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耀国学】红红火火赶交流

多彩固阳 202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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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的实用价值，从根本上讲在于修身。殷耀先生的文章清新自然，文字简洁朴实，字里行间渗透着一种独特的亲和力。他的每一篇札记散文或捻于游屐随感之中或萌于寻踪访迹之境，简单平实的文字中承载着厚实深刻的思想，蕴藏着朴素的人生哲理，展现了殷耀先生敦厚纯朴的写作风格和人生格局。多彩固阳开辟专栏，陆续刊发殷耀先生的散文札记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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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红火火赶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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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进入农历七八月份，我就想起了当年农村赶交流的场景。在内蒙古西部好多农村，人们把赶集称作赶交流，说得冠冕堂皇一点，交流就是物资文化交流大会。在像集市一样的交流会上，人们可以见到好久不见的熟人，可以买到便宜又实惠的日用百货，还可以看上几场晋剧或者二人台……这样红红火火热闹的时刻往往选在七八月份，乡村里喜庆丰收的时节。

一个“赶”字，赶出了精神，赶出了热闹，赶出了活色生香的乡风村韵。首先要赶的是剧团，剧团有从山西请来的晋剧团，也有从土默特右旗请来的二人台，大村子的人凑分子多一点，能请得起晋剧团，小村子凑起来的钱少，也要请一班小戏热闹一番。七八月份十里八村都要请戏班子来唱戏，戏班子要挨着村子赶场子，每到一个村子搭戏台子，把演员们分配到村民们的家里派饭，如今剧团都自带锅灶，条件好多了。一般情况下每个村子都要唱个五六天戏，一个剧团在十里八村赶着唱戏，就把整个秋天赶过去了。

演员赶着唱戏，也有赶着来看戏的戏迷，剧团唱到哪一个村就跟到哪一个村看戏。用今天的话说，这些戏迷就是剧团的铁杆粉丝，戏迷有上年纪的也有年轻的。三十多年前我们村里请来了山西太谷县青年晋剧团，这个剧团编了好多新戏，把《薛钢反唐》《薛丁山征西》等戏排练出好多场，像电视连续剧一样，有好几个戏在我们村里没有看到结尾，村里好多戏迷愣是跟着把戏看完。还有一次村里请来的晋剧团演出著名的连本戏《狸猫换太子》，为了把完整的故事看完，戏迷们也跟着剧团跑到了邻村，还有好多优秀的连本戏让看戏的人着迷，如《回龙传》《三救薛仁贵》等。

戏迷赶场去看戏有的是为了追名角，有的是为了追剧，还有的甚至是为了追人。像我上面说的可以说是为了追剧，还有的是为了追名角，就像今天的追星。农村人爱议论谁的戏唱得好，晋剧表演艺术家丁果仙自不必说，《空城记》《打金枝》等经典唱腔让人百听不厌，至今当晋北或内蒙古西部许多村庄上，丁果仙那圆润清亮而又刚劲豪放的唱腔像炊烟一样自然飘起时，你就会知道这村里肯定有人歌人哭的红白事宴，生活从来都是这样。我从村里人听来的故事，说村里两个人争论王爱爱和宋转转究竟谁唱得好，争到让人拉扯劝架的地步，还听说有两位为孙红丽和谢涛表演艺术的优劣而争得面红耳赤。直到前两年听说托克托县城赶交流时，晋剧表演艺术家谢涛来演出，好几个我认识的戏迷都赶到县城去看演出。戏迷赶着看戏还有的是为了追人，话说当年村里有个后生，看了《走西口》里玉莲的表演后，喜欢上了这柔情似水的花旦，赶着好几个村子看戏，好长时间这个茶饭不思的后生才走出了戏。

赶交流除了剧团和观众来赶场，最重要的是小商贩和生意人要赶着剧团走。戏唱到哪里，生意人就赶到哪里，交流会上热闹的是唱戏，红火的是生意。在戏场周围拥挤着各种生意摊场，在小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这交流会才有了勃勃的生气。记得当年三十多年前我去赶交流，在五申和乃只盖等一些乡镇的交流会场看到，除了各地赶来的小商贩，县里的百货商场、土产日杂店都来支起了绿色的帐篷摊位，甚至连邻近的土默特左旗的百货商场、生资公司、化肥厂等都把摊位摆到了交流会场里。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没几年，农村物资还是非常匮乏的，乡镇里举办物资交流会是一件大事，好多农民都要通过赶交流购买齐备生活生产的必需品。

在交流会上，有的人是来认真看戏的，有的人是来闲逛凑热闹的，还有的人主要是来购买东西的。主妇们在衣帽鞋袜摊上认真地寻寻觅觅，和小贩们反来复去地讨价还价。那个时候人们还是买来布匹做衣被和鞋，村里的主妇们三五结伴挑选着各色花花绿绿的衣被，大到布匹被褥小到针头线脑应有尽有，甚至缝纫机上的零件和绣花的针都能买到。就像农民在土地上能种出五谷来，主妇们能在这些摊位上刨出惊喜来，交流会一般是下午和晚上唱戏，村里这些主妇们就在摊位上留连，看能不能买到既便宜又实惠的商品。在村里，女人是一个家的风水，一个家有一个精明勤劳的女人打理，才能使家变得像精致的盆景一样，孩子们高生旺长，家里和和睦睦，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你看那些光棍人家或者那些媳妇不精巴的人家里，往往是灰塌二乎死烟烂气的。

话又说回来了，便宜没好货，交流会上的货物大多是便宜货还夹杂着假冒伪劣商品。不是嘛，在交流会上买的三接头皮鞋，穿上脚没两三天就掉了跟了，一看是人造革包着硬纸片；牛仔裤穿在身上没两天就掉完色了，内裤也染成蓝色的了；一毛钱一袋的牙膏根本不能刷，五分钱一盒的野牛烟呛得根本没法儿抽……但交流会上也不完全是假货充斥，一些本地产或农民自产的货物质量还是很不错的。在交流会上男人们会到卖农具的摊位上挑上铁匠铺上打的镰刀或锄头片子，或者挑一副拴牲口用的铁链子。上世纪八十年初的交流会上，还有买卖驴骡牛马的牲畜交易，这些都是出力的牲畜，主要是用来买卖拉车的。我记得村里有那么几位大爷看牲畜很内行，看牲畜的牙齿和蹄胯就能辨别出牲畜的好赖和气力大小。出售电器的摊场上则是年轻的伴侣爱去挑选，录音机开得震天响，有的摊位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磁带。我还在交流会的书摊上买过书，那个时候新华书店的售货棚里也很火爆，挤了好多爱看书的年轻学生和娃娃们。

卖吃喝调料和米面油盐的摊位是交流会上最红火的地方，也是人间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调料摊位上会看到各色的调料，空中弥漫着葱、姜、蒜、大料、花椒和醋的味道，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火红的辣椒是托克托县的特产，是调料摊上的主角。这些便宜的调味品质量也不一定好，有谚语说“酱油不咸醋不酸，糕点就像半头砖”。生肉的摊位上或者用吊钩挂着整只羊，或者在案板上摆放着半扇子猪肉，或者堆着散碎的肉骨头……在肉摊子前我总能想起《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这一课文，设想郑屠剁臊子肉的情景。当年去赶交流，卖杂碎和熟肉的摊子飘散着诱人的香味，勾引着我们这些小孩一大口一大口地咽口水。在本村看戏时，父母亲会给我们兄妹们买一些煮熟了肉食吃。有一年我带着两个妹妹去邻村祝乐沁看戏，母亲给了我五毛线，我们在杂碎摊上花四毛五分钱买了三碗杂碎，兄妹三人每人一碗。后来我们到五申、乃只盖去赶交流，往往多数时候不是在戏场看戏，而是在杂碎和熟肉摊子上踅摸，我们不是吃货，但那个时候因为平时吃不上，使我们对吃食东西最是渴望。

当年赶交流给贫穷乏味的日子增添了许多亮色，使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味。每次赶交流，在杂碎摊和熟肉摊上，在帐篷我看到本村几个爱喝酒人的身影，在帐篷的桌上红头胀脸就着猪头肉下酒，真是爱吃的人吃一辈子，爱喝的人喝一辈子，而我那父母亲勤俭了一辈子。我和父亲曾去四公里外的五申村看戏，戏好像是康翠玲为主角的晋剧，那个时候我也就四五岁吧。一路上是骑在父亲脖子里到了戏场的，在戏场里父亲又把我扛在肩膀上看戏。本村的武召锁老汉在戏场里卖瓜籽，看到我咽口水的样子，父亲给我买了一小杯瓜籽。后来在父母亲的聊天中我想象骑坐在父亲肩膀上看戏的情形，就像儿子小时候骑在我脖颈上的情景。但父亲给我买瓜籽的情景，却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挖瓜籽的小杯是用纸筋糊出来的。

赶交流赶得是一个人气，这里应该提一下赶来看戏的亲朋好友。早在唱戏的日子定好以后，村里的每户人家都要通知七大姑八大姨带着娃娃来看戏，那个时候没有电话，必须骑自行车甚至是步行去通知，可见邀请之情非常真诚，童谣里唱的“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搬姑娘，叫女婿，小外孙也要去……”是当年赶交流生活的真实写照。唱戏的几天里，也是亲朋们难得团聚的日子，亲友们聚在一起喝一喝酒，或一起谈论一下秋后的收成。这么多的人赶到一个村里，人气当然是爆棚哩；那么多的娃娃出现在大街小巷，赶交流当然比过年还热闹。

如今，村里赶交流远远没有当年的盛况了。一是生意人少了，好多东西网上就能买到，哪里用等到交流会上买；二是看戏的人大不如前，那种人山人海的景象不可能出现了；三是亲友们也不走串了，平时用手机和微信就交流了，不用等到交流会上拉家常。过去人们看完《打金枝》《金水桥》《铡美案》剧目后，人们聚在一起或者陈世美忘恩负义，或说包公刚正不阿，或说郭子仪大义灭亲，或说唐代宗深明大义……在看戏中人们树立起了正确的美丑观，惩恶扬善的理念深入人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剧情让人心生敬畏。如今一些低俗的东西通过短视频在村民们之间传播，颠覆了人们的三观，甚至把美好淳朴的乡风村俗带到了沟里去。

当乡下人不再虔诚地赶交流时，无论是乡村的街巷和乡人的心里都空虚寂寞无比。如今的好多村里人都习惯了手机看视频和网上购物，当你习惯了现代科技带来的便捷和便利时，你就得承受它同时带来的空虚和无聊，这种空虚甚至会使你窒息和抑郁。无论活到什么时候，人得和人活，没有了人与人之间面对面活生生的交流，就没有了红红火火的生活。渴望活色生香的生活，你就得生龙活虎地去“赶”。

殷耀国学苹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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