
2015年1月27日，日本众议院国家基本政策委员会委员长逢泽一郎在“自由主义研究会”第十七届研讨会上，谈及这次“伊斯兰国”组织绑架和杀害日本人质事件，并回顾了在2004年4月，他担任日本外务副大臣时，赴约旦安曼建立当地紧急对策本部，并成功救出被伊拉克武装组织绑架的3名日本人质的经历，笔者在他讲演结束后问：1977年，发生了日本赤军劫持日本航空472号班机劫持事件，乘客和机组人他员都成了人质，那时的福田赳夫首相付赎金等救出了人质，而这次日本政府为什么不能付赎金呢？
逢泽回答说：“这关系到政府最后做出了怎样的判断。‘伊斯兰国’组织是一个抱有令人震惊的极端思想的组织，不惜进行残酷的虐杀，而且是武装集团，给了这样的组织钱，这钱就成了下一个悲剧的原因，该地区也会更加不安定，同时也不能得到国际社会的理解。对于这个问题日本政府必须冷静考虑。”
逢泽所说也许是日本政府的心声，如果付赎金救出人质，首先将使日美关系受到重创。
“伊斯兰国”组织曾于去年8月19日和9月2日斩首美国记者福利和索特洛夫，据《纽约时报》去年8月21日报道，“伊斯兰国”组织在斩杀福利之前，曾经向美国索要1.32亿美元的赎金，但与一些欧洲国家的做法不同，美国并没有给恐怖组织送去巨款——他们拒绝缴纳赎金。
美国和英国采取的政策是不向恐怖分子退让，也不缴纳赎金。而在2009年12月17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1904号决议，将对恐怖组织交付赎金等同于向其输送利益；2013年6月17日-18日在英国北爱尔兰召开的八国集团峰会的首脑宣言中，明确表示将拒绝向恐怖组织交付赎金。
日本如果付了赎金，将无法向美国交代，也难以向世界交代。目前美国等正在采取空中轰炸的军事手段，炸毁“伊斯兰国”组织的重要经济来源——生产和加工石油的设施，如果日本出巨款解救自国的人质，等于为“伊斯兰国”组织“雪中送炭”，为其提供活动资金。
而在1977年劫机事件和吉隆坡的美国及瑞典大使馆事件中，缴纳赎金或释放在押赤军，不仅不存在损害日美关系的因素，而且还是出于对日美关系和国际关系的重要性的考量做出的决定。
【派外务大臣去约旦是“忽悠日本国民一番而已”吗？】
蔡文中说“……派外务省副大臣到约旦，只是对日本国内，在政治上作秀，忽悠日本国民一番而已，安倍政府压根就没想要解决人质问题。”
而笔者认为：在安曼建立现地紧急对策本部，日本政府有如下的考量：
1、事件发生在叙利亚境内，本该在日本驻叙利亚大使馆建立现地紧急对策本部，但是由于叙利亚治安恶化，日本驻叙利亚大使馆临时关闭。
2、日本和约旦友好关系源远流长，从1954年开始建交树立。日本于1974年在安曼设置大使馆。约旦也于同年在东京设置。日本和约旦政府间关系良好，两国皇室和皇族之间也有密切的往来，国王阿卜杜拉二世11次访问日本，日本也有5位首相访问过约旦，安倍首相于1月18日访问约旦，约旦接受大量来自日本的日元贷款、无偿资金支援和技术合作支援，因此约旦能够紧密配合。
3、有过在安曼建立紧急对策本部，不付赎金，不答应恐怖主义者的要求，通过斡旋成功救出3名日本人质的经验。在2004年4月的人质事件中，政府派遣副大臣逢泽一郎赴约旦，在安曼成立现地紧急对策本部。经过多方工作，在没有答应绑架者有关日本自卫队从伊拉克撤军的要求的情况下，通过约旦的管道，在伊拉克伊斯兰神职者协会等斡旋下，3名人质于该年4月15日获释，3人一起经由迪拜回国。
4、日本认为约旦存在和伊斯兰国接触的管道，据说约旦的逊尼派极端原教旨主义派别沙拉菲派（Salafism）和一些极端原教旨主义派别及“伊斯兰国”恐怖组织有一定的沟通管道。沙拉菲派主张严格运用伊斯兰法，这一点与“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在思想上接近，因此有一部分过激的沙拉菲派参加了“伊斯兰国”恐怖组织，但是否定暴力的沙拉菲派稳健派，和约旦政府也保持着一定的关系。
约旦的原教旨主义领袖阿部・萨亚夫在1月30日接受日本《每日新闻》的采访时说：约旦飞行员克萨斯贝中尉是“伊斯兰国”组织交换死刑囚萨吉达·阿尔里沙维的必要的存在，“伊斯兰国”组织方面应该向约旦提出生存的证据，他说他已要他所认识的“伊斯兰国”组织的战士向“伊斯兰国”组织方面传达。
《每日新闻》的报道还说：日本和约旦两政府正在请求宗教相关人士和有力的部族首领做与“伊斯兰国”组织交涉的管道，虽然阿部・萨亚夫否定他是交涉的管道，但是约旦世界伊斯兰大学教授马逊・马尔杰教授说：阿部・萨亚夫是约旦与“伊斯兰国”组织之间有力的管道，阿部・萨亚夫对“伊斯兰国”组织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5、蔡文质疑日本为什么不到土耳其建立谈判管道，而日本外务省称：虽然在约旦设立了现地紧急对策本部，但是也一直在请求土耳其等国在解救人质上给予援助。1月20日，“伊斯兰国”组织上传汤川和后藤的视频，扬言如在72小时内不交出2亿美元的赎金，就杀掉两名人质后，身在耶路撒冷的安倍总理，当天与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埃及总统阿卜杜勒进行了电话会谈，请求得到必要的援助，以早日解放日本人质。
【健二的母亲道歉是迫于“当前的气氛”吗？】
蔡文说：“从汤川遥菜的父亲与后藤健二的母亲在儿子牺牲后，竟然还要向日本社会大众道歉来看，日本当前的气氛配合安倍的如意算盘可能性大，而背离安倍政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实在人质问题上，日本人一贯认为个人的行动无论动机怎样，是不能给国家和他人“添麻烦”的，个人的行动引起大家不得不担忧，不得不破费，不得不行动时，引起这种事态的个人和家属就应该道歉。
如2004年10月20日，香田证生没有听从他人的劝阻，在约旦搭乘一辆开往巴格达的长途汽车。并被绑架为人质。
当香田证生被绑架后的图像在日本电视媒体上播放后, 大量批评邮件和电话几乎将证生家淹没，警方不得不派出警力守护他父母住所。截至那一年的11月2日，香田家所在的福冈县直方市政府共收到全国发来的邮件等180件，其中对香田表示同情的仅为37件，而且大部分是在得知香田被害之后发来的，余下的143件全是对香田进行谴责。
2004年4月，3名被救人质回国后，受到了舆论的猛烈抨击，人们纷纷说他们是“无视国家发出的回避劝告，自作自受！”“是不知道自己的责任的鲁莽的行为！”“自己要付国家救出他们所需的费用。”
这种“给人添了麻烦就要道歉”的气氛，不是“由于近几年来中日情势紧张，日本国民对诸如此类的诡言越来越没有思考能力，媒体也在一致对外的号召下，被日本政府牵着鼻子走”，而是一种文化风土，由来已久。
【日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吗？】
蔡文说：在这次人质事件中，安倍的“政治计算”之一是“对美国输诚，利用这次事件，名正言顺在中东地区加入美国领导、以盎格鲁萨克逊国家为主的军事联盟，这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先说谁是‘沛公’，沛公就是中国。日本在安倍上台后，已经制定未来的东亚大战略与对中政策。这个政策，简单说就是面对中国的崛起，呼朋引友合力将中国的气焰压下去，在东亚重新建立势力平衡，恢复东亚过去的国家排名顺位。日本要达成这个大愿景，还得狐假虎威才行，所以还得看能不能将美国带头的盎格鲁萨克逊国家的军事联盟，一起拉进来替日本撑腰。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在东亚以外的地区加入美国带头盎格鲁萨克逊为主的军事联盟，这也比较没有争议，起码中国就很难说三道四。一旦日后中日发生冲突，日本就有机会有道德权利将美国领导的盎格鲁萨克逊国家的军事联盟拖下水。”
在中东支援美国的军事行动，是日本近年来一贯的外交方针，在1990年至1991年间的海湾战争中，日本支付了135亿美元的战费；从2001年“3.11”恐怖事件发生后到2006年）底，日本以印度洋的阿拉伯海为中心，给多国籍军舰加油（包括给前往伊拉克的舰艇加油）705次；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日本派遣自卫队前往伊拉克“支援伊拉克的国家再建”，并招致多起绑架日本人质事件。在这次人质事件以前，日本不是早就“加入美国带头盎格鲁萨克逊为主的军事联盟”了吗？而这次出了区区2亿美元的人道援助资金，就是向“沛公”——中国舞剑了吗？
【两名人质是“政治神坛前的牺牲品”吗？】
蔡文指出：“在政治考量下，在反恐的口号中，很反讽的，人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于是后藤健二与汤川遥菜两位的生命，就只能无奈地沦为供奉在政治神坛前的牺牲品。”
关于汤川遥菜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是根据各种资料看，起码后藤健二是带着赴死的决心去叙利亚的，这是他的意志使然，而不是“政治神坛前的牺牲品”。据日本外务大臣岸田文雄2月4日在国会答辩时说：外务省曾在去年9月到10月，3次劝告后藤健二不要去叙利亚，两次用电话，一次面谈。而外务省方面说：由于汤川是拿去土耳其的签证到中东的，一直没有掌握他准确的去向，因此无法对他实行回国劝告，而后藤是自由记者，在网上上传他将去叙利亚采访的信息，外务省知道以后就劝他不要去。
可能后藤健二太挂念自己的朋友汤川遥菜，太挂念那里在战争中生死无告的孩子们，他要用自己的镜头，把他们的生活与苦难传遍全世界，告诉人们什么叫战争，并以他的影像甚至生命，呼吁停止战争。
他走的义无反顾，走得果敢坚毅，他曾留下录像，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他自己的责任。
国家有国家的担忧和劝阻，后藤有后藤的意志与决心，而宪法保证一个日本公民的自由，包括赴汤蹈火的自由。
这是个人意志和祖国的忧虑不可能统一的悲剧，这是个人生命和国家尊严难以两全的惨剧。
个人走进了残酷的死亡，他做好了准备，他无悔无愧；国家尽了她的职责，但无可奈何，除了一腔悲愤。
我不忍说：日本，你为什么不用金钱救出健二的生命？因为我知道，健二有如此高贵的灵魂，他不忍听。
（注：为避免内文过长，关于日本人质背后的国际较量和个体迷思，感兴趣的读者可通过@蔡孟翰，@闾丘露薇，@杨文凯，@唐辛子，获取相关文章阅读，便于多角度关注。另蔡孟翰先生的全文，读者也可查看2月2日的微信头条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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