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仍有《亲爱的房客》《孤味》《瀑布》等零星佳作,但总体而言,台片影响力远不如疫情前《大佛普拉斯》《血观音》《阳光普照》等作。幸运的是,无论水准进退如何,中国台湾电影始终保持着视角独特的创作方向,如近期这部。傅天余单独执导过《带我去远方》《野莲香》等好口碑长片,也曾与文牧野、董润年(《被光抓走的人》)等大陆导演一起合作过《恋爱中的城市》。在傅天余看来,电影是娱乐业的一种,导演可以控制娱乐的高深、艺术、平民化等各种维度。这种创作理念使《本日公休》既轻松愉悦,又充满生命思考,有实力锁定年度华语十佳一席。《本日公休》是现年67岁的女演员陆小芬时隔22年回归影坛之作,她的上一部虚构作品,得追溯至2001年的爱情剧《金枝玉叶》。陆小芬演技了得,她早在1983年27岁时,便以王童导演的影片《看海的日子》获封金马影后。《本日公休》也令她被提名今年的台北电影奖最佳女主角奖。除了陆小芬,本片演员还包括傅孟柏(《成化十四年》《最后的诗句》)、林柏宏(《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陈柏霖(《我可能不会爱你》)等年轻演员。影片监制之一吴念真,在作家、词人身份之外,也是台湾电影的资深创作者。杨德昌导演《海滩的一天》、侯孝贤导演《悲情城市》、许鞍华导演《客途秋恨》等华语经典,都出自吴念真笔下。这样的创作阵容,令《本日公休》充满台湾本土风味,对白语言也以闽南语为主。阿蕊(陆小芬 饰)是一位老妇理发师,她已经营了40多年理发生意,凡是上了点年纪的乡邻,都是她的熟客。阿男没有工作,整天在家琢磨如何创业;阿欣在台北从事影视广告业,有点社畜属性;阿玲则在另一家更年轻化的美发厅上班,她一直在筹备开自己的理发店。阿男没有恋爱;阿欣在台北的男友出轨撞车,交通罚单还被寄到了阿蕊这里;阿玲和老公阿川有一个儿子,但两人已离婚。身为三人的母亲,阿蕊一方面要照顾子女情绪,一方面又苦于两辈人之间的代沟。幸好,阿蕊可以在工作时和熟客们聊天解乏,日子也算宁静、平安。直到她的熟客之一许牙医因病瘫床,其女儿邀请阿蕊前去为许牙医理发。阿蕊在店门上挂出“今日公休”的牌子,瞒着三个儿女,自己开车从台中去彰化,为许牙医理最后一次发。阿蕊年过60依旧独自驾车,沿途风光充满台湾乡镇风土人情的魅力,视觉清新动人,情感简单真挚,令人感觉——但它却将人生中可能涌出的情感波动,细细密密地按进片中光影,令人难以移开视线。影片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重点刻画了两段故事,一段青春,一段衰老。一个男高中生坐在阿蕊面前,从手机中翻出刘以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的照片,让阿蕊按照照片中的偶像发型为自己理发。男孩告诉阿蕊,这款发型可以吸引自己喜欢的女孩,阿蕊照做,男孩笑得很灿烂。但不久之后,男孩被母亲拎回理发店,母亲要求阿蕊直接将男孩的头发推平,以方便努力读书。阿蕊一边安慰男孩,一边接受男孩母亲的要求,理发器推过的瞬间,男孩眼泪直流。推掉头发,在电影中一直是精神崩塌、幻灭,或情感决绝、坚定的象征之一。《少年的你》中的周冬雨、易烊千玺,《女朋友,男朋友》中的桂纶镁,《谁先爱上他的》中的邱泽等所饰角色,都曾在痛苦的决心中上演推发情节。阿蕊驾车至彰化许医师老家,见许医师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已如逝去。阿蕊以整套理发、修须的工具,慢慢为许医师“整理遗容”,仿佛不再是一名理发师,而是一名入殓师。动作轻轻柔柔,往事浮浮沉沉,许医师那颗从墨黑走向灰白的头,在阿蕊的回忆中印下岁月痕迹。以前,许医师剪发从来都是沉默,只面无表情拿了报纸看,但有一次,他看着报纸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因为他儿子写了很大一篇文章登在副刊上,他一直开心地跟阿蕊炫耀。一个生性沉默的父亲,一个服务乡邻、技术成熟的老医师,不管儿女拥有怎样的人生,都为他们骄傲着,可惜,他再也无法和阿蕊分享自己的心情。整理完许医师的头发与面容,阿蕊失神地逃进了彰化的暮色中。这一少、一老,都是在理发,也都是在让阿蕊帮忙入殓。比如阿蕊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放进保温箱,柔和的生活气息如同是枝裕和领衔导演的网飞剧《舞伎家的料理人》。呈现理发店室内布置及室外风景的画面,又有《步履不停》中空镜的味道。此外,影片多处采用水平轴线的固定摄影,这也是是枝裕和电影最明显的风格之一,在《小偷家族》《掮客》等片中都多有呈现。但不同的是,《本日公休》并没有是枝裕和电影温和视觉底下那种极致的残酷,因为这部电影的底色,是治愈与启迪。阿蕊驾车离开台中去彰化,因年纪关系,忘记带上手机和水,中途口渴万分,幸得一位年轻稻农(陈柏霖 饰)赠水解渴。没想到,这稻农竟是高材生,原本在科学园区上班,却觉得整日对着电脑无聊,这才忤逆父母来种田,还说与稻子对话有趣得多。这段插入式的情节正如一杯味有回甘的清冽茶水,打破年轻人必得奋斗的标签,令人看到年轻人轻轻享受人生的可能性。同时也契合数字化时代高效率逼迫下,越来越多年轻人渴望或选择《小森林》式生活的绿色趋势。阿蕊和年轻人的勾连,以及由此生发的人生启迪,还体现在她与前女婿阿川的相处上。阿玲与阿川分手,是因为阿川为人过于热心,常为朋友吃亏,但阿蕊在去彰化途中抛锚时,恰恰是阿川的朋友帮了她。可见影片主张与人为善,你的善意,终将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回报于你或你关心的人。提及关心,阿川不敢问阿玲的现况,阿蕊一边替他剪发,一边说:意即驱动情感的应是情感本身,而非血缘、婚姻、兄弟姊妹等明显的人伦关系。对待情感如此,对待人生,《本日公休》也借阿欣考驾照时教练的话,道出了真谛——也就是说,只要一直在走,步履不停,人生始终会有顺遂的际遇。
如果前路实在难耐,不妨就暂停憩息,让自己的人生也“本日公休”一下。