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耀国学】但愿人情似故乡

多彩固阳 202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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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的实用价值，从根本上讲在于修身。殷耀先生的文章清新自然，文字简洁朴实，字里行间渗透着一种独特的亲和力。他的每一篇札记散文或捻于游屐随感之中或萌于寻踪访迹之境，简单平实的文字中承载着厚实深刻的思想，蕴藏着朴素的人生哲理，展现了殷耀先生敦厚纯朴的写作风格和人生格局。多彩固阳开辟专栏，陆续刊发殷耀先生的散文札记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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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人情似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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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似故乡”，这是晏几道写于汴京的一句词，客居异乡的小晏受到款待后感到了故乡般的温暖和亲切。是啊，温暖亲切的故乡情牵动着每一个游子的心，淳朴的古风和厚重的乡情让游子感到月是故乡明。游子无论走到哪里漂泊到何处，心底都安放着一个山高水远情深义长的故乡，随时用人情的温暖来慰藉孤寂和疲累的心灵，汲取拼搏和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人情是指人的感情特别是人之常情，同时也指交际往来和人与人的情分，还是一种风土民俗。但在蒙学读物和诗词里人情常常被形容得非常不堪和浇薄，《增广贤文》里有一句说“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意思是世俗人情如纸薄，世事如棋局一般每一局都不相同。这样的比喻至少从宋代就有了，宋人所作的词里便有“世路如棋，人情似纸，厚薄高低何日休”“呵呵笑，笑人情似纸，世事如棋”等词句，宋僧志文的七律《西阁》里更有“世事如棋局局新”的诗句，南宋诗人叶茵有“人情自昔如翻纸”的诗句。人情厚薄常常为文人讽咏，有把人情比作云彩的，“人情薄似云，风景疾如箭”，再如“世事宛如春梦短，人情恰似秋云薄”；有把人情喻作薄酒的，“人情薄似平原酒，世路危于滟滪滩”，“平原酒”是秦昭王听说范雎的仇人魏齐平原君家里,写信邀请平原君至秦为十日之饮, 实际是胁迫平原君交出魏齐替范雎报仇；有将人情比拟杨花柳絮之轻薄，如“人情却似飞絮，悠扬便逐春风去”；更有甚者说人情不如纸厚，世道比于蜀道，如“人情不似吴笺厚，世路常如蜀道难”。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除了喟叹“轻薄人情翻覆手”之多外，还有人情冷暖和人情险恶之感慨。“人情冷暖古今同”，比如宋代王禹偁咏杏花便说“明朝落尽无蜂蝶，冷暖人情我最知”，杏花开的时候蜂缠蝶恋，花落之后蜂蝶再不理会，以此喻人之趋炎附势。“堪嗟世事危如卵，无怪人情冷似冰”因世道险恶如累卵，所以人情之冷甚于冰。“人情甚似吴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难”，感叹人情凶险如吴江蜀道；“人情十里白头浪，世事几番黄叶风”，感慨世路人心如巨浪吞舟；再如“人情葵扇炎凉态，世路瞿塘上下舟”，言人情世路似如瞿塘峡之险。“叹世俗炎凉真可悲”，无论忠奸都对人情炎凉与变化兴叹不已，南宋忠臣文天祥有“世态炎凉甚，交情贵贱分”的感叹，明代风流才子唐寅《题秋风纨扇图》诗云“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情？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是啊，扪心自问谁不逐炎凉！就是那个大汉奸汪精卫填过一首散曲《朝天子·世情》：“有花凭插，装一个少庄家。笑时人触须大，炎凉下面说闲话。有油水喜上眉头，无毛血皮都拉下，下石落井再回头耍。你哪里去怪他，你哪里去怨他，也只细数着当个虫儿骂。”他真还道出了市井人情，有时这世道啊还真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人情之冷暖炎凉在于人心之善变。唐刘禹锡有一首著名的《竹枝词》：“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刘禹锡参加“永贞革新”失败后，屡遭小人诬陷和权贵打击，“人情易逐炎凉改，官路难防陷阱多”，吃了二十三年的苦头，深感世路艰难小人凶险，发出了世态人心比瞿塘峡水凶险的感慨之言。他还有另一首《竹枝词》说“城西门外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人心既不如水又不如石，看来他被小人逼急了才发此愤世嫉俗之言。不过有人也理解这世态炎凉，宋人范成大就有诗云“天无寒暑无时令，人不炎凉不世情”，他还说“贫富交情乃见，炎凉岁序方成”，他看淡这世态炎凉如天地寒暑一般自然。“世情苦炎凉，一日几变态”，什么时候能感受到人心之变，当然是落难受穷，所以小说戏曲里有秦琼卖马，英雄穷厄受尽了势利小人王小二的奚落和逼迫。

“慷慨剧谈当世事，艰难方见故人情”，其实人间还是有可贵的真情的。清初诗人吴兆骞因卷入顺治年间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他的至交好友顾贞观发誓一定要营救他回来，虽然二十年未能如愿但他不忘诺言。顾贞观痛苦地写下了两首《金缕曲》以代书信寄给吴兆骞，第一首描摹了吴兆骞的患难处境，第二首写自己愧无能力营救好友发誓不辍营救。陈廷焯《词则·放歌集》评价这两首表露真挚友情的词时说“二词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覆，两人心迹，一一如见。此千秋绝调也。”纳兰性德读了这两首真情流露的词后泣下数行，终于担保援救吴兆骞，经纳兰父子营救终于赎回吴兆骞。顾贞观不忘患难好友的珍贵友情成为文学史上的嘉话，这样的嘉话虽然不多却还是有的，所以不能让一些晦暗的俗谚和诗词带偏了节奏，还是要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除了患难见真情之外，人在贫穷时最能感受到人情的冷暖，所以说“厚薄人情穷易见，阴晴天气病先知”。还有就是人情好处是故乡，在文人墨客笔下也觉得“衣冠简朴古风存”的农村人情最好。孟浩然在“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田家里准备鸡黍畅饮，享受“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真情，故人还发出“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约定；陆游在游历农村时，感受到了“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淳朴，感受到了“乞浆得酒人情好”的真诚，感受到了“人情简朴古风存，暮过三家水际村”的古风。当他在乡村病愈闲行时，感受到了乡邻们浓浓的情谊，他在《秋晚闲步邻曲以予近尝卧病皆欣然迎劳》一诗中说：“放翁病起出门行，绩女窥篱牧竖迎。酒似粥醲知社到，饼如盘大喜秋成。归来早觉人情好，对此弥将世事轻。红树青山只如昨，长安拜免几公卿。”是啊，告别了浮沉的宦海，才知道红树青山的可爱，才知道竹篱柴门有古风。

只有离别后再归来故乡，才知道山水以不变的姿态、乡人以不变的情怀迎接游子的归来，贺知章的另一首《回乡偶书》说日得好：“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人情好处是故乡。故乡的人情好处是使人心安，所以东坡居士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漂泊在外的游子们，让我们拥有一颗能发现人情好的心，才会身心安乐，所以香山居士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殷耀国学苹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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