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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聪代表不了中国四亿年轻人

2015-04-07 杨早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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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ID:ipress

我们思维的盲区,就是容易将某一群体中最极端的声音,视为这一群体的代言,然后上升至各种群体的对立。


一位年轻人把自己的豪车停在广场上,坐在车里抠脚巴丫子。一位大姐敲窗户:大兄弟!注意文明!年轻人摇下窗,吹了声口哨,瞬间冒出一帮助拳的。大姐呢,也有帮腔的。双方吵成一团。

这就是我眼中的“胡王日狗之战”。本来我是抱着走过路过、最好错过的心态打算绕行来着。无意中听到人群中飞出一些大词“时代”、“年轻人”、“知识人”、“女权主义”,忍不住凑近点儿,看看双方阵营里有没有姓周姓郭姓李的。细看一遭发现没有,大失所望。

要我说双方都有理。小伙子觉得我躲自个儿豪车里抠脚巴丫子关你屁事,大姐说这里是广场是公共空间咱都得讲文明你那儿有门有窗过路孩子又不是瞧不见。所以哇,照我瞧,焦点就是这广场上的车内,它是公共空间还是私人园地?

可是小伙子挺委屈,觉得你们怎么都不懂我不是在真的抠脚巴丫子,哥们儿这就是个戏仿!在我们圈子里谁也不当回事儿,怎么你们就那么事儿呢?不过有豪车的人一般惜语如金,自有助拳的人出来做个罗圈揖,街坊四邻请了,它啊,是这么回事!

“前不久,小众漫画家@Y雅痞P在戏谑作品《变形记》中讽刺王思聪只是‘投胎小能手’,说王跟着大狸子的老爸学了日狗大法。3月29日,王思聪微博上发布骑在狗身上的照片,并配文‘认真练习日狗大法的我’进行回应。女主持人胡紫微看到微博后斥其为“人畜恋”,王思聪对此爆粗口回击。”(邝海炎《胡紫微的“母仪天下”是病,得治!》)

看见没看见没?这只是小伙子跟某某人的“私人恩怨”,胡大姐你来架什么梁子,找什么骂?不过,这么一来,毛利女士之前“站在年轻人这一边”的表态就落了空。

毛女士说“事实上早在王思聪日狗之前,我已经在微信上跟朋友使用‘日了狗了’这个短语,这句最新流行的话,最能表达一种犹如吃大便一般的心情”,可以断言,毛女士在用这个短语之前,一定没有一位小众漫画家画漫画讽刺过她。她在表达“吃大便一般的心情”时,也不会脑补一幅自己跪在床上压哈士奇的神图。

那,到底王思聪这条微博里的“日狗大法”是一种“年轻人中”的普遍用法,还是他精心策划用以回应的COSPLAY?弄清这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王国公(“国民老公”的简称)的辩护者非常激动地指责胡紫微,说她不懂“日狗”的词源与语境,却滥施批评,把一个“年轻人中”普遍使用的短语,解读成完全不相干的“人兽交”。

不过,在我看来,不管懂不懂“日狗大法”出处是LOL游戏,不管知不知道王国公与别人的什么仇什么怨,王思聪微博上那张图片,确确实实是对“人兽交”这种非常态性行为的戏仿。

胡紫薇看不惯“公众人物在公共空间发表变态照片”,加以批评,不能算是谬以千里,更谈不上“不懂日狗还批评年轻人用日狗是不懂年轻人文化”(阳淼语)。

所可议者,一是胡的观点是否“陈腐”;二是微博的语境是否适合展示这种“亚文化”;三是胡批评对王的点赞是“时代之耻”,是否上纲上线。

亚文化,顾名思义,“指与主文化相对应的那些非主流的、局部的文化现象,有自己的独特的价值与观念”。我们得承认,亚文化内部的通约机制,往往不是主流文化拥护者浮皮潦草地惊鸿一瞥,就大惊小怪地以为的那样。

主流文化对亚文化的误读,并不是主流文化对亚文化进行妖魔化的充分理由。就说“日了狗了”,它完全可以只是一个极端形容句,表达极度懊恼的心情。

也许它会随着亚文化的壮大而壮大,成为全民通用语,也许就是这一时期亚文化用过即弃的快餐盒。社会语言自身会拣选与淘洗幸存者,不是胡紫微式的道德批评可以阻止与改变的。

但是亚文化有它自己的边界。我们举个极端例子,王思聪如果公开在电视上讲“日了狗了”,两岸三地,中日美加,只要是华语节目,一定会剪掉或消音,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播出。

反过来,如果他说这句话,是在比较封闭的LOL游戏中,或是需要注册登录的论坛里(也就是亚文化的群落空间里),想找个胡紫微这样的道德感强者,怕也不容易吧。

像我这种道德不敏症患者,漫说你是在戏仿人兽交,你就算是真的人兽交,只要你遵循成人、私密、自愿三原则(是否有动物自愿不自愿的问题,由动物保护法认定),我也不会向任何机构举报,说话算话。

这里有意思的,是“微博”的媒体定位。德国人雷克说微博是广场,微信是客厅——这也是为什么毛利只是在微信里使用“日了狗了”,在客厅里说话当然随便得多。

在很多人眼里微博是不折不扣的公共空间,每一个发言者的受众都是不特定的公众。但也有很多人,尤其是泛明星们,更倾向于将微博看作一个私人俱乐部。在那里他们与粉丝互动,与熟人互戳,与冤家互黑。在王思聪看来,胡紫微肯定不属于他想搭理的人啊,我请你来看我的微博了?

微博的这两种属性,都成立。所以在这里进行道德批判,就会显得暧昧模糊,甚至言不及义。我说过我自己有一个原则:凡是在微博上公开说的话,觉得不适合给自己的未成年子女看的,那就是不合适的话。但这只能是我的原则,没法去强求别人。我也有朋友,在未成年女儿面前逼来逼去,挺让人皱眉头的,但我也不会去干涉别人的教育方式。我就是这样一个自了汉。

但我也很能理解许多人面对诸多“秽语”的厌恶感。这种厌恶感不是让他们明白来龙去脉和语境就可以去除的。一位阿姨曾跟我发愁:我们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还是姑娘,在人前说那个那个什么丝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应答?从李毅吧开始讲起?给她看《话题2012》的专题文章《一个热词制造的时代幻觉》?我只能说,阿姨,这是一种话语方式,不是您想的那么脏。如果实在看不惯,就少上一点微博呗。

因此,我解读“胡王日狗之战”,双方重点在于对微博这种新兴媒体规则制定权的争夺。如果将微博锁定为公共空间的新拓,那么胡紫薇的批评无疑有着道德优势,代表着主流文化较为严苛的道德标准;如果将微博理解为个人领地的延伸(用台湾对BLOG的译法,微博可以理解为“微型的部落格”,正是群落亚文化的乐土),那么以王思聪为代表的“二次元”,当然可以拒绝胡紫薇式的道德批评。

我认为,关注微博的定位与规则,才是这次争论的有效出发点。而定位和规则,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宜由有关部门来操刀,它会在这种不断的极端博弈与公众参与之中,慢慢水落石出。结局可能是双方妥协共存,也有可能一部分人会含愤出走,另辟疆域。

从某种意义上,这像是“广场舞之争”的一种反转。作为中老年亚文化之一的广场舞群体,很多时候没有充分意识到广场舞的声音具有强烈的外部性,对周边住宅居民私人空间造成的干扰,由此引发种种激烈冲突。而青少年亚文化的叛逆、消解特质,呈现在微博上,也会惹怒那些希望网络公共空间洁净如线下广场的道德卫士。


至于“日狗”这种看上去很耸动的词汇,如果你了解一些社会语言的发展,其实不必太过担忧这些粗鄙的词会一直停留在它们的本义。即使是它们热衷的使用者,也在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去污”。

除了我去世的朋友黄永,很少有人原教旨似的一定要写“屄”而不是写成“逼/B”,“怂”也一定写成尸字旁,为此不惜空格手补。“雄起”,大家都知道原来在四川话里与那话儿有关,但在球场上吼的时候很少人还会脑补原画面了吧。

很多说粤语的女孩子,表达强烈感情,会转音说成“妖”或“超”(章太炎研究这个词,写作“州戏”,很不靠谱)。台湾传来的“哇塞”和“爽歪歪”,你再厘清词源,也挡不住小姑娘们天天挂在嘴边天真无邪地使用。再说一个古一点儿的,粤语中常用短语“阻头阻势”(碍手碍脚),“势”是什么?翻翻古书,什么是“去势”?

当然在粗口横行于亚文化或刚刚冲出亚文化之际,它还不会经历这个洗白的过程。恰恰相反,它们承担着向主流文化崇尚的优雅、清洁、端正发起冲击与解构的功能。泰坦尼克号上的杰克向上流社会树起中指,所有三等舱的平民都为他鼓掌。

所以我们看到很多王思聪的追随者或旁观者,乐于看到胡紫微将“日狗”上纲上线,说成“时代之耻”,从中获得一种巨大的冒犯主流、挑战规矩的快感。

有人说,王思聪就这点好,跟网民打成一片,不装老三老四。一个学哲学的海龟富二代,能做到这一点,让人几乎怀疑他身后确实站着一个了不起的形象包装团队,但不是教他乖,而是教他以坏小子形象示人。至于将来,史有明鉴,嬉皮转成雅皮,毫不费难,贾母说得好:“小孩子们年轻……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如果胡紫微们想借“公众人物”来给王思聪套上一面纸枷,那也是打错了算盘。大批明星为什么怕出丑闻穿衣服走光?因为他/她的市场形象是符合主流规范,其受众是主流人群。

像王思聪这样的富二代兼网红,玩的就是叛逆,他和他的粉丝,哪会在乎民族飞升输出价值观之类的宏大叙事?“你们老人不懂年轻人文化”,一句话把你顶到山墙根儿。

说到这里又要重弹老调,说说中国自晚清以来的“崇少重新”风气。只要是年轻的、新的,就天然是好的、先进的,“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连鲁迅不也中进化论的毒好些年吗?年轻的叛逆者要赢得喝采与追随,真是太容易了。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寒太阳是怎样升起的,自己去读。

韩寒后来向他当年带着粉丝,粗言秽语狂骂累月的白烨与现代诗人们道了歉。这其中是否包含他自己的成长与觉悟,我不敢说。不过那个时候,正是很多长胡子的人寄望于“公民韩寒”的当口,华丽的转身在所必然。

语言暴力能不能对抗真实的权力统制?或许是可以的。但并不是一条神奇的天路。鲁迅在1925年尝有惊世奇文《论“他妈的”》,那结论实在值得重温: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

当王思聪用“日狗大法”和“晒SB”时,他可能真没想那么多,正如鲁迅笔下绍兴乡农父子那段“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妈的”可以醇化为“亲爱的”,“日狗”又何尝不可以转义成对宠物的昵喃?但有那么些个阐释者呢,在他们嘴里,王国公的微博,就是年轻世代走向民主自由、躲避优雅崇高的一面旗帜。

他们和梁启超、李大钊一样,热爱叛逆,相信未来,急急地宣告青春的胜利。百年后回望,青春胜利了吗?再下一代的再下一代,不又开始背《弟子规》了么?

中国有四亿年轻人,年轻人也有各种各样,我不相信所有的年轻人都认同王思聪与“日狗”。然而我们思维的盲区,就是容易将某一群体中最极端的声音,视为这一群体的代言,然后上升至“青年/老年”、“雅/俗”、“官方/民间”、“中国/西方”等等的对立——一旦出现类似的大词,朋友们,就得长点心了。



作者:杨早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知名文化学者,著有《野史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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