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谷行人 | 新联合主义运动原则（上）
此前我们发布了柄谷行人先生为《新联合主义运动原则》撰写的中文版导言（点此阅读），今天发布的则是《原则》中译全文的上半部分。应该说明，中文版的策划、翻译到发布，其过程即是联合工作的成果。在此感谢柄谷行人先生的慷慨授权和支持，感谢参与翻译、讨论、研习和提供不同帮助的朋友们。
去年11月，在明治大学题为《资本之“力”与超越资本之“力”——NAM再考》的讲座上，柄谷行人先生说：“近期我深切地感受到与中国的联系。……这本著作现在会在中国获得阅读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究其原因，或许是反映了中国社会受资本主义浸透的深刻程度。这已经导致了对抗运动的涌现。”
《NAM原理》日文版封面
邓宁立 译
高华鑫 校
A. 前言
2000年的夏天，我们在日本开展了一项以废除资本主义、民族和国家或它们的合并（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为目标的新联合主义运动（New Associationist Movement）。我们称之为NAM[注1] 。作为布尔什维主义决定性失败的结果之一，社会民主主义——在各种伪装下——已经在今天的世界占主导地位。我们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真正变化的希望；这是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为了自身生存所采取的存在方式。与此同时，无政府主义（或者说联合主义）一直重新出现，我们的NAM可能属于这一趋势的一部分。然而，我们的出发点是彻底审查联合主义本身——为什么它迄今为止收效无几？NAM意欲成为一场跨国运动，因此我们是在向世界人民谈论这一运动的原则，他们在各种情况下作斗争，为了达成跨国团结和合作，废除资本主义＝民族＝国家。
旨在废除资本主义和国家的运动的历史，延续了近两个世纪，它们曾顶着乌托邦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名义。在二十世纪末回顾历史，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运动的惨败。然而，只要资本主义和国家继续存在——无论他们的意识形态如何宣称并非如此——违背它们意志的反抗运动仍会不断涌现。为了保持运动的年轻、新鲜和功能性，对先前运动的基本反思是绝对有必要的。
资本和国家的运作方式是不同的。资本基于交换原则，而国家基于掠夺和再分配原则。历史上说，它们是在专制君主政体阶段结合的。国家发展资本主义经济，以生存和壮大自身；而资本主义经济不得不依赖国家，因为它不能影响所有的生产并使它们成为它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甚至继续依赖非资本化的生产，例如人类和自然的再生产。因此，工业资本主义兴起和国家资产阶级革命后，两者携手形成不可分割的结合，同时又维持自己的自律性。
所以，我们必须把对资本主义的反抗和对国家的反抗看作同一场运动。恩格斯以后的马克思主义者试图不再依靠暴力革命，而通过诉诸国家权威（即议会革命）来克服资本主义。但这不意味着后者就是非暴力的。由于依靠国家政权，暴力革命和议会革命同样是暴力的。它们既对国家固有的权力无动于衷，又依靠这种权力。另一方面，乌托邦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对国家的力量非常敏感，但对资本的力量不敏感。他们认为，只要国家消失，一个合作的社会则会由于民众的自发的能力而形成。马克思主义试图通过国家权力抵制资本主义的力量，结果将自身转变为一种国家权力。但我们怎样才能反对资本而不诉诸国家？无政府主义者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指责马克思主义的权力集中，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在一种美学化的超越中，做着乌托邦到来的白日梦。保持这种立场，无政府主义将继续默许或矛盾地肯定资本主义。
无政府主义在社会主义理想上肯定是无辜和纯洁的，但这是因为它的无能。这种无能不能归因于马克思主义的暴政。必须自我反省其无能；由于我们说的联合主义源于乌托邦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这种自我反省和批判就更加必要。然而，只有重审马克思和巴枯宁生活过的时代的问题，才能找到对抗资本与国家的逻辑，而在他们死后确立的十九世纪社会民主主义中，是找不到这种可能性的。
二十世纪80年代末马克思主义崩溃之后，今天占主导地位的是一种社会民主主义趋势，即保存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完整，通过国家控制和议会民主再分配的方式，解决它导致的不平等和矛盾。显然，这里完全没有废除资本主义和国家的想法——它只是重申了爱德华·伯恩斯坦[注2] 在十九世纪末所倡导的东西。此外，正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清楚表明的，一个民族国家内的社会民主与其对外的国家主义和霸权并不矛盾。今日世界的社会民主趋势将走上同样的道路，如果它继续忽略对悲惨过去的自我审查。我们看不到废除资本主义和国家的运动的复苏。社会民主的普及和渗透证明了这是资本／国家结合的最佳生存手段。
与此同时，一些国家一直在推动非营利组织和区域货币，以及教育制度的自由化。这些行为看起来支持了联合主义的倾向，但实际不是这样。首先，国家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希望摆脱本国经济、社会福利和教育的负担——由于资本全球化，这些负担正变得越来越重——将它们留给非政府企业。因此，期望非资本主义组织将扩张和取代资本主义是虚幻的，它们甚至无法削弱资本主义。它们越来越成为资本主义和国家延伸自我和永恒存在的手段。但尽管如此，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种趋势作为抵御资本主义和国家的手段。
此外，保护地方经济和文化，反对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反弹性运动有所增加。它们有反资本主义动机，但不同于我们所说的对抗行为。这些打算对资本主义和国家采取反对行动的人往往落入／回归到封闭共同体的陷阱。只有那些一度与传统共同体隔绝的人才可以形成真正的协会。因此，针对资本主义和国家的反抗必须也包括对传统共同体的反抗。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重新考虑反对资本主义和国家的行为逻辑。在1968年之后，学生、女性、少数族裔和消费者的“反体系运动”（伊曼纽尔·沃勒斯坦[注3] ）已经取代了以先锋队和工人为中心的等级制革命运动。一方面，这是无政府主义（联合主义）的再生，而且有同样的弱点——为了避免权力集中，它们太分散和零碎，提供不了有效的反对行动。少数族裔、女权主义和环境问题的任务是至关重要的，但它们缺乏对资本主义提供的生产关系，以及发达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之间的生产关系的认识。这些“反体系运动”的论点已经得到资产阶级革命的支持，现代国家没法否定它们。也等于说，即使它们实现了，资本经济中的生产关系也将保持不变。事实上，这些运动尽管取得一定的成功，但逐渐失去影响，并被纳入社会民主主义。所以，现在至关重要的，仍然是如何获得一种废除资本主义和国家的明确前景，如何将这些分散的运动结合成一个——这正是新联合主义运动的任务。
B. 项目
新联合主义运动（NAM）开始于对从十九世纪开始的所有社会主义运动的历史经验的审查。本项目可以简要地用下面五个段落概括。一个人只要同意它们，他／她就可以根据个人的情况和创造力发展他／她的行为。
1. NAM是一种伦理的-经济的运动。参考康德的术语，我们可以说，“没有道德的经济政策是盲目的，而没有经济关切的道德介入是空洞的”。
2. NAM组织对资本和国家的对抗行为。这是跨国工人作为消费者的运动，其中既包括在资本主义经济内部的斗争，又包括在资本主义经济外部的斗争。但严格意义上说，走出资本主义经济当然是不可能的。资本主义经济外部的斗争，旨在组织非资本主义的生产和消费；在内部的斗争，以流通过程（消费）中的抵制为中心。
3. NAM是非暴力的。它不仅否认暴力革命，而且否认任何通过议会手段使用国家权力的方式。因为NAM的意图是废除资本主义货币经济——它永远不能被国家权力废除——以及废除国家权力本身。
4. NAM的组织和运动本身体现了它想要实现的目标。通过把抽签引入选举过程的方式（这一点将在下文解释），它防止了官僚作风，同时保证了参与式民主。
5. NAM是一种消除现实矛盾的现实运动；它是在现有前提下产生的。换句话说，它是利用资本主义发展所产生的社会效力，克服这种发展（已经达到信息资本主义阶段）造成的社会矛盾的运动。因此，它需要审视历史经验，挑战未知的一切。
C. 组织
[1] 如果有一定数量的参与者，则他们形成的一个组可以是新联合主义运动（NAM）的一个单位，并且把自己称作NAM。该单位在组织和经济上都是独立的实体。作为成员／参与者，该个人必须至少同时属于以下三个领域：（1）地区——他／她居住的地方；（2）根据职业而划分的社会阶层——学生、上班族、家庭主妇、小企业主、作家等等；（3）个人的主题兴趣——这会在下面举例说明。
一个领域可以认为是一个自主协会，而每位成员／参与者同时属于多个领域。多维参与对避免领域的封闭性和排他性（特别是根据地区和阶级划分时）来说是必要的。许多市民行动是由自身的主题和目标构成和包含的。自主对于它们来说当然是必要的，如果它们无条件地添加其他维度，或者从属于其他原则，将失去固有的特性。尽管如此，个人仍可以通过属于其他维度而摆脱封闭性。例如，地区是生活环境的一个必须单位，但个人通过属于其他维度而超越它。
阶级领域及专题兴趣可以认为是相空间[注4] 的区域，如果不是物理空间的话。NAM不宣扬“全球性思考，本土化行动”之类的口号，而是把这种要求贯彻在组织原则中。NAM开始于日本，但它打算成为超越日本边界的跨国运动。即使NAM成为全球协会，上述原则还是一致的——届时日本将会被视为一个地区。每个人都属于一个地区，鉴于他／她的主题兴趣以及阶级／职业地位，他／她又属于某个全球域。NAM是根茎式的联合，由多个区域组成。它与“英特纳雄耐尔”不同，后者以民族国家作为单位，前者由个人之间的国际网络构成。
以下列表列出主题兴趣的领域，它们根据内在和外在于资本主义经济的对抗运动而粗略划分。这些只是例子，可以据成员自己的兴趣而改变：
a）内部反抗行为
环境
劳动力
消费者
少数族裔
少数性取向
福利
出版
媒体
女权主义
b）外部反抗行为
合作社
LETS（本地交易所交易系统）
非营利组织
免费学校
对第三世界的援助
[2] 每个领域都有一位代表和一个秘书处——这不仅是地区，还包括阶级／职业和主题兴趣。一个阶级／地区的代表不能同时持有另一个阶级／地区的职位。所有领域选出的代表共同组成中央代表委员会——像过去一样，这是协会的协会。中央代表委员会进一步选出自己的代表。在每个级别中，首先通过复数投票制度以不记名方式选出三位候选者，最后，通过抽签选择代表；其余是副代表。任期为一年，如有罢免则任期终止。
中央代表委员会有一个中央秘书处，秘书长由中央代表委员会成员选出。同时，中央代表委员会有一个审计委员会，负责会计审查和中心管理并向所有成员报告。这个委员会也裁定各单元之间的矛盾和罢免行动，其成员从有经验的代表或秘书长中选出。
除成员外，NAM还有准成员。他们可以参加会议，并按他们的意愿发言，但不能参与决策，例如代表选举。
NAM中没有秘密；问题和争议通报全体成员。为此，每位成员必须有电脑或能够使用电脑。以及每个单位可以有或必须有自己的独立主页。
[3] 在NAM内，本国货币在本地交易所交易系统（LETS）——由迈克尔·林顿在1982年设计——的意义上被使用。对于成员或准成员的劳动、捐赠和服务，NAM支付称为nam的货币。这使志愿活动不是单方面的馈赠或自我牺牲服务，而是主动、开放和互惠的交流。在这一意义上，NAM是内在的经济伦理活动。使用LETS不只是为了将其作为地区货币，也是为了推动它成为各主题兴趣领域的货币。
柄谷行人（Kojin Karatani），1941年生于日本兵库县尼崎市，早年就读于东京大学经济学本科和英文科硕士课程，毕业后曾任教于日本国学院大学、法政大学和近畿大学，并长期担任美国耶鲁大学东亚系和哥伦比亚大学比较文学系客座教授。已出版著述三十余种，代表作《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跨越性批判——康德与马克思》《世界史的构造》等，均有中译本（三联书店、中央编译出版社）。
注释
[1] 作者曾建议我们可以把NAM译为“南無”，除了谐音和其中的东方精神（部分地包含了对第四种交换形式的展望，详见《世界史的构造》，中央编译出版社），也因为作者看来，“南無”在日语里可以曲折地与“間抜け”（即傻瓜的意思）相关联。作者认为投身反抗运动需要傻瓜的精神（举例时，他提到鲁迅的《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及松本哉与朋友们自命为“东亚大笨蛋”等）。“間抜け”原意指唱歌时不着调不合拍，“間”是节拍，“抜け”是除去，不懂节拍即除去了“間”；没有了“間”，即是“无间”，从而与佛教产生了关联。“南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与“間抜け”产生了关联。因为这一转换并不直观，也为了方便汉语读者的理解，我们保留使用NAM 这个拉丁字母缩写指代新联合主义运动。特此说明。
[2] 爱德华·伯恩斯坦，活跃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社会民主主义理论家及政治家，是修正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的第一批社会主义者中的一个。
[3]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当代美国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世界体系理论的主要创始人。
[4] 在数学与物理学中，相空间是一个用以表示出一系统所有可能状态的空间；系统每个可能的状态都有一相对应的相空间的点。
《同时》是一份以联结“青年状态”为出发点的刊物，试图呈现、凝聚不同领域的行动者在创作和实践中的经验思考。
编辑：李筱天、冯俊华、朱建林
如希望投稿，或有其他合作事宜，请联系
companion201603@gmail.com
↓↓↓正在发生↓↓↓
点击图片了解详情
展期：2017年12月17日 - 2018年1月17日 逢周三四五六日 下午2:30 -下午6:30
Duration: From Wednesday to Sunday: 2:30pm - 6:30pm（2017.12.17-2018.1.17）
黄边站HB STATION
广州市白云区黄边北路向荣街338号
（时代美术馆一楼全家便利店转角后）
NO.338, Xiangrong Street. Huangbianbei Road, Baiyun Avenue, Guangzhou
长按二维码关注黄边站微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