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了，但口罩和焦炭还得想办法 | 来自甘肃兰州的防疫观察

在这里，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的生活已经成了这一事件的一部分。我住在这里，和所有的一切在一起。

——S.A.Alexievich

新冠肺炎来袭｜南大学子防疫观察（四十）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李嘉豪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8级本科生

地区｜甘肃兰州

早上七点，刘刚在家属区超市门口等待着。

这是他被总公司委派到子公司的第5个年头了，过去的几年里，作为一家从事硅铁冶炼行业公司的子公司部门管理人之一，他每个工作日都在这里坐单位的班车去往25公里外的公司工厂上班。

北方的初春依旧带着冬天的影子，在清晨便体现为阵阵的刺冷和呼出的雾气。

疫情发生以来，每个人都戴上了严密的口罩，从鼻梁处窜出的水汽加上车里暖气的温度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空气中弥散着用84消过毒后独有的味道。

在班车上坐定，刘刚一边擦着眼镜，一边隔着座位和同事讨论着前一天的疫情，话题围绕着兰州市疫情的最新数字，到2月22号为止，兰州市累计确诊病例36例，没有发现疑似病例，甘肃省应急响应级别由一级调整为三级。

窗外的景色在平房和农田间变换着，村道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在自家门口或站或蹲，他们靠打量路上驶过的车辆打发时间。看见冷却塔中大股升起的水蒸汽时，工厂快到了。

口罩！口罩！

进厂门的第一件事，是登记。

前来上班的工人在大门旁的小桌前汇报着自己的身体情况，登记员手中的笔在表格上不断移动。有些人身穿皮夹克，有些人穿着工厂配发的工作服，这是西北工人在冬春季节最常见的打扮，有人提着袋子，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饭菜。

他们唯一称得上协调的装扮，就是面前白花花的口罩，这口罩和工厂大门上为庆祝春节而张挂的灯笼、彩旗和彩灯一起点缀着灰蓝色的清晨。

清晨，工人们在工厂门口登记健康情况（刘刚 摄）

“我们和医疗部门、政府部门都联系过，想要购买测额温的设备，但是都没有渠道。网购也是这样，发货要3月以后，目前就是买不上，我们也一直在寻找商家。”刘刚说，区政府目前有一部分的可以测额头温度的测温计，但数量很少，只能勉强保证辖区内各个路口设置的防疫监测点的使用。

在没有专业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员工的健康状况只能采取口头自报的方式。

好在公司所在地的不远处就有一个村委会设置的、有额温计的监测点，公司需要的时候可以请求他们帮助，这样的协作已经有过两次。

子公司门口设置的登记点（刘刚 摄）

从大年初二开始子公司针对扩散的疫情采取了措施。

由于从事冶金行业，工厂每月都会给每个工人配发4枚防护口罩，平时会有一定的储备，然而最近一次发放后，存放口罩的仓库货架上只剩下几个空空的包装纸箱。“我们使用的是KN90标准的防护口罩，做不到国家要求的一天或者两天发放新的口罩，因为采购不上。只能先暂时用着。周边能生产口罩的企业都说要首先支援湖北，我们也还在协调看能不能买到一些。”

三月，厂里就没有口罩可发了。

“甘肃省疫情防控效果比较好，最近应急响应的等级也没有开始那么高了，我们积极相应复产复工时期的防疫安排，进行厂区的消毒和疫情检查，日常的工作生产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厂区每天早晚都进行消毒（刘刚 摄）

小玫在开关站上班，这是子公司专门负责冶炼的电炉供断电的部门。

自春节以来，单位一共给他们发了两次口罩，第一次跟一线的冶炼工人一样，是两枚防护口罩，第二次是医用口罩，还是两枚。

从上次发口罩之后，她的口罩最长戴了五天才扔掉。小玫说，她一次上班要上12个小时，要求全程戴口罩，不能摘下来。她从电视上看到口罩使用4个小时就应该丢弃，最多也不能超过6小时，可她怎么也舍不得扔。她的同事小华把一个口罩洗洗戴戴，大概也戴了两个星期了。以往挂着上班时换下的衣服的地方，如今让位给了一抹白色，那抹轮廓的边缘由于搓洗而变得蜷曲。

洗后晾在单位的口罩（小玫 摄）

原料！原料！

中午，忙完了生产检查和疫情检查的刘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解决午饭。

房间里没有暖气，只能靠自己带来的电暖器维持着与室外相差不多的温度，早上放在上面的八宝粥不温不热。他没时间吃点别的了，下午子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区、区政府工业和信息化局的人要来调研企业复工复产的情况，他需要陪同。

他所效力的总公司是2003年国企改制重组的股份制企业，这是一家位于甘肃和青海交界处的国家重点骨干铁合金企业，生产包括硅系、铬系、锰系三大系列的铁合金产品，占地面积404万平方米，各类产品年产量50万吨，总公司和刘刚所在的子公司有自备铁路线路连接。

五年前刘刚受总公司委托，来到这个主要承担硅铁生产、年产量两到三万吨、员工196人的子公司工作，员工大多来自周边村镇，接近七成员工家里的主要劳动力都在这里上班，对他们来说，工厂是维持生活的唯一依靠。

硅铁的生产需要焦炭作为能源，使用硅石和铁制品作为原料。子公司的经营和销售都由总公司统一运作，要承担的只是生产，而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

堆积在厂区的硅铁成品（刘刚 摄）

“谁都没想到这次疫情会影响这么大，一开始都觉得疫情是在武汉，离自己很远，没有考虑太多。我们节前储备了5000吨硅石，按照每个月2000吨的消耗还能用两个多月，铁原料储备了一个月的量。因为硅石和铁原料的价格比较低，周边也有公司供应，通常储备的时候不会占用太多资金。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焦炭，年前储备了400吨用于春节期间半负荷生产，刚好够用一周，现在已经用完了。如果没有总公司的支持，我们肯定做不到满负荷复产。”

刘刚说，“我们还好一点，原料问题有总公司帮忙，目前两台电炉都能全负荷生产，工人也能正常上班，但隔壁厂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提到的隔壁工厂和他们一样，是工业园区内另一家从事硅铁生产的民营小公司——兰州云邦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使用的两台电炉是从刘刚所在公司租用的。春节前按惯例减小了生产负荷后，公司一直未能满负荷复产。

工厂仓库中的原料（刘刚 摄）

供应燃料的公司远在陕西的神木和府谷。

疫情发生后，各地设卡设点，卫生检查升级，运输的审批和道路的状况都让稳定的供应成为奢望。本地政府也积极联络了燃料供应企业所在地的政府，希望能够提供便利，支持企业复工复产；但近期到达的几辆车都是在交通管制之前出发的。目前供应商能够保证每天发出一辆运送焦炭的货车，双方企业和两地政府也在积极沟通，在疫情防控和复工复产之间寻找平衡。

两家企业作为区工业园最大的硅石消耗企业，如果冶炼不能正常进行，供应硅石的上游企业也就没有订单。

工人！工人！

按理说，工人来自周边村镇，离子公司的工厂也近，到岗应该不是问题，没想到有些工人在距离工厂几百米到几公里不等的上班路上被村委会设置的检查岗拦了下来，不让出村。

听到这个消息，刘刚马上召集同事开会。刘刚的办公室不大，里面只有一把放着沙发坐垫的木头椅子和能让三个人坐下的长椅，剩下的地方堆积着文件、打印机等各种办公用品，桌子的旁边放着一个鱼缸，里面并没有鱼。戴着安全帽的人们议论着，偶尔能听到一声叹息。

经过跟村委会和社区协商，工人出村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条件是子公司要开证明。

子公司开具的工作证明（刘刚 摄）

解决了出村进厂上班的问题，工人们最关心的就是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正在运作的冶炼炉（刘刚 摄）

冶炼工实行的是倒班制，每上8小时算一个班。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冶炼时添加燃料、原料，在生产过程中调整电炉的运作。封闭的厂房里，工人脸上的汗珠同铁皮厂房外四处可见的冰晶形成鲜明的对比。前几天，这里刚刚下过雪。

工人的工资是按照班时计算的。刘刚所在的子公司在疫情发生后向总公司反映了情况，总公司能够按时调运焦炭过来。

“目前生产正常，所以能够保障工人的基础工资，至于奖金，还要看生产和销售的情况，现在还不能确定。”刘刚说。

云邦公司由于燃料的限制，只能在有燃料的情况下生产，过去工人每个月能上到23个班，如今只有11个班左右。不仅如此，由于交通运输的限制，云邦公司的产品也出现了比往年高出30%的积压，相比于刘刚他们，没有大公司支撑的云邦除了勉强维持生产，还在想办法下一步怎么办，员工大多是周边的村民，没有销售，也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为保护受访者和受访企业，文中人名、企业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