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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吕美耶:她是日本女子教育的先驱者

2016-03-08 茂吕美耶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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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创立了津田塾大学的前身女子英学塾,为女子教育献出自己的一生,亦是第一个让日本女性明白女子也能拥有与男性同等力量的人。


日本明治时代女子教育先驱者津田梅子,是第一位实现尊重个性的女子教育的教育家,可以说是日本女性史上的才智象征人物。她创立了津田塾大学的前身女子英学塾,为女子教育献出自己的一生,亦是第一个让日本女性明白女子也能拥有与男性同等力量的人。

明治三十一年(1898)5月,美国“妇女俱乐部”于科罗拉多州丹佛召开“万国妇女大会”时,津田梅子代表日本妇女出席,以英文发表如下的演讲:

“全世界的女性必须互相携手,努力提高妇女地位……女性问题受人瞩目的日子应该已近在眼前……只要提高女性的教育和地位,全世界的女性应该可以自奴隶和玩偶般的不自觉中觉醒,站在男性的合作伙伴立场,获得真正与男性平等的地位。”

据说,当地报纸都报道,无论内容、态度、声音等,梅子的演说是当天最出色的一个。


▲ 津田梅子


最年幼留美女童

津田梅子生于元治元年(1864)12月,昭和四年(1929)8月,虚岁65岁时过世。明治四年(1871),梅子虚岁8岁时(当时满6岁又11个月),以日本第一批女子留学生最年少者身份远渡美国。

此后11年,她寄居在美国东部乔治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知识分子代表之一的查尔斯·兰曼夫妇家,自当地的私立学校毕业。回国后,由于与家人不合,在伊藤博文家客居半年,一面当伊藤夫人及女儿的家庭英语教师,一面学习日本礼仪,并与当时的政界人物接触。伊藤博文是11年前率领欧美视察团及58名留学生团出国的副使之一。

梅子18岁刚回国时,是个听不懂也不会说日语的少女。天长节(天皇诞生日)夜晚,她在井上馨外交卿官邸晚会中碰见了伊藤,这时,经伊藤介绍,与下田歌子认识。之后,成为下田歌子开办的“桃夭女塾”英语教师,另一方面,也向歌子学习国语、书法等。

梅子于日后写了一篇《回忆》文章述怀对伊藤的敬爱,但对歌子则只字不提。歌子比梅子年长10岁,无论容貌或私生活,都给人一种类似牡丹的艳丽感觉,梅子却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梅子归国时才十八九岁,正值妙龄,身边不但有伊藤这种大人物的知遇,又逢鹿鸣馆欧化时代,倘若她有心,应该可以像下田歌子或年长5岁的大山舍松那般,过着如花似锦的日子。但是,综观她的人生,竟宛如一片不起眼的叶子,毕生都在给后代女子储存养分。

梅子并非排斥与自己成对比的华丽同性,她的性格似乎偏向理智,而且在有关女子教育这方面的信念和理想,均与同业者的下田歌子不同,自然格格不入。但她和大山舍松以及另一位永井繁子则终生都是挚友。身为明治初期开拓使留学生之一的梅子,出国时虽是个年幼女孩,但在国外养成了类似国家使节的责任感,回国后,显现在她眼前的祖国社会,尤其女性地位,都令她很难接受。特别是她四周那些当时所谓名流妇女的作风,更让她难以消受。


▲ 鹿鸣馆里的贵妇


走在时代尖端的女性

送她出国留学的父亲津田仙,是位走在时代尖端、相当有见地的人物,不过,在女儿梅子眼里看来,实际日常生活中的父亲,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父亲不但不允许女儿拥有自己的钱包,在女性关系方面,也经常让妻子大伤脑筋。换个立场来看,梅子的父亲的行为其实很正常,日本明治时代的户长就是这样,但对一个在美国成长的少女来说,确实是个专横暴君。

津田仙出生于下总(千叶县)佐仓藩家臣家,幕末时期专研西学,25岁时成为幕府直属家臣津田家的婿养子。津田家长女竹子在德川幕府将军继承人列选“御三卿”之一的田安德川家侍奉,得第五代当主德川庆赖(父亲是江户幕府第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的异母弟)宠爱,是德川家达(第四任贵族院议长)、德川达孝(大正天皇侍从长)的生母。梅子的母亲初子是竹子的妹妹。换句话说,梅子与德川家达、德川达孝是表兄妺。

梅子过世后,学校迁移至现在的津田塾大学所在的小平市新校舍时,公爵德川家达也参加了竣工仪式,亲自朗读称颂创立者梅子的英文贺词。大致内容是“津田梅子先生是位远远走在时代尖端,具有看清我们的需求之慧眼的女性”。

身为幕府西学者的津田仙,功绩很大。他在庆应三年(1867)与福泽谕吉(庆应义塾大学创立者,一万日元纸币肖像)等人,随幕府大臣前往美国华盛顿进行幕府订购的军舰领取交涉。明治维新后,辞去官职,在筑地的酒店工作,亲手栽培供客人用的西洋蔬菜,并在数年之间将菜园扩大为广阔农场,更是日本最初实施邮购商业服务的农学者。

明治四年(1871),津田仙成为明治政府设立的开拓使特约人员,因此,开拓使招募女子留学生时,他代女儿梅子报了名。他也是将西式农耕法引进日本的著名人物,在东京麻布设立农学校,并发行《农业杂志》大力介绍西欧的新知识。明治六年(1873)又以书记官身份参加维也纳世博会,从维也纳带回的刺槐种子,日后成长为东京的行道树。

总之,这个人物非常不简单。

可是,以津田仙为首,这些在外人眼里看来非常先进的梅子近亲者,在男女关系问题上却极为封建,导致梅子不得不到伊藤博文家当门客。那时,也有几门门户相当的人来提亲,却都没谈成。或许,梅子内心认为,在当时的日本无法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伴侣。按梅子身处的环境以及亲属成员来说,想得到一门所谓的良缘应该轻而易举,她却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这应该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但也可以说是命中注定。

当时以公费留学的先驱者,大多怀有一种必须带领祖国同胞往前迈步的义务感,何况是第一批女子留学幼女。再说,四周人也对梅子拭目以待。美国的查尔斯·兰曼家和母亲初子对待梅子的态度,类似对待一位国家使者。众人对梅子的留学成果所怀的期望,远远超越了梅子个人应得的成果。

即便年幼,在这种环境下,梅子肩上的担子其实很重。至今仍留有梅子在美国向学校提交的作文等文章,完全是一个小外交官的口吻。不仅梅子,同时赴美留学的大山舍松也一样。舍松甚至在瓦萨学院毕业典礼发表了一场题为“英国对日本的外交政策”演讲,批评英国对日本的贸易政策。

她们回国后,更屡次接到与诸外国要人交流的招待会邀请,在晚会中以外交官立场和外国要人周旋。因此,不管愿意或不愿意,她们都不得不站在这种立场。


▲ 女子英学塾开校时津田梅子与友人的合影


来自东洋的小使节

日本明治时代的革命期,是即便派出未满7岁的幼女前往美国留学,也要举国吸收西欧诸国知识的时期。

负责照顾梅子的查尔斯·兰曼家,是新英格兰系的知识分子。查尔斯的父亲在耶鲁大学专攻法律,担任密歇根州的出纳官员,祖父是康涅狄格州最高法院法官,曾当选上议院议员。查尔斯本人是作家、政府官员、艺术家,因担任美国陆军省图书管理官员、日本公使馆书记官等,又因膝下没有孩子,才成为梅子的寄居家庭。

查尔斯的著作有三十余本,大部分是旅行向导、传记。兰曼夫妇的人际关系中有许多美国东部的文人,例如波士顿文坛的诗人惠蒂埃、诗人朗费罗。梅子不但与他们见过面,更是朗费罗的粉丝,背诵了许多他的诗歌。在这种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度过十多年的梅子,人格形成当然会受到很大影响。此外,兰曼夫妇为了向这个来自东洋国家的小使节介绍美国优点,经常带梅子到各处旅行,而且尽量让梅子接触“理想化”的美国。

11年后,梅子回国时,兰曼夫妻将迄今为止整齐保存下来的所有梅子写的文章,以及寄自日本的信件,通通交给梅子,当作留学期间的财产,甚至建议梅子买一架当时在日本很难买到的钢琴带回去。梅子自幼在兰曼夫妇家学会弹钢琴,她就读的亚契学院是上流子女学校,毕业典礼时,总统夫人出席,梅子还表演了钢琴演奏。

如此,梅子接受了在当时的美国也算是第一级的教育,并不时出席名人聚会,养成在任何场所都能信心十足、举止高雅的习惯。被当作国家小使节的待遇,也形成她贯彻自我的坚强意志。


再度赴美留学

明治二十二年(1889),24岁的梅子虽然通过伊藤博文的助力,在贵族女子学校工作了3年,但她不想终生都当英语教师,为了能凭高望远,她决定再度出国留学。

在美国成长的梅子,回国目睹祖国的现状后,感慨万千。虽然她出生在日本,可7岁至18岁都在美国接受国家使节般的待遇,久违11年回来后,看到的是美国和日本之间的女性地位的落差,以及女子连自己的钱包都不能拥有的强烈传统男尊女卑思想,她能不为同胞女子的将来焦急吗?

正好在这个时期,大山舍松的美国寄居家庭的小女儿爱丽丝·培根,接受了梅子和舍松的推荐,来日本担任贵族女子学校的讲师。经爱丽丝鼓励,通过父亲友人介绍,并获得校长许可,梅子终于动身前往宾州费城郊外的文理学院以及布林茅尔学院(Bryn Mawr College)专攻生物学。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于1859年出版后,不仅科学界,包括文学界等各领域均大开眼界,热衷研究。梅子之所以选择了生物学,或许因为她认为,若想提高女子地位,应该从最基本的生命起源学起。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她不像大山舍松、永井繁子那般拥有大学毕业的学士学位。

梅子在布林茅尔学院与日后获得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摩尔根教授,共同进行的有关青蛙卵的研究论文,曾刊登在英国的科学学术杂志。倘若她留在大学继续研究,或许可以在学术界扬名。但是,这时的梅子已决意为教育献出一生,因此又延长了一年留学期间,在纽约奥斯威戈师范学校专攻教育学。梅子在美国这三年期间,除了自己的学业,又完成一项值得同性给予喝彩的功绩。

她向周围的美国朋友、知己募款,设立了基金8000美元的“日本妇女美国奖学金”,每隔四五年,资助一名日本女子出国留学。由此也可看出她的作风和下田歌子完全不同,她的资金全部来自缺乏政治、皇宫背景的个人捐款,这也证明梅子确实具有独特的内在魅力。



▲ 影视剧里的津田梅子


实现推动女子教育的梦想

梅子带着8000美元的“日本妇女美国奖学金”基金,于明治二十五年(1892)8月回国,再次回到贵族女子学校工作了约8年。这期间,她不但兼任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教授,也接受了英国基督教会知名妇女们的邀请,通过日本政府援助,在英国逗留了半年。

梅子客居英国的半年期间,和当时已80岁的南丁格尔见了面,并在牛津大学旁听,又和美国时代的旧友一起到巴黎观光。创立学校的梦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最后在英国见到英格兰圣公会约克大主教,倾诉了自己的梦想,得到大主教的祝福,终于下定决心实现长年来所怀的梦想。

那时候的日本,女子教育风潮已逐渐高涨,但女子高等教育的程度离男子大学仍相当远,美其名曰“女子大学”,其实内容和专科学校差不多。梅子一直认为,女性若想获得社会地位,应该先接受与男子同等的教育,并争取工作岗位。因而她经常在外国杂志、报纸发表叙述日本女性地位实情的文章。

明治三十三年(1900)9月,梅子终于辞去官职,在父亲、爱丽丝·培根、大山舍松、姊夫等人协助下,于东京曲町创立了“女子英学塾”。她在开学典礼祝词中,表明了自己的教育方针:

“……在大教室教大量学生,或许可以分配知识,但不能实现真正的教育。真正的教育是根据学生的个性,采取不同的教育方法。每一个人的心和气质,就像每一张脸都不同那样,培训和训练方法也要按每一个人的特性而有分别。我要教的真正的教育,最终只能限定在少数人。”

梅子的教育方针坚持针对少数学生进行个人指导,她不喜欢群众性的普遍性。她想借由提高少数有志女子的能力,期待她们于日后影响其他人。她认为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信赖关系最有价值,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日后,学校的规模逐渐发展,她仍旧坚持尽量减少学生,几乎不把营利事项放在心头。不为营利奔走,为了培育有能力的人,向慈善家募款并非羞耻之事。梅子如此想。就这点来说,她的思想倾向于美国个人主义。

创立初期的“女子英学塾”,是一间普通的日本房屋,除了6张榻榻米大的食堂、免费担任教授的爱丽丝·培根的房间、10张榻榻米大的讲堂、学生宿舍房间、梅子的房间,其他设备都没有,类似江户时代的私塾。

正如梅子于开学典礼说过的,没有豪华校舍和设备也能实行真正的教育那般,数位热心的教师与十数名学生就这样开学了。学生数在半年内超过30名,第三年达到50名,于是在五番町新建了校舍。

在这期间,梅子收到美国朋友寄来的9000多日元捐款,日本国内也有2000日元捐款。此外,梅子的姊夫也帮忙垫付购买土地的金额等,给予很大帮助。当时购置几百坪土地以及新建校舍的资金,全来自梅子的朋友和近亲者的个人捐款,就此意义来说,梅子相当厉害。

“女子英学塾”于明治三十年(1904)获得专门学校认可证,所有本科毕业生都不用考试便能得到英语教师执照。这是日本女子学校首次获得如此优待的例子,而且直至大正十二年(1923),日本女子大学英语专科毕业生获得同样优待为止,全日本只有津田学塾拥有此特权。这也是全日本的女子学校(日后成为高级中学)的女英语教师都出自“女子英学塾”的主要原因。

获得专门学校的认可之前,梅子没有报酬,她是靠兼任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收入,以及皇族家庭教师收入维持自己的生活。成为专门学校后,梅子的报酬是月薪25日元,辞去贵族女子学校时的年薪则为800日元。


▲ 女子英学塾


梅子的晚年

如此,学校的经营好不容易才上了轨道。梅子于明治四十年(1907)前往欧洲和美国旅行,访问了罗斯福总统夫妇。大正二年(1913),为了出席万国基督教学生大会,再次赴美,归国时带回将近两万日元的美国朋友的捐款。

大正四年(1915),梅子在题为“日本的妇女运动”演讲中强调,50万名女工、5万名女教师,以及在通信省、电话局工作的女子,还有女新闻记者、女编辑等,这些职业妇女将成为一股改变日本女性生活的强大力量。

大正六年(1917),梅子因糖尿病而病倒。两年后,她辞去塾长职位。此时,梅子在日记写下一句:“或许,这是一个活动的生命的结束。”

她用英文亲笔写下的这句话,含义很深。

她没有用“我的人生”或“我的活动”之类的说法。她只是冷静地在连续不断的时间中观看着“生命”。“一个活动的生命的结束”,并不代表生命结束后就会一无所有。也因此,她接着写道:

“不需要为自己的事而想不开。在永恒中,我,和我做的事,根本不足为道。毕竟,为了能长出新芽,必须让一粒种子破碎。我和学校的关系,嘿,就是那样。”

她视自己为种子,而她确实也完成了种子的任务。

虽然她没有结婚、没有生子,但是,她孕育出数不清的新芽与新生命。为了给后人铺路,为了让新芽长得更好,她始终小心翼翼维护着质朴的母胎,不让母胎受到当时正兴起的女性启蒙运动的影响。

例如明治四十四年(1911),平冢雷鸟等人创刊了女性主义运动《青鞜》杂志,社会沸沸扬扬。梅子却与这些人保持相当远的距离。因为这些人相当于盛开的花朵,再美的花,终究也会凋谢,梅子想做的是人们眼睛看不见的种子的工作。

当一粒种子绽开,表示已经萌芽。为了支撑新芽往上伸长,需要支柱。

梅子认为,当前领导世界的语言是英语,所以暂且让英语成为这些新芽的支柱。往后,这些新芽就得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女性的地位。

昭和三年(1928),梅子过世前一年,捐款多达130余万日元,预定在现在的小平建设新校舍的计划也已上轨道。然而,梅子没有亲眼看到新校舍完成,便于昭和四年(1929)8月16日,因脑出血而猝死,享寿64岁。据说,她的晚年过得很平静,每天都在阅读、编织。

津田梅子的墓碑位于津田塾大学校园后边的东北方角落。


▲ 津田梅子的墓地


作者:茂吕美耶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她的文字始终都普罗大众,关注庶民的文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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