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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波:北京城里那座唯一的古代砖塔,见证了800年前的师生情谊

2017-11-25 陆波 大家 大家


距今近八百年,北京及周边历经数次大地震。最近一次,更有修地铁四号线盾构机的剧烈施工,它没有斜,更没有塌,像个修行高深的老者,脚跟扎实站稳大地,岁岁年年,无数众生经此而过,望之温厚慈悲,令人心化。它便是万松老人塔,位于北京城内西城区西四南大街41号,大路西侧,塔高16米,八角九级密檐式砖塔,斜阳塔影,精致玲珑,是城区内唯一的古代砖塔,无可争议的地标性建筑。


西四南大街西侧的万松老人塔


连带因塔而生的砖塔胡同也是北京“胡同之根”,在金元时期,它就叫砖塔胡同。什么被游客踩得地面都烫的南锣鼓巷,究其历史名号不知被砖塔胡同甩掉几条街。乾隆十五年(1750年)绘制的《京城全图》才有南锣鼓巷之称。要知道,今天还能叫出元大都时期名字的胡同很少,大约不过十几条,而砖塔胡同便位列其一。因为元大都时期城市区域是以“坊”来划分的,共五十坊,砖塔胡同属咸宜坊。


元人李好古的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可以找到砖塔胡同早有名声的佐证。张生与龙女定情后,家童凑趣,与龙女的侍女梅香调情。


家童云:“梅香姐,你与我些儿什么信物!”

侍女云:“我与你把破蒲扇,拿去家里扇煤火去!”

家童云:“我到哪里寻你?”

侍女云:“你去那羊市角头砖塔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


侍女在这里嘲弄家童,意思是,还要信物?给你把破扇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你敢光天化日繁华闹市来裹乱调戏吗?


这段有趣的对话印证了今天在京城西四地区依然存在的地名:羊肉胡同(羊市)、砖塔胡同。“羊市角头”即羊市交易市场,人头攒动,闹市。西四一带当时是大都城三大闹市之一,集中了米市、面市、马市、羊市、骆驼市,其他两大闹市分别在钟鼓楼和东四南大街一带。


2017年秋天的砖塔胡同


砖塔胡同依傍砖塔,因砖塔而生,胡同东端这座万松老人塔便是金元高僧——万松行秀禅师墓塔,它在伏地绵延的城区建筑里鹤立鸡群,高挑挺拔,惹人眼目,人们乐与出类拔萃者为伍,且挨着佛教高僧之灵塔,便激发民间无穷无尽有关神通法力的幻想,反正是吉地一方,何不往之?


万松行秀禅师自称“万松野老”,世人尊称为“万松老人”,为当年北方佛教声名赫赫高僧大德。他生活在金国50年,金国灭了,又在大蒙古国生活30年。以其殁年推断,万松老人塔始建何年是比较牢靠的。他生于1166年,圆寂于1246年,这座砖塔大约建于他圆寂之后不久。


因为此塔没有塔铭可考,有人猜测是向他参学三年的弟子,大蒙古国中书令(相当于宰相)耶律楚材恭建。重臣是有能力办理此事的。不过,倚重他的窝阔台大汗在1241年去世,皇妃乃马真氏不喜欢耶律楚材持重谏言,渐渐冷落他,三年后他便郁郁而终,这是1244年。所以,这座塔不会与耶律楚材有关系。不是重臣建塔,没有皇家敕建塔寺,应该就是万松弟子所建,为供奉其灵骨舍利之用。


当时共为万松舍利建塔两座,除了北京西四这处,因万松老人十五岁出家是在邢州(今河北邢台)净土寺,弟子们还在邢州净土寺建有一塔,但那座塔与寺更是片瓦无存。仅有的记录只到元朝,一直到2000年当地政府才原址重建,已无任何古文物。不过好在有李仝作《万松舍利塔铭》记载于光绪三十一年《邢台县志》内(《邢台县志》第762页,台湾成文出版社1969年影印本),将老人行状记载于世。


李仝的父亲是李纯甫(1177—1223),字之纯,号屏山居士,金末著名文学家,是万松老人的居士弟子,与耶律楚材多有交往。耶律楚材为李纯甫《楞严外解》作序,曾提到“其子阿同辈待余以叔礼”,“阿同”便是李仝,李仝称耶律楚材为叔,后也成了万松老人的在家弟子。他这样的身份对万松老人事迹描述不会虚妄。所以,如果把曾经勒碑于邢台古寺——净土寺的这篇塔铭,结合解释北京城西四砖塔胡同的这座砖塔,无疑给京城这个有塔却无塔铭的“万松老人塔”做了一个比较好的注释。


万松行秀的传记资料有很多,分别见释明河《补续高僧传》卷十八、净柱《五灯会元续略》卷一、通容《五灯严统》卷十四、元贤《继灯录》、超永《五灯全书》卷六十一、性统《续灯正统》卷三十五、通问《续灯存稿》卷十一、聂先《续指月录》卷七、喻谦《新续高僧传》卷等,但最直接的资料莫过于李仝所作《万松舍利塔铭》,其内容如下:


行秀号万松,姓蔡氏,河内解人也。父真,落魄俊爽,多艺能,好佛法。皇统初,游四方,盘桓沼水,喜永年风物,因家焉,师生十有五年,恳求出家,父母不能夺,礼邢州净土赞公,业五大部。试于有司,在选者二百人,考官孙椿年置第七,老僧靖恩忧不能出其右,师让之,独献律赋而归。椿年叹服,请冠之而妻以子,师不从。明年,受具足戒。挑囊抵燕,历潭柘、庆寿,谒万寿,参胜默老人,复出见雪岩满公于磁州大明。公知法器,留之二年,言相契,径付衣钵,送之以颂。师印可,闭户读书。净土尊宿闻之,欣然与众具疏敦请,师亦知缘至,遂就之,泰和六年(1206年),复受中都仰山栖隐禅寺请。是岁,道陵秋称山下,驻跸东庄。师以诗进,上喜。翌日,临幸方丈,改将军埚为独秀峰,盖取师名,留题而去。十月,雪岩凶问至,师将命驾,执事僧阻之,以大义必不可已,完颜文卿时在座,再拜叹服。八年,驻锡古冀。迨天兵南下,燕都不守,诸僧请师渡河。师曰:“北方人独不知佛法乎?”众竟遁去。师处围城,白刃及门,立率大众诵楞严咒,遇善知识持杖卫护,咒毕而入,扶师登舆,得还祖刹。燕有豪族挟势,异端并起,师数面折之,杨墨气夺,然终为不喜者所挤,至于坐狱。色笑如故,与众讲金刚经凡七日,俄风沙蔽天,大木斯拔,主者察狱得雪,避仇海上。无何,复主万寿。庚寅,御赐佛牙一,仍敕“万松老人焚香祝寿”,重之不名也。后二年,六师振旅,师率僧道朝行宫,奉旨蠲徭免役,天下赖之。束发执弟子礼者不可胜纪。编《祖灯录》六十二卷,又《净土》、《仰山》、《洪济》、《万寿》、《从容》、《请益》等录,及文集、偈、颂、《释氏新闻》、《药师金轮》、《观音道场》三本,《呜道集辩》、《[宗]说心经》、《风鸣》、《禅悦》、《法喜集》并行于世。丙午四月五日示疾,七日书偈曰:“八十一年,更无一语,珍重诸人,不须我举。”侍者惊报大众,足甫及门而寂。


这个塔铭概述了万松老人出家因缘,他俗姓蔡,自称万松野老,为金国河内人(今河南洛阳南部)。前50年在金国生活,后31年在大蒙古国统治的京城度过,住在京城从容庵。他15岁在邢州净土寺出家,后云游北方名寺求法,如潭柘寺、庆寿寺、万寿寺等,聪慧过人,长于机辩,在磁州大明寺雪岩慧满禅师座下受益,并得慧满禅师传授衣钵(一般认为其为曹洞宗第二十三代学德,也有著作认为是二十四代,如《百余禅师语录》)。有著作若干,但今存世的仅为《从容录》、《请益录》。


塔铭还记录了万松老人几个精彩的人生瞬间:一个是他与金章宗的交往,即泰和六年(1206)秋天发生的事情,这段故事在《澹然居士集》里写的更为生动:说是那年秋天,金章宗去西山狩猎(今天的西山可只是春天有几只野鸡,秋天有一些个松鼠、黄鼠狼,其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猎物)。


当时万松老人正受邀住在仰山栖隐寺,主事僧过来说,皇帝来啦,本寺要献上些珍玩,不然官家必有责难。禅师说:皇帝富有四海,贵为人中第一人,还需要我们献上什么珍奇异物?这样吧,我写个偈子递上去算作礼物。偈子云:“成汤狩野成天网,吕尚渔矶浸月钩”。这个偈子可以理解为宏大胸怀的君王将自然功成。也可以理解为颂扬章宗,将其誉为成汤、吕尚有天意辅佐,是时势天子。


佛弟子理解如前,章宗呢?反正结果,章宗看到此偈大为叹赏,马上上山进香,还多次到方丈室与行秀说话,回宫便赋诗一首并赐钱二百万遣使送来。使者传敕令其跪接,禅师说:“出家儿安有此例?”于是,只是站着并焚香听了诏旨。说来,禅师的行止无非是符合着佛教的仪轨,并无特别,但在一个皇权国家还能心归古法,只以法为师者并不趋谀强权,令人敬服赞叹。章宗亦不以为忤,并加固了其佛教信仰,秀行禅师无非是以行为向帝王弘扬佛法真谛。


金章宗后来命名西山五峰之一为“独秀峰”正是对禅师的敬慕。金章宗御诗碑早不见踪影,但内容在蒋一葵《长安客话》里有记载:“金色界中兜率景,碧莲花里梵王宫。鹤惊清露三更月,虎啸疏林万壑风。”此诗有清丽皎静之色,又有磅礴大气之势(难道800年前的西山林海,尚闻虎啸?),一位女真完颜氏金国帝王其汉文化浸骨之深,诗词造诣水平令人惊叹。


话说栖隐寺在仰山之上,仰山峰峦拱秀,中顶如莲花心,旁有五峰,是独秀、翠微、紫盖、妙高、紫微。其中独秀峰是金章宗给改的名,特为行秀师而“独秀”。这是在明朝末年的描述,今天京城人大多只知道妙高峰,因为上有娘娘庙,其他就不甚了了了。


到了1214年金宣宗放弃中都而迁都南京(即开封),蒙古人与金人开战,1215年中都失守,大蒙古国占据这一都城,但命名大都府或汗八里是1272年以后的事情,这之前的五十几年蒙古人设置的机构叫“燕京路大兴府”,后来又叫“中都路大兴府”。“迨天兵南下,燕都不守,诸僧请师渡河。”说的就是1215年蒙古人攻占中都之事,当时弟子僧人请他过河,跟随金帝去黄河之南的开封,禅师又说了一句掷地有声之言:北方人(指蒙古人)就不知道佛法了吗?便坚持留在此地,诵读楞严咒不辍,并获善知识护持。


蒙古人并无灭佛,其实人家早就与佛教结下深缘。元朝初期成吉思汗对宗教的态度是却是兼收并蓄,不管佛教、道教、伊斯兰教一律平等对待,只是到了忽必烈时代便将佛教转为国教了,这是后话。秀行禅师所处的1215年,杀入京城的是窝阔台汗统领的大蒙古国,而甚好的机缘便是窝阔台延续成吉思汗继续启用并倚重了一位高度接受汉文化及中原帝国管理制度的金朝女真贵族后代——耶律楚材,耶律楚材贵为中书令,权势之大,几乎是一人之下。


耶律楚材25岁初遇老人,参学三年,“遂绝迹屏家,废餐寝”。并习得“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的道理。


耶律楚材在《万松老人万寿语录序》中写道:


余忝侍万松老师,谬承子印,因遍阅诸派宗旨,各有所长,利出害随,法当尔耳。云门之宗,悟者得之于紧俏,迷者失之于识情;临济之宗,明者得之于峻拔,昧者失之于莽卤;曹洞之宗,智者得之于绵密,愚者失之于廉纤。独万松老人得大自在三昧。决择玄微,全曹洞之血脉;判断语缘,具云门之善巧;拈提公案,备临济之机锋。沩仰、法眼之炉口(缺字),兼而有之,使学人不堕于识情、莽卤、廉纤之病,真间世之宗师也。


耶律楚材这段对万松老人佛法贡献的评价极为精彩!他开始叙述了愚者、智者在领悟禅门各宗时各有得失,而唯老人不但精通各门派更是“全曹洞之血脉”,这在当时的中国北方是无出其右弘震法席的高僧大德。而在佛门之外,他还影响着世间风云。


现存世的耶律楚材致万松老人的唯一一封信函,开篇即云:“嗣法弟子从源,顿首再拜师父丈室:承手教,谕及弟子有‘以儒治国,以佛治心’之语,近乎破二作三,屈佛道以徇儒情者。此亦弟子之行权也。”这通“以儒治国,以佛治心”成为耶律楚材辅佐两代蒙古大汗(成吉思汗与窝阔台)的思想指南。


譬如成吉思汗收耶律楚材为臣,他以儒家治国之道提出和制定了各种施政方略,为蒙古帝国的发展和元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窝阔台时期,他任中书令(宰相)。此后,他积极恢复文治,逐步实施“以儒治国”的方案和“定制度、议礼乐、立宗庙、建宫室、创学校、设科举、拔隐逸、访遗老、举贤良、求方正、劝农桑、抑游惰、省刑罚、薄赋敛、尚名节、斥纵横、去冗员、黜酷吏、崇孝悌、赈困穷”(《元史》卷一百四十六列传第三十三),反对屠杀生命,保护百姓生命,如蒙古剿灭金朝时在耶律楚材请求下杀戮主要针对金朝权贵,而对曾经抵抗的开封人民网开一面。主张尊孔重教,整理儒家经典。


砖塔胡同老文物帝王庙


1232年蒙古军攻汴京时,耶律楚材遣人入城求得孔子51代孙孔元措,他请求窝阔台继续封其为衍圣公(孔元措在事金时已被金章宗封为“衍圣公”)。使蒙古贵族逐渐接受并采用汉族以儒教思想和制度来治理中原人民的方式,把一个战争乱世向和平盛世转化,保存中原文明为游牧民族统治中国所用,为后来忽必烈建立元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万松老人把余生三十年贡献给大蒙古国统治下的北方佛法事业,并以言行语录,某种程度染指世间世事。在大蒙古国时期,他以其弟子耶律楚材间接影响了窝阔台政权统治中国的基本方针。


通过耶律楚材,也可以说一个老和尚也影响了时政。当然,我们也可以认为中国大地非常幸运地诞生了耶律楚材这样的人才,且得到蒙古大汗的称许并接受其治国理政方略,帮助四方征伐的游牧蒙古人建立起一个相对顺承历史的政权,农耕维系,百姓平安,百年元朝国祚保持了相对的和平。


由于对耶律楚材的影响,后世对万松老人的评价不仅仅限于只是事佛高僧,他被高度评价为儒释兼备,会通百家之学。另一个特点是对佛教各宗也熟晓精通,辩才无碍。他算是开禅、教合一的先驱,旁通临济、云门,正弘曹洞,加以融汇,以取长补缺。人称有“将相之才”。可惜他早忽必烈出生几十年,没有成为刘秉忠那样的栋梁。


至万历年三十四年(1606),这座砖塔尚有石额五字“万松老人塔”,这个石额应为蒙元时期铭刻。


刘侗于奕正所著《帝京景物略》记述了此塔在明末时的情形。说当时塔在“今乾石桥之北,有砖甃七级,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荣其顶,群号之曰砖塔”。当时作者再问住在塔边的僧人,说是不知从何年开始,人们依塔建屋。从远处望去,仿佛塔从房屋中穿出。民居愈加密集,酒食店更是把酒坛子围着塔基,大扇的猪肉挂在塔上招揽,切肉刀钝了,干脆就拿塔砖当磨刀石,咔咔磨得山响,更有那喝的醉醺醺的酒客,围着塔转悠,拍砖呼吼,又唱又骂,一幅人间丑态乱哄哄,两百年了也不见有人供个香火。


后来有个叫乐庵的僧人过此,看到有塔额“万松老人塔”,想到老人灵塔被如此作践,不禁恸哭,并赶紧行拜礼,发愿维护。于是乐庵四处募来金钱,把那些磨刀的卖肉的卖酒的一律迁走,虽然房子拆不了,也没有能力为塔修庙,但乐庵和尚总算是让砖塔有了清净的环境。


到清朝乾隆年再次修缮时是这样记录的:“万松老人塔在西四牌楼南大街之西,其北则砖塔寺胡同也,塔在民居中,原额无存,本朝乾隆十八年奉敕修九级,仍旧制,塔尖则加合者也。”(《日下旧闻考》,第803页)其实没有砖塔寺这么个寺,所以还是砖塔胡同,但应为民居拥塔,远看者也分不清什么情况。


明清时期,这里人居更为集中,砖塔胡同分出岔口又衍生出不少小胡同,一般商贾买卖民居生活也还罢了,还成了戏班曲家聚集之地,难免又衍生出一些妓女堂子,集中在临近的粉子胡同。


《骨董琐记》引萍迹子《塔西随记》云:“曲中里巷,在西大市街西。自丁字街迤西砖塔胡同,砖塔胡同南曰口袋底,曰城隍庵,曰钱串胡同。钱串胡同南曰大院胡同,大院胡同西曰三道栅栏,其南曰小院胡同。三道之南,曰玉带胡同。曲家鳞比,约二十户。……大约始于光绪初叶,一时宗戚朝士,趋之若鹜。后为御史指参,乃尽数驱出城。及今三十余年,已尽改民居,话章台故事者,金粉模糊,尚一一能指点其处。”也就是光绪后期,这些曲家脂粉才被轰走。


我们今天看到这座塔的外表是清乾隆年间修缮的,在塔南侧嵌有一方纪事石刻,上书“清乾隆十八年岁次癸酉谷旦康亲王臣永恩奉敕重修”。这位康亲王懂得珍惜文物,他并没有把原塔拆除。


乾隆年间重修记录


1986年文物部门在维修时,发现外层塔里竟然还有一座砖塔。这座被包在里面的塔,就是最初建的八角七级元塔,用元代特有的薄砖叠砌而成。而包在外面的塔身,则是清乾隆年间那位康亲王永恩所建,是清塔式样。此事非同等闲,类似的事如1969年拆除西直门城楼时发现内裹元朝瓮城,但不懂得保护挪移,三下五除二被拆除干净,古迹湮灭,成为憾事。


1927年,蒋介石政府定都南京,北京城因北洋政府奉系易帜解散而地位降格,当时有打着办学办公名义的官员大肆夺取庙产和其他文物古迹,包括万松老人塔。京兆尹李桓为谋私利,变卖官产旗产,也盯上了万松老人塔。


为保护万松老人塔,前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叶恭绰组织了“万松精舍”,成员包括邓守瑕、齐之彪、关赓麟、朱道炎、赵润秋等人。经多次交涉,李桓同意把万松老人塔交给“万松精舍”管理,但除了塔,只给他们一小块地皮,而当时塔周由“桥洪羊肉店”占据,活羊拉来当场宰杀,羊粪、血水脏污不堪。


叶恭绰先生本是虔诚的佛教徒,在家居士,于是再筹钱将羊肉店迁走,并出资建了围墙,新修了门楼,门楼题额“元万松老人塔”,平日门楼锁上,钥匙交给不远处的广济寺和尚管理。京兆全区旗产官产清理处将《留置证书》发给“万松精舍”,同时,民国政府财政部也下发了京字第124663号的执照。政府不管,日常维修维护由精舍自筹解决。但不管怎样,有叶恭绰等护法居士的努力,终于使这座古塔得以延续保护。


1927年叶恭绰等修额


但后续日军侵占北平,社会再次动荡,1940年这里塔院再次被一个叫张海良的牙医私自侵占,并开了一家牙医诊所。直至1950年,已经移居香港的叶恭绰先生应政府邀请回国参政,先是任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后任首任的中国画院院长。


叶恭绰先生看到古塔再被商业店铺包围便请求政府出面给与保护。他当时致文化部函写道:“同人当时做这件事(指1927年保护万松老人塔)纯为保全古迹起见,因当时政局纷暗,恐交与政府再遭毁弃,暂未交出。遂越多年,同人等亦多死亡分散。今值政府清明,且对古文物建设的保存特为注意,合行函请贵局将该塔院地段及建筑、树木接收管理,编入永久保存古迹之列。”政府文物部门随即按叶恭绰函件接管万松老人塔。这时,算是正式将万松精舍管理权移交国家。


叶恭绰于1968年9月16日在文革中被迫害而亡,得年87岁,他平生做过无数护持佛法、助建寺院、赈济穷人、保护文物(如保护毛公鼎)的大善事,保护万松老人塔只是其中一件,而当年的万松老人和耶律楚材是不可能想到他们身后的护法故事。僧人乐庵、居士叶恭绰还有众多不知名的人们,每当古塔披耀金辉之时,定有他们的功德化作闪耀之光,普照人间。


鲁迅在砖塔胡同居住的时间很短,此地不应算故居,只是暂时周转赁房。1923年8月初鲁迅在与弟弟周作人反目后从八道湾胡同搬来砖塔胡同61号(现84号),并在古塔之下写出了《祝福》、《在酒楼上》、《幸福的家庭》和《肥皂》,出版了《中国小说史略》。转过年1924年5月他们便搬去阜成门内西三条21号新置的房产了。因为兄弟失和,在砖塔胡同的岁月对于鲁迅来说是很郁闷的,所以《祝福》收入《彷徨》集子,倒是很应了他人生低潮的景。


鸳鸯蝴蝶派作家张恨水是在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来到北平,他因是无人能敌的章回畅销小说作家,稿费巨多,有钱,便买下一所四进院落,三十多个房间的大宅,门牌是北沟沿甲二十三号,后门即开在砖塔胡同西口。可是没过3年,张恨水突发脑溢血,指着他吃饭的一大家子开始窘迫了,不得已,卖掉北沟沿的大院子,搬到砖塔胡同43号(今95号)一个比较小的四合院居住。塔影之下,写作超人张恨水一直住到死。经计算他一生写了3000万言,以50年有效写作时间算,每天要拿笔写出1600字。


砖塔胡同尚可见老房大门


我提到这两位文人都不是信佛的,大约也不会关心古塔的情形,他们只是某种机缘在古塔之下度过了一段居住与写作生涯,与800年前谋生于此地的芸芸众生一般,过客而飘逝。但他们用文字留下了当时的众生百态。


一座古塔留下几百年岁月记忆,塔顶塔身草木枯荣,正是无常演绎延续不断,因缘果报散布人间。这些,于耶律楚材与万松老人来说都是身后事,虽然他们是缘起,但却生出累累结果。他们因缘具足的相遇不仅是传授治国治心的大事,有时也是机锋斗嘴,诗文往来,互为叹赏,不枉好师徒。


耶律楚材有一张好琴,名叫“春雷”。这是一张唐朝传下来的天下名琴,被善曲的宋徽宗弹奏过,后来被金国人灭北宋后一路抢走。最为痴迷汉文化的金章宗爱不释手,死后就埋墓地里陪葬了。后来蒙古人又把这琴从章宗坟里刨出来,谁会玩呢,也就是归耶律楚材。


万松老人善弹奏,索之,结果耶律楚材不但把琴给他还送了个曲谱叫“种玉翁悲风谱”,附了首诗,说是“一曲悲风对谱传”。后来又寄来个“孔雀便面,”就是孔雀羽毛扎的扇子。附了首诗:“风流彩扇出西州,寄与白莲老社头,遮日招风都不碍,休从侍者索犀牛。”意思是说,我把好东西都供养师父了,连扇子都是孔雀羽毛制的,不要向周遭人要什么犀牛柄的扇子好吧。师徒情谊,遂成趣谈。


万松老人圆寂之前将“春雷琴”归还至耶律楚材之子耶律铸处,这张“春雷琴”历经各朝易主,传承有序,至今在某民间琴师大家手中拥有。古琴,毕竟是小物件,不像一座古塔那么醒目,易于私藏。本来,建塔的时候,那个地点是在当时金朝建的中都城的城外,建元大都后,就在城内范围了。


历经明清至今天,西四大街、西四牌楼都是绝对的城市中心区域,繁荣闹市,而根据规划,老城区也不可能再建高楼大厦遮挡于它。就让它继续玉立于此吧,但愿有游人驻足塔下,唤起关于一代高僧与一代贤臣之间温暖故事的记忆。


       2017/10/14初稿于万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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