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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祯兆:饮食料理始终是日剧中的“绝技”

2017-05-04 汤祯兆 大家 大家



文 | 汤祯兆


自从《深夜食堂》及《孤独的美食家》等漫画及日剧在日本大受欢迎,再加上扬名于东亚文化圈中(《深夜食堂》已拍成韩剧),“食之日剧”已蔚然成风,主导了日剧制作洪流。就以近年播放的日剧为例,不少均以饮食为题材的,如2016年就有《女孩的早餐2》、《约饭2》、《鸭川食堂》、《孤独的美食家5》、《首相阁下的料理人》、《侠饭》及《和歌子酒》等作品。再加上数之不尽以饮食为主题的综艺节目(近期较受注目的有《吉田类的酒场放浪记》),名之为“食之年代”绝对不为过分。


《深夜食堂》剧照


只不过一旦回首,日剧的饮食流风,其实一直是类型主流之一,此所以过去数十年来,“食之日剧”一向在不同年代都有着名的殿堂代表作。我们就以年代纪的形式,先回省一下不同年代的“食之日剧”,以及它们各自的时代特色吧。


▍七十年代的《寺内贯太郎一家》


《寺内贯太郎一家》是向田邦子的名作之一,74年播放的日剧版已成经典绝唱。主角寺内贯太郎是石材店的老板,同时也是顽固不堪的典型旧式老父代表,甚为容易发怒,而一发怒时的惯常动作就是把食桌翻转,但其实他是口硬心软的老爸,也因此令人更加感受到大家庭内的温暖一面。所以他妻子里子的自白:“可是,身为女人,卡桑觉得很幸福,像我这么幸福的女人,全日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也早已成为名言,用来标示出文本中的暖流。


《寺内贯太郎一家》剧照


可是,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代入同感,这正是向田邦子的厉害之处。贯太郎的致命伤不仅为脾气差,容不下反对意见,更重要是他出手打人,动气时拳头较嘴巴快,用今天的术语来说百分百为家暴型男子。


日剧中正好把贯太郎的臭脾气,与饮食场面紧密扣连。其中一场是贯太郎的母亲及里子正在处理梅干,经过初夏的阳光照射,梅子已趋向泛黄成熟。就在一家人齐气吃晚饭之时,长子周平提出有结婚的打算,而对象是亲戚的直子。贯太郎登时已大怒,便把饭桌翻转,直斥大家是亲戚,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还叫周平好好看着自己的眼睛。此时灯泡刚好熄灭,贯太郎的母亲便打圆场说漆黑一片看不到什么眼睛。贯太郎情急起来便掏出怀里的手电筒,迫令众人一一要看到他的眼睛!最后还是由母亲镇场,明言亲戚之间有甚么值得动气发怒的地方。结果最终也不了了之,饭桌翻转后还是要如常生活下去,晚饭的骚动后,里子也如期把梅干入缸腌制。


《寺内贯太郎一家》聪明的是,不着痕迹地把传统家庭的风波,用器具(食桌)及食材(梅干)借力,道破人情起伏的微妙之处。而收成酝酿到腌制,正好说明家中风波的处理进程──不疾不徐,一切均要待时机成熟才可成事。


▍八十年代的《给星期五的妻子们》


踏入八十年代,日本进入经济起飞的阶段,但与此同时也是家庭崩坏的成型时代。当中“食之日剧”的代表作,不约而同勾勒出社会面貌转变的流向来。1983年TBS的人气剧《给星期五的妻子们》,是以妻子的“不伦”恋为题材的作品,当然就是家庭崩坏的显影之一。由于成为一时话题,连剧中取景的东急田园都市私铁线,竟然也被称为“金妻沿线”。“金妻沿线”是实用性为主的住宅区,毫不浪漫,却正好符合出现“人妻不伦”的最佳条件。


《给星期五的妻子们》剧照


剧集反映出在中产阶级生活渐趋刻板化的环境下,加上新一代女性的盲从度已不如以前,于是不少新婚主妇出现“金曜病”(即星期五抑郁症),担心在即将来临的两天假期,又要面对讨厌丈夫的焦虑情绪,于是追求在星期五放纵身心,成为特殊的“人妻不伦”背景。


日剧的中心在商社员工中原宏及妻子久子家中的饭桌为舞台,他们于饭桌逐步与其他夫妇交往,包括久子于短大时的好友村越英子,以及过去曾住在同一区的另一对好友田村东彦及真弓夫妇。可是发展下去,便发现各自有自己的秘密,于是出现不同的内在矛盾。过去的家庭剧主要以地方背景为主,对象通常也是大家庭,但《给星期五的妻子们》开启了都会两口子小家庭的时尚模式,与此同时也把当中的孤独无助感呈现出来。


有一场在中原家的食桌上,齐集了久子、英子及真弓,英子与丈夫关系正僵,真弓也满心寂寥,结果久子忍不住说出心底话:“和谁分别也不想!一直,直到死前都希望可以在一起。”当中,正好曲折地反映出星期五妻子们的终极孤独感。而女性与食桌的拍法,也可说从此成为固定的必然模式,就以近期的日剧而言,如《大人女子》(2015)、《早子老师,要结婚是真的吗?》(2016)及上文提及的《女孩的早餐2》等,均反复出现大量类近的场面,可见影响力之深远。


▍零零年代前后的《西瓜》


随着泡沫经济的爆破,日本人如何自处,早成为踏入九十年代后刻不容缓的切身困惑。


木皿泉的《西瓜》(2003)正好尝试切入去处理变异后的社会状况,日剧讲述两名在信用金库上班的同事,分别都是三十四岁的早川基子(小林聪美)及马场万理子(小泉今日子),两人均未婚且过着平淡乏味的生活,结果有一天马场忽然狠下心来,盗领了三亿日元的公款,从而过着逃亡的生活。后来马场试探早川,看看她是否愿意一起潜逃出国,结果早川选择了在“快乐三茶”的单身女子公寓中,和其他女性同伴过平淡却充满情味的寻常生活,从而带出平凡女子面对无聊人生,当出现中年危机时所作出的命运抉择差异分歧。



《西瓜》剧照


两人的取态分歧,正好代表了相信了哪一种态度,从而令人生走上逆转之路的方向。盗领三亿日元的设定,是透过“超现实”的构思,迫使大家进入一种深层的反思人生状态中去。木皿泉的日剧一向强调信者得变的立场,但也清楚展示了一体两面的可能性──既可能改变人生带来逆转,但现实亦可以误入歧途万劫不复。就如《西瓜》中的早川及马场表面上是“同流者”的关系,彼此有相濡以沫的友情,只不过最终马场超越了界线而人生回不了头,早川悬崖勒马体会到平常恬淡的可贵,那就是信者得变后的相异下场。


《西瓜》剧照


而让早川不作非分之想的,正是在女子公寓中的日常风景,而处理上往往正是以饮食作为一种抒情连系的要素,此所以在剧集中往往不厌其烦地呈现公寓中的料理风情。第三集的冻豆腐、腌青瓜、枝豆及橄榄油炒菜,正是夏天风情满溢的女子晚餐。第六集的筑前煮,又或是其后马场逃走后留下在茶碗的梅干,均一一细致用心,俨然就是以食物作为心灵救赎的代表作。


▍2013年的《WOMAN》


最后我想以2013年的《WOMAN》来收结全文。此剧获2013年度的银河赏及日本民间放送联盟奖最优秀作品等奖项,导演水田伸生和满岛光分别获得文化厅艺术祭奖和日本电视剧三大最高荣誉的放送文化基金奖,口碑风评甚佳。


主人翁青柳小春仍被母亲抛弃,结果二十年来不相闻问,即使丈夫遽逝,仍咬紧牙关希望可以以一人之力养大两名小孩,可能终因经济问题,加上自己患上再生不良贫血症,而要与改嫁后的母亲联络。母亲纱千已改嫁入植木家,幸好丈夫健太郎由衷支持她两母女和解,加上小春后来明白到母亲的离家出走,是因为成为家暴受害人之故,所以母子终于逐步走近。


《Woman》剧照


而母子的和解场面,便置于纱千为孙儿准备食物之上。纱千提到孩子表示想吃亡父吃的食物,所以她便向女儿小春请教,希望可以一偿孙儿的心愿——两人的缝隙,也因此在厨房中逐步修复过来。


总括而言,无论甚么年代也好,“食之日剧”的的饮食素材及场面,大多起了正面作用,这几成不变的定则,从而抚慰剧中人,再好好面对现实的不同挑战困扰。事实上,近年确实有不少“食之日剧”令我留下深刻印象。


2015年的《问题餐厅》,著名编剧坂元裕二以全女班的视点,描写她们合力经营一所位于天台的法国餐厅,从而展开对日本男性主导及职权骚扰的复权抗争,可谓庄谐共融,趣味盎然。2016年的《首相阁下的料理人》及《侠饭》,两者都循矛盾冲突的CROSSOVER形式设定内容,前者把少女料理师化为首相大厨,后者则以黑帮大哥变为“家庭主夫”来制造戏剧趣味,同时又不断针对剧中人的所好来以料理回应现实困惑,从构思到实践(料理的设定及完成必须有可观之处,又可紧扣要求)都令人精神一振。


看来,饮食料理始终是日剧中的“绝技”一环。


原标题:食之日剧年代纪


【作者简介】 

汤祯兆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香港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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